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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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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们是如何抚摸彼此,如何在对方耳边呓语倾诉,如何额头抵着额头,头靠着头,看正午的太阳慢慢西斜,每一道余光都在我身上一分一秒,慢条斯理地巡礼完毕,然后消失在无尽的沙丘背后,那里,或许是新的地平线。
每一次我都躺在明济的怀里,面对消逝的光线,报以悠长的微笑,满足于我和明济厮守的这一整天,无憾无求,可以追忆三生三世。
而明济的神色却瞬间黯淡下来,仿佛他全身的精华都被夕阳吸走,他徒留空虚脆弱的躯壳,无奈而悲哀。
“怎么办?”他总是忍不住要问。
我轻轻掩上他的嘴唇,那里滞留着我最热烈的吻。“别问。”我含笑着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一辈子。我已经度过了这么多个一辈子了。”
他的双眼中,泛起一丝凉凉的笑意。门口传来了两个士兵粗重的脚步声,我们迅速分开,我侧过脸,正好让一滴承受不住重量的眼泪掉落在洞窟的角落里。
“我送你去军营吧,这样,我们还能走一段路。”明济说,望着我的目光是纤弱的思念,拐了弯就无法追寻。
我摇了摇头,恋恋不舍地把十指从他紧握的手掌中一根一根滑脱出来。当两个士兵的脸一露面,我立刻走了上去,把失魂落魄的明济挡在背后。
走出洞窟,依然是漫无边际,也毫无希望的沙漠。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前行,每一个脚印,都在下一秒钟被狂风重重掩盖,似乎我不曾来过,不曾经过。
心里涌起突如其来的恐慌和虚无,我和明济如朝花夕拾的爱情,是否也会这样轻易地被风打散。仿佛我们不曾爱过,不曾痴迷过,不曾相识过。这个执着的念头,居然盖过了自己死期的计算,让我一路忧愁不已。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有人挡住了去路。我抬起了头,看到了一双温和慈祥的眼睛。
身着和明济一样灰黄僧袍的老和尚,对我们施了个礼。和两位士兵简短商议,能否让他和我单独谈两句话。士兵应允了,走到一边去喝水。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翩翩施主。”老和尚走上前来,对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复又抬头含笑望着我。他的目光很慈爱,很柔和,很亲切,和寺庙里的泥塑菩萨像极为相似,果真是修行了一生的人。
可是就是这种慈祥和亲切,让我倍感压力。
面对这样一位老者,我无比心虚。
他一开口,就刺中了我的致命伤。“翩翩施主,你的生平遭遇,令老衲十分不忍。所以几日来,我一直试图游说将军改变之前的命令。”
“多谢_大师.”我嗫嚅着,不由自主避开了他的凝视.
他幽幽地叹了一声,”可惜老衲修行不深,至今未能劝服将军,实在愧疚.”
“大师不必如此,这是翩翩自己的命.不怨他人.”我耷拉着脑袋,即使面对张扬跋扈的将军时,那种理直气壮的坦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的静默,让我如置身寒潭,我屏息等待着他的正题.
“翩翩施主真的不怨吗?”仍然是温和的语气,”若真的不怨,为何要拖着明济下地狱?”
我猛然抬头,迎上他稀疏残缺眉毛下浑浊却不失清醒的老眼.”我没有!”我脱口而出,尖锐地反驳,”我没有想过要拖他下地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这不是变相承认了我和明济的私情吗.一身的冷汗涔涔而下,酷热未消的傍晚,我像是被捆绑在热锅上闷烤.
.他垂下了犀利的双眼,又俯首行礼,”是老衲教徒不善,以致明济误入歧途,连累了翩翩施主.”
“不是的!”我焦急地伸出手,又缩回来,尴尬地停在半空,”我们是,真心的.我没有想过要加害于他.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老和尚的目光在我缩回去的手上逗留,”翩翩施主,既然懂得在老衲面前缩回手去,为何不能放手明济呢?”
我哑然,如此绵里藏针的参禅者,我果然不是对手.
他接着说道,”翩翩施主,老衲并不怪罪于你,所以也没有把你和明济的事情告知将军.因为对翩翩施主来说,动心动情是一件十分符合世俗伦理的事情;可是明济,他若是动心,动情,就是犯了重戒.翩翩施主有任何的所为,老衲都无权过问;但倘若明济继续沉溺不能自拔,老衲很痛惜,早晚会失去这个天资聪颖,本来极有佛缘的爱徒.”
说完,他最后恭恭敬敬地施了礼,就佝偻着背,朝岩洞走去.
我呆立在风中,欲哭无泪.
他字字句句都像毒针刺中我的要害,可是字字句句都在情在理.我没有错,佛祖也没有错,可是明济错了.
明济怎么能错呢,明济有那么高的绘画天分,那么沉静又善良,深谙佛法,清修多年,真的会如他所说,被我毁于一旦,沦落到身败名裂的地步吗?
这些想法让我渐渐冷静下来,看清了目前的现实.我不得不承认,老师父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我是个要下地狱的人了,所以我就可以纵情享受爱乐,不顾他人的死活吗?我若是真心所爱,又怎么忍心对明济面临的危险视若无睹呢?如果我现在克制,诚然我们不能在我的有生之年尽情相爱,但至少可以确保明济可以安稳度过余生;甚至,也许将来他可以在佛门步步高升.
我挥袖擦了擦脸.擦去风尘,擦去迷茫和失落,在两个士兵的押送下,回到了狭小闷热的帐篷里.一夜默默无语,引来如意多番询问,我一个字都不敢透露.
咬着牙,是为了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让自己下定决心,绝对要和明济保持距离.即使这样相见不能相拥的煎熬,让我无时无刻都意识到我余下生命像沙洲稀少的地下水,一滴一滴无情地流逝,蒸发掉.
我拔下了头上的发簪,在手臂上狠狠刺了一下.鲜血立刻从清晰可见的伤口处流淌出来.这个伤口,应该可以保留到明天吧,提醒我自己,牢记我必须制造的终身遗憾.如果伤口在我行刑之前愈合了,那就再刺第二个,第三个.
我若爱明济,就成为他抱憾的缘由吧;至少让他在俗世中,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