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57、第五十七话：对影 梦想被风吹

　　“真的考虑好了吗？”妇科医生也是阮的朋友，已经不是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了。
　　阮没有做出思考的模样，只是直接点了点头。对于自己苦口婆心的相劝，她竟一点犹豫都没有反应，医生当然有些意外。
　　他好不容易重新镇定下来说：“早点做决定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好今天有床位，先试试药流怎么样？”
　　阮又是不带一点犹豫地点了点头。
　　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转头去电脑上写病历。
　　就在打印机开始运作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打开了。进来的那个男人好像有些眼熟，是医学杂志上常出现的那个什么专家吧？那男的和阮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让人明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那男人就拉着阮往外走。
　　“怎……怎么了？”
　　阮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他拉到了诊室门口。她都来不及说一声道别，就在众目睽睽下被拉离了门诊。
　　在候诊区里，刚刚那位坐在她身边的患者无意间与她对视了一眼。和她相反，那位女士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因为没有发育好所以很可能要引产。她已经在那里哭了很久了。
　　不过等她从那个对视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耽云的车上。
　　副驾驶座上的盒子让她有些不舒服，她忍不住摸出来拿在了手里，是一个精致的锦盒。
　　“本想圣诞节送你的。既然你都看到了，就直接打开吧？”
　　“这是……什么？”
　　“戒指，昨天刚买的，让耽雨帮忙逛了四五个商场，选上了半天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还喜欢着你。不由自主地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你。我果然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还有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自私的人是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会长大，会有自己意识的孩子。我们……把他生下来吧。”
　　车子已经开过几个路口，这期间阮都没有看一眼耽云。
　　耽云继续说：“放心吧，我们都不是那时的小姑娘小伙子了，现在的我们有能力选自己想要过自己的生活，也能让孩子过上想要的生活。我不会再犯以前那样的错误了，也希望你不要再逃避下去了。你也是喜欢我的，是吗？”
　　阮没有回答，那阵沉默错过了回答的时机。不过，她的心情却渐渐地轻松了下来，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也没有为如何拒绝而感到苦恼。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看到车子开上高架，她忍不住问。
　　“我们家。”
　　“你想……”
　　“我想让我妈见见你。”和耽雨商量了一次又一次该怎么向家里开口都没个结果，今天一早听说了阮要打胎的消息就一下下了决断。想要不伤害每一个人而小心翼翼地处理，犹豫却让自己一次又一次错过时机，如果自己这一次再不下决断，一定会像之前那样，最后伤到身边每一个人的。

　　浩美已经出医院一周了，身体恢复了不少。洗衣烧饭，其实自己都可以照料着，可晓莲坚持每天来帮她做，让她在床上好好休息。
　　毕竟是得了一场病，原本嘴上总是念个不停的浩美说话变得口齿不清。说什么都要重复上几次别人才会懂，没过半天她就变得很少说话。也因为这样才让人觉得不舒服，以前觉得碎碎念烦得很，这会儿她这么安静怎么都习惯不来。
　　“那小鬼真的没跟你们说什么吗？”
　　这一点也有些讨厌，因为说的话少了，所以每句话都像是重了两斤，让人没法假装忽视。
　　晓莲叹了口气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要是提前跟我说一声多好，我也好暗示几句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看你现在受了多大的罪。”
　　“哎呦，还不是这是个畜生，同他爹一样想要我的命。个中山狼白养儿。”
　　浩美的呢喃口齿不清，晓莲认真地听了听后都是些脏话便也不再上心听。就在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了耽云回家的招呼声，这孩子是怎么了？平时也没见他这么讲规矩。
