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64、第六十四话：化成了沙 想不到你还

　　那沉重脑袋离开了床/熙攘之中打开了窗/昏暗天空还没晴朗/窗角的花也未开放

　　“再来！”“再来！”“再来！”
　　李清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说这句话了。每次到这个需要降半调的小节，海滔总是出错。伙伴们陪伴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可一点起色都没有，不仅如此，其他地方也开始频频出错。
　　“喂！王海滔！你清醒点！我们这是在陪你一个人玩吗？”蓝海终于忍不住说到。
　　已经说了，而且说了不止一次了，让你们去找新的吉他手！
　　海滔把吉他扔到了地上，琴弦碰到地毯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你妹的，是他自己不好好弹，还拽得要命不能被人说一句吗？”
　　“别说了!家都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可是明天就要演出了。”
　　李清拿起了包说：“没关系，就是场小演出而已，我也先走了，拜啦。”
　　李清小跑着想出去追海滔，可没想到晚了一步，海滔已经没了踪影。

　　从练习室赌气跑了出来，可又奈何无处可去，好在蓝迦在小区门口等她，而且看她的样子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蓝迦用的动作向他招手，像是在练什么邪门舞蹈一样。海滔看了眼那些用怪异眼神看着蓝迦的路人，赶紧躲进了车子里。蓝迦蹦蹦跳跳地绕着车子转了一圈才坐到驾驶座上。
　　“今天怎么结束得这么早？”
　　海滔的视线盯着窗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我都没想到你结束得这么早呢。晚饭吃了吗？肚子饿吗？我们吃完晚饭再回家好吗？”
　　都已经打算趁着他的沉默顺势而为了，没想到他却开口说：“不想吃，我想先回家。”
　　“可是……”
　　“直接回家吧。”
　　“我知道了，不过如果回家打开门看到什么外星生物的话，也随时可以改主意出来吃哦。”
　　蓝迦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绕路，不过我们海滔少爷也不至于脆弱吧。脆弱的人倒更像是自己。

　　海滔到家后才明白蓝迦话里的意思。从没见过妈妈在家里做过一顿饭，今天倒是因为开了伙而变得格外温馨。他打开门就见到笑着从厨房里出来的应照，他的手里正拿着煲汤的砂锅。
　　“吃饭了吗？不是，来吃饭吧。”那男人脸上又露出了油腻的笑容，他总是自以为这样子很亲切吗？
　　以为海滔会就此拒绝，却没想到坐到了椅子上。这是要坐下来吃饭吗？虽然还搞不清状况，但海滔的意思是不会走了吧？虽然姐姐也招呼她一起吃饭，但她可不想和这倒胃口的男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一家三口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原来是这种感觉。以前还以为是高档餐厅的服务员时刻站在身后所以才让自己不自在，原来这并不是原因。
　　在家吃饭和在外面吃饭一模一样，那两个人在自己面前谈论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又一定要为了和自己搭讪而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在家吃饭和在外面吃饭唯一的不一样，便是吃完饭他就可以回自己房间。妈妈家每天会有阿姨过来打扫，前一晚把房间搞得再乱，回来后都会被归置得整整齐齐。不过这并没有让他好受，反而觉得有个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他房间，让他有些没有安全感。
　　楼下传来了李应照向他道别的喊声，他用楼下显然听不到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关上了房门。电话铃声这时响了起来。
　　“海滔啊，快冬至了，这周末大家正好都有空所以想去给太奶奶上坟。”电话里是奶奶的声音，“周六伯伯会开车去教工路接你们，你和爸爸一起在家里等着哦。”
　　海滔没有答应，可就因为他老是不主动答应，所以身边的所有人才会都以为他这种反应是默许。
　　当时做乐队吉他手的事也是。
　　电话又响了一声，是李清发来的消息，上面是明天演出的时间和地点。

　　他说他有啊有一个愿望/想要像花儿灿烂开放/可是不停奔跑向上/那份美却化成了沙~啊~-~

　　看到李清跟着海滔跑出去，蓝海气得把鼓槌摔到了地上。
　　“他妈整个乐队都绕着他一个人转了他还想怎么样？整天发脾气。”
　　蓝海的话让音的心更紧张了，这两天妈妈去外地参加教研活动她才有空来练习。而明天Livehouse的演出，还有和他们一起晋级《这就是摇滚》的L.I.L乐队，因此也被他们视为是模拟比赛竞争的机会。
　　“让李清弹吉他，你弹贝斯伴奏不就好了？本来李清的实力就比海滔好很多，说实话，王海滔在乐队里不就在拉低我们水平吗？”
　　不管蓝海的话，好不容易理清了思绪，音赶紧拿起书包了想要走。蓝海赶紧跑过去拉住了她，不让她走。
　　“你到底是想干嘛？真的想让我们乐队解散吗？”
　　“少了海滔就会解散吗？你不过是喜欢王海滔才不让他走吧？”
　　音叹了口气，盯着他说：“你别太过分了！”
　　说着，她挣开了他的手跑了出去。练习室里就这样只剩下了蓝海一个人。
　　空荡的房间，什么声音都没有的静默，让蓝海不再生气，他却莫名慌张了起来，觉得自己刚刚做的一切有那么些可怕。

