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故地 “小姐,小 ...
-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耳边有嘈杂的呼唤,自远而近,越来越清晰。同时感觉到有人用力摇晃着我,就像如意之前在途中照顾我那样。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许多面孔,意识还十分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辨别不出。
“醒了醒了,太好了!”有声音兴奋地喊着,之后有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扶了起来,托着我的上身。一杯清水递到了我嘴边,“来,喝几口水,清清神。”
我本能地喝了一口,一股薄荷油的味道直冲喉咙,我皱了皱眉头,伸手抹了抹自己的上嘴唇。旁边有一只手伸过来,拿着湿毛巾给我,“没事没事,是清凉油。幸好王导游急中生智,在人中处抹了点,不然还不知道会不会一直休克下去。”
我的神智在他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中,逐渐恢复了。困惑地一一打量身边,居然个个都是穿T恤纱裙的人。
“我在哪里?”我忍不住问。
“在莫高窟啊。”一直扶着我的女导游回答,诧异地注视着我,“小姐,你不会连自己在哪里都不记得了吧。”
“我--我在什么时代啊?”这个问题引得周围的人先是呆了一呆,之后哄堂大笑,“小姐,21世纪啊。你怎么这么问啊?”
女导游有点害怕,问一个拿着体温计在察看温度的人,“医生,你给她好好检查检查,她会不会刚才在洞窟里缺氧,然后损坏大脑了,那可糟糕了。”
“别急,我来。”医生放下了体温计,走过来,举着小电筒察看我的眼睛,“刚刚从昏迷中醒来,难免有点糊涂。来,小姑娘,你别紧张,慢慢回想一下整个经过。”
“经,经过?”我的脑海中飞快地闪现着如意,军营,火光,红色纱衣,波斯商人等等凌乱的形象,我的头一抽一抽地痛。
“别怕别怕,慢慢来。我帮你一起回想。你呢,是到敦煌来参观洞窟的一个游客,你起先是跟着王导游一起走的。后来有个洞窟在你们这一队游客参观结束后要暂时关闭,让里面的空气自然冷却下来。所有人都出来了,但是没料到你还在里面,结果工作人员一时疏忽,把你锁在了里面。想起来了吗?”
“对不起啊。”女导游插嘴说,“我一直拿着话筒喊游客们跟我出去,我以为你听到了的。所以没有立刻清点人数。而且你是一个人来的吧,队伍里没人认识你,也没留心。要不是参观结束的时候要归还解说听筒,还发现不了你不在了。差点出事。真对不起啊。”
他们离我太近,说的话嗡嗡地震着我的耳膜。我脑海中正飞快盘点的人物和场景,慢慢都模糊了,消退了。如意,军营,商人,战火,突然都虚无缥缈得好像是某些梦境,在灼热的夏季高温里,全都蒸发了。
我的意识逐渐回到了现实中,我的确回忆起了之前我跟着女导游参观的情景。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让现实的事实更加清晰,无可怀疑。不错,整个经过,的确是像医生和导游复述的那样。我是无意被锁在了需要冷却的洞窟里,故而昏迷休克了一段时间。但前后不过半天而已。
那么,我所看到的洞壁上飞天仙子的眼泪,我和如意的相濡以沫,我历经的可怕的军营生活和之后的战争,都是梦。
都是梦吗?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小姐,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导游的一再催促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随救护车去市区医院检查一下,休息休息。”
“不用了。”我温和但坚决地拒绝了他们。我需要尽快摆脱这些人,他们很善良,可是他们靠得太近,他们逼得我的梦无处躲藏。仿佛我遇到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幻想。可为何有一种痛彻心扉的哀伤残存在我凄然的目光中。
我还有点虚弱,但果断地离开了临时医疗室,步履轻飘地走出了颠倒了我前生后世的旅游景点。
当骇人的热浪再次挟着迷离的沙尘,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熟悉的感觉才重回我身上。
“沙洲?”我忘情地喊,裹着鲜艳的丝巾权当凉帽,走入了炙烤的阳光下。
这里还是沙洲,却没有了千百年前烽烟四处的动荡和不安。莫名的泪水滚滚而下,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安慰和欣喜:真好,那些生灵涂炭的场面原来只是一场梦,希望永远留在历史长河中,再也不要重现。
可另外一种空虚和悲怆,不可抑制地盖过了欢欣愉悦。
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真实得令人窒息的梦。
这是一个噩梦。如果让我真的从祥和的现代,孤独却安逸的生活穿越到那个年代,做一个身世坎坷,历经沧桑,红颜薄命的女子,我会一万个不愿意。这样的前世,何等凄婉。
可这个噩梦,为何要再次演绎。既然那是不堪回首的孽缘,就让它化解在今生轮回之前,奈何桥畔的孟婆汤中。为何,还遗留一丝缱绻的依恋,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攻占我整个身心。
我疲倦地一步一步走在沙漠中,不想再回忆,不想再追究,不想再提及。无论是否真实,既然曾经在沙洲发生,也在这里轮回,那就到此为止吧。一切,都随大漠的风沙飘散吧。
抬头仰望,天很蓝,是都市灰暗的中心从来无法描绘的碧蓝。每一朵白云都像用上好的鲜奶堆砌而成,立体而柔软。这么美丽的风景,就适合匆匆掠过一瞥,别在去追问,千百年的纠葛是否都记录在云丝的缝隙里了。
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漫步走上一个缓缓的小坡。不过百米的距离,通向市中心的公车排列在停车场。我摸了摸手提包里的硬币,还有一张火车票。是的,我是来这里旅行的游客,我有我的方向去前行。沙洲不过是游览的一站,我不属于这里,也不会再回来。一切就此别过。
不远处又一辆公车停靠进场,几十个游客争先恐后朝这个方向跑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掏着相机,摄像机等等。他们完全忽视了呆呆站在路边的我,一阵风似地冲了过去。
最后只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灰黄的衣裾在风中飘扬。
我释然的微笑渐渐凝固,当他的面目越来越清晰,身影越来越靠近。
他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露着清白的头皮;他的脸清瘦,轮廓分明,安静的眼神,紧抿的薄唇;他身材颀长,步履坚定,朝着我,一步一步走来。
我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几乎石化。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内心澎湃的激情没有如火山爆发出来。
不对,他不是,他不是。
明济?
是你吗,这一世,被残留的夙愿牵引,重逢于此?
我摇摇欲坠,紧握着双拳,深深地呼吸着,控制着自己,等待他走过。
他偏偏停了下来,望着我,深邃而纯净的眼神。
“请问,这是去景点正门吗?”
我不知道我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笑了,如沙洲中央化开的月牙泉,清冽醇美。“多谢。”他双手合十施礼,之后迈步朝后走去。
凄然地咬着嘴唇,我却微笑了。
是的,倘若这是宿命必须了解的终点,现在的就是最好的结局。转世多年,他不再是明济,我也不是翩翩。纠缠我的噩梦,未必是他的前世记忆。何况,原来他果然恪守了承诺,一直皈依佛门,诵经超度,为了我后世的种种安宁。那么,此次的相遇,是否也可以脱解他的羁绊了。
含着泪,我告诫自己绝不能回头,一直朝前走。前面就是公车站,之后我会直接上火车,离开一生难忘,却必须遗忘的沙洲。
等等,上一世,我丧失意识的时候,我记得是第九天。
将军明明说过给我十天的时间,让明济完成壁画。那究竟是九天,还是十天,才是我的宿命。
我困惑地停下了脚步。
我应该追究吗,还是不该追究。
我本不该追究,可是如果不追究,这一天的差池,是否会导致再一世的孽缘?
迟疑着,我缓缓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