　　晓莲还没来得及上客厅看下发生了什么，耽云已经进了浩美的房间。一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事。
　　晓莲正犹豫着要不要拦住耽云，他已经先开了口：“妈，你不要激动，我带我女朋友回来了。”
　　浩美怎么可能不激动，双手捏住了拳头，可奈何身体又没了力气，没法把这巴掌打到这狗崽子的脸上。她花了好一阵从床上起来，随手抄了个衣架要打耽云。
　　耽云原本是打算受住的，可在母亲就要到自己跟前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不要气不要气，在人家小姑娘面前多丢面子。”浩文连忙过来拉她。
　　人家狐狸精都不要面子，我一个老太婆要什么面子！挥了个空的浩美刚这么想着，要重新抬手的时候，她的视线瞥到了房间外站着的那个女孩子。
　　那低着头的姑娘成熟了不少，可浩美还是认出了她的模样。这不是……阮佳吗？
　　千万种想法一瞬间划过了自己的脑海。自己还真是上了岁数，脑袋已经没法承受这么多的信息了。头有点晕，待喘过气来的时候，儿子已经跪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妈，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你这畜生脑子里在想什么屎呢！你真是……你真是……哎呦，这么多年的书真是白读了！”
　　一直躲在墙角的昌硕，这时却上前了一步说：“孩子妈，看得出来孩子是真的喜欢这姑娘。你不要这样。”
　　“闭嘴！你个死尸！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家才会变成这样！”哆嗦着的浩美终于向他喊去，“你个老早就该死的死尸！这家已经被你搞没一次了！还想再搞一次吗？这狗养的畜生！”
　　本拿来打耽云的衣架，被她扔出去砸向了昌硕。这一下好像用尽了她的力气，她喘着粗气进房摔上了门。

　　安静使客厅的气氛愈加僵硬。
　　好一会儿，浩文终于开口说：“耽云啊，你去楼下买点水果零食来。小姑娘，去我那儿坐会儿吧，好歹也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让我好好招待你下。”
　　“我还是先回去吧。”
　　“别回去，这家里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了，本来不这样的，也不是因为你，你不要误会。”
　　阮想要婉言相拒，可无奈浩文实在太过热情。他硬是拉着阮的手把她拽到了隔壁，给她泡了茶准备了些糖果瓜子。
　　可是话该从哪里开口呢？好在昌硕也赖着脸皮跟了过来。他似乎挺喜欢阮这姑娘的，从第一面见到就一直对她眯着眼睛笑。
　　“小姑娘，你几岁了？”见她喝了口茶，觉得她是坐定不会跑了，于是昌硕开口问到。
　　阮的脸上露出些尴尬，也是，被个花老头用这么油腻口气问。浩文于是帮她答到：“是我们耽雨的老同学，和我们耽雨同岁。”
　　“哎呦，年纪也配的好。现在四十岁也不算老，抓紧些的话再生个两个不是问题。”昌硕又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心理咨询师。”
　　“挺好挺好，男的看身体女的看心理，看来我们全家都不要太健康了。”
　　昌硕前一秒还满是油腻的笑声，看到门口站了个人影后立马缩起了脖子。所有人的视线都随之转向了那边，门口站着的人是浩美。
　　浩美和阮对视后开口说：“两个人趁早分手吧。”
　　也不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心里一直想着要分手，真的被要求的那一刻，竟在内心深处涌出了些许不甘心来。
　　浩美叹了口气，转身要回去，可转念一想还是把话说清楚吧。
　　“你不要误会，我对你一点意见都没有。我是觉得如果你们两个重新交往的话，也太可惜了。你不该受那种委屈的。”
　　阮听后低下了头，让浩美忍不住想要安慰她：“那狗生的崽子以前给你带来的伤害实在太大了。这种伤会像个不会愈合的伤疤，有意无意地见到那个疤就会想起以前受过的伤来。就过得算再开心，也会在一个瞬间看到这疤痕一下子伤心起来。更别说只要一点伤心，很快就会因为这个放大成无底洞一样可怕。”
　　作为她的长辈应该端庄而坚强才是，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只好带着哭腔继续说：“我现在就在过着这种日子，知道这有多可怕。我不想你也像我一样，因为一时的心软这样过上一辈子。”
　　看到她哭了，阮起身想要安慰。可浩美却顺势跪倒在了她面前：“离开那狗畜生吧，求求你了，离开那狗畜生吧。两个人在一起，是不会让你幸福的。”
　　要不是阮抱住了自己，浩美就要给她磕头了。不过阮的怀抱还真是柔软，再伴随着让人安心的香水味，浩美已经沉陷在了这怀抱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那孩子，是我该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呢喃，直到耽云买了水果回来。看到两人这副模样，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浩文招呼大家到沙发上喝茶。这会儿大家倒是又像初次见面那样拘谨了。偶尔有人问个问题，可并没能打开话题。最后还是电视新闻度过了一些时间。