　　跑出了练习室，不管怎么都找不到海滔，倒是见到了也在找海滔的李清。
　　李清与他对视后，朝他耸了耸肩，意思是他也没有追到海滔。
　　“然后怎么办？”
　　“去海滔家，他也不像是会在外面晃荡的人，一定是回家了吧。”音回答。

　　李清当然知道海滔家在哪儿，他带着音去了学校正对面的那个高层小区。不过他也不确定海滔在不在那儿。虽然海滔并没有说什么家里的事，不过他从最近每天都是那辆黑色轿车来接他这一点上闻出了一些味道。
　　果然，门打开后见到的耽雨表情有些不自然。
　　“其实最近……海滔都住在他妈妈那儿。”耽雨有些尴尬地回答。
　　正好这时候小浩也从里面出来，亲昵地问他是谁来了，听语气像是不一般的关系。
　　“海滔是因为这个人所以不想住这里的吗？”李清有些犹豫，不过想到自己朋友这两天的状态，他还是忍不住问。
　　这孩子以前有话就直说还觉得挺可爱的，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这么让人尴尬呢？“也不是，不过如果他知道了的话，应该也会差不多。”
　　李清从书包里拿出两张赠品说：“Livehouse有送我们一些亲友赠票，明天有空的话来看看海滔吧。”
　　耽雨的手有些犹豫，这时小浩主动伸手帮他接了过来。他说：“不是正在说明天干嘛吗，一起去吧。”
　　耽雨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多亏了小浩帮他走出了这一步。

　　不过李清他们倒是没那么顺利。问耽雨要来了琳琳家的小区名字，不过耽雨记不得具体哪幢了。那小区的安保很严格，因为也说不上来琳琳的名字，保安坚持没让他们进去。
　　第二天是周六，海滔也没去学校。他还会来参加演出吗？

　　哦~它在呓语不是在歌唱~憋在等待黑暗中的光芒。哦~它落寞而非要绽放~何必要为这个世界疯狂？

　　Jesus’ Fake~洞洞妖~Hier~一个个乐团听名字就足够摇滚。不过，这种场合真的适合中学生来吗？
　　怕耽雨耽搁，错过这次和孩子和好的机会，罗浩很早就拉着耽雨来了下沙。就连吃饭都是在附近的快餐店草草解决。这时暖场演出都还没开始，Livehouse里没什么人。在他们边上的几个孩子正看着手机视频讨论着。
　　这衣服有些熟悉，对了，就是小义说的那五位数的衣服。化妆打扮再加舞美灯光，完全就是专业的摇滚乐队。至于开了嗓就更不一般，主唱那女孩子唱功了得，声音中有种莫名的穿透力。
　　“这乐队叫什么名字？”
　　“Precious，超赞的。我们今天就是来看他们的，李清长得太帅了。”/“我喜欢王海滔，明明就是个孩子却酷酷的样子，反差萌超萌。”/“大叔呢？是哪个乐队的粉丝？”
　　耽雨难为情地笑了笑说：“今天开始是Precious的粉丝了。”
　　“真的？别说大叔长得也挺帅的呢。今天要用门票选最有人气的乐队，大叔投票了吗？我帮你去投票吧。。”
　　耽雨把手里的票递给那姑娘后，热场演出就开始了。场内的人也一下多了不少，听说这是下沙乃至全杭州最有人气的Livehouse，这会儿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耽雨环顾全场的视线，在瞥见一个女人后就停下了。这女人如果在外面倒也没什么，可在这种地方硬是要穿这么高档的西服，未免和这气氛格格不入。
　　在以为她也要转过视线来的时候，耽雨连忙收起了自己的视线。舞台上正好响起了正式演出的倒数计时，第一个表演的是一个大学生乐队，那开场就不像是开场，表演的火力未免也太强了，把大家都带动了起来。
　　耽雨也跟着大家摆动身子，只是他并没能融入到旋律里。他用余光观察不远处的琳琳，她的举动一样在这人群中显得突兀。两手插在胸前，冷静地看着舞台，那审视的模样十足像个专业的评审。
　　这么说起来，海滔那副时刻冷静的模样，倒是从她身上遗传来的吧？
　　“怎么了？”小浩在他耳边大声问。这嘈杂的夜场氛围他倒是熟悉。
　　耽雨摇了摇头，转回去看舞台。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手被人牵上了。
　　牵住他的手的是小浩，他却心虚地看了眼琳琳。确保她不会看到他们俩牵着的手时才敢把视线移回舞台，

　　已经是第四支乐队了，他分明记得节目单上是precious的名字，可上台的却是另一支乐队。接下来是第五支，第六支，舞台上都没有出现海滔的身影。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视线忍不住去问琳琳，昏暗的灯光中，他不确定琳琳与他是否有过一秒长的对视。不过孩子这阵子都在她那里，看她那镇定的模样，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你就是我寻找的那束光，散漫着光芒万丈~

　　后台的化妆室里，音和李清正紧张地面面相觑。李清已经和负责人协调好推后他们的演出顺序了，可都过了时间好久，这里的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早知道，我就不和蓝海吵架了。”她觉得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蓝海才会缺席的。
　　“别担心，他马上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都打了他这么多个电话没人接。”
　　“他的GPS显示他已经出地铁了。”
　　对了，上次去长沙后李清作为领队就和大家共享了手机定位。
　　“那海滔呢？他的定位在哪里？”
　　“他一天没开手机了，定位上的时间还是昨天晚上。”
　　李清刚说完，负责场务的哥哥就让他们去舞台边候场。怎么说最后的几个顺序不可能临时安排给他们，他们能上台的机会就只有这一个了。
　　就在李清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一个人跑到了门口拼命喘气。可是还有一个人，他们的乐队终究还是没有集结满所有成员。
　　李清刚想对那哥们道歉，蓝海抢先一步说：“好，我们马上过去。”
　　“可是……”
　　“你弹吉他，音弹贝斯，这两首歌的旋律你们不可能背不出来吧？”
　　场务哥哥催促他们抓紧时间后就走开了，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有反悔的机会。李清深吸了一口气，像往常那样想把他们聚在一起打气，可他们却不理睬自己直接走向了后台。
　　聚光灯下，李清拨动了旋律，音开始放声歌唱。她唱完了一首歌，可分明知道自己没进入状态。台下的观众虽然也十分配合，可她却始终没法让自己融入到歌曲的情感之中。

　　演出终于结束了。
　　说不上失误，可就是让他们开心不起来。从乐队成立到现在并没有经历过几次演出，可这却是第一次没以完整体出现，总让人觉得是个不祥的开端。
　　L.I.L乐队最终凭大差距的高票成为了当夜的Star，Precious则什么都没有得到。

　　哦~它在呓语不是在歌唱~憋在等待黑暗中的光芒。哦~它落寞而非要绽放~何必要为这个世界疯狂？

　　三个小伙伴失望地走出了Livehouse，三人带的阴郁气氛，一下子就布满了整列空荡荡的地下列车。
　　沉默的列车，只有电机发出的声响，这让密闭空间变得愈加静默了。
　　1号线换乘2号线的时候，蓝海说他和上夜班的妈妈约好了一起吃夜宵离开了。漫长的换乘通道里，零星的乘客踩出的脚步声不断出现回声。
　　“你跟蓝海说了吗？”转角处出现了二号线入口的提示牌，李清问到。
　　“什么？”
　　“你喜欢王海滔的事。”
　　音看了李清一眼，然后说：“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呢。”
　　“你不喜欢王海滔吗？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不过，你跟蓝海说了吗？所以他才变成这副样子。”
　　我一点都不喜欢王海滔，不，我一点都不应该喜欢王海滔。音想这么说却不敢出口。她叹了口气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元旦就要录影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好像是因为赞助商资金没到位的关系，元旦录影取消了。统一集中到春节后一起拍摄。”
　　“那就暂时不用想元旦怎么从家里跑出来了。”
　　“不过作为替代工作，摄制组元旦要来杭州做取材，拍摄些学校画面，同学老师访谈之类的。如果后面节目分量不足的话就会拿来用。”
　　这人怎么不把话一次性讲完？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立马又让人胆战心惊的。
　　“我去搞定蓝海，你去搞定王海滔吧。”

　　搞定？这让我怎么搞定？
　　回家的音躺在床上，之前因为要去长沙的关系，李奥哥偷偷给她办了新手机。不过她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没能给海滔发出消息。
　　的确，那家伙就算是发了消息也一定不会回复。要是能见他一面，还能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得到他的回应。
　　“来找海滔吗？”
　　盲目地又找到了海滔妈妈在的小区，不过保安很快又迎了上来。就在她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时候，一个声音出现在了自己耳边。
　　以前只远远地望过这位贵态的夫人，每一次都是坐在车里等着那位中二姐姐接海滔过去。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她，不过听她说话和蔼的声音，除了穿得一副高级了些倒是和其他家长没有区别。
　　“我刚刚打电话过了，海滔在家呢。一起进去吧。”
　　音也顾不上答应，就跟着海滔妈妈进了那小区。这地方与其说是小区倒不如说是个大公园。和门前严格安保比起来，这一路就温馨多的了。
　　“我也刚从Livehouse回来，你们的演出挺棒的。不过，海滔和你们吵架了吗？”
　　也算不上是吵架，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海滔不怎么会跟人相处，你能和朋友们多体谅他一下吗？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他做错什么了，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也不算是他的错……

　　“如果我们做错什么了，我代表我们三个向你道歉。”一见到海滔，音就如此说道。
　　“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做错了。如果我继续下去的话，你们一定没法通过晋级赛，说不定永远都没法出道。”
　　音听了开心地说：“我妈后天回来，明天还有一个晚上可以练习，你会来吧？”
　　这是什么意思？都说他不想继续下去了。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把我们当成一个团体看了。我们从来都不是你是你，我们仨是我们仨，我们四个人是一个共同体。团体就像人也有长处短处，真的短处也没什么可怕的？何况你真的很有天赋，练习上一年弹得肯定会比李清还要好。”
　　海滔没有回应，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不再如此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