　　浩文要留阮吃饭，可耽云说预约了餐厅。正好气氛有些尴尬，所以浩文也只是客套了几句后和他们告别了。
　　看着两个孩子出门后，客厅里的老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对方是这个姑娘，也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对吧？”半晌后，晓莲先打破了沉默。
　　“谁说不是呢，我都不晓得该支持还是不支持。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过日子，也太委屈人家姑娘了。”
　　“不过至少晓得了耽云不是那种花册册的男人，放心了吧？”
　　“谁说不是，当年花册册得搭上那个洋姑娘，所以人家姑娘才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就在大家为阮感到委屈的时候，昌硕忽然说：“小姑娘漂亮是漂亮，不过都这岁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婚，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孩子。”
　　“说的也有道理呢。”
　　浩美听了，眼里倒是有了些神色。她喝了口茶说：“要是真是二婚我还过意得去些，我就劝他们赶紧结婚。”
　　“还可能她还没跟老公离婚呢。”
　　“哎呦，你说什么呢，我家耽云可能会犯这种错误吗？”
　　“现在的年轻人里，这种事情都不算什么错误。”
　　晓莲的话语中虽然充满了责怪，但语气显然是太过温柔了。浩美嘴里说了句不知什么话，然后直接把手里的苹果往昌硕头上砸，砸一个还不解气，一个接一个，最后干脆把盆子都给他掀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家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怀孕的事，阮本想暂时瞒着同事们。原本为休养请了年假，不过现在既然不打胎了，假也该消了。
　　“可是，因为说要请三天的假所以把日程重新安排了下。本来安排在今天咨询的孩子都安排在其他日子了。”
　　结果到了工作室，小朴却给了自己这样的话。
　　正好趁着这两天休息下也不错吧？她正这样想着从前台转过身来，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少年。
　　“海滔，我昨天联系那个叫蓝迦的助理调整日程了……”
　　“来了不是正好吗？”阮打断了助理的话，连忙招呼他进自己的咨询室。

　　“你要和我伯伯结婚吗？”
　　没想到海滔喝完茶的第一句话是这句话，不过都是一家人，知道这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人为什么要结婚呢？说得好听是契约，可明明一点约束力都没有吧？”
　　现在的社会，不结婚也可以一起生活，就算结婚了，也随时可以因为感情不和而离婚。从这孩子的立场上来说，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吧。
　　可是，从自己的立场来说，又该如何安慰他呢？该帮他建立对家庭的信心吧？
　　思考了许久，她却开口说：“是，我也是这么觉得，其实我并不没有决定和你伯伯结婚。不过，海滔啊，你觉得婚姻代表什么呢？”
　　海滔瞪大了眼睛看了自己半天，似乎是在对自己说不该你是心理老师才是吗？
　　“别误会，我……只是……我觉得有些迷茫而已。”
　　“跟着自己的心走就是了。”海滔说，“不是你说的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吗？不用为了迎合别人而苦恼，照顾别人的前提是照顾好自己。”
　　自己对他说的这些话，他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自己。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让这个上午变得格外悠闲。
　　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想和海滔这样待会儿。和海滔在一起不用刻意说话，不用刻意表现。还以为会成为大麻烦的他最后倒成为了能让她最自在的存在。
　　奈何耽雨还在外面等着，阮还是得送海滔出去。她主动表现出了不想谈这个话题的模样，不过他没走多久，耽云倒是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耽雨推荐的餐厅不错吧？”
　　今天阳光正好，不久前还让人烦躁的日光，在天气忽然间冷下来后倒成了珍贵的存在。六公园里游人如织，嘈杂的人声早已打乱了湖边该有的浪漫气质，可这仅是对一般人而言。就算是没什么多的话语，正在漫步的两人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阮没有回应，耽云又说：“耽雨挺擅长找吃的，对吧？”
　　阮依然什么都没有回答。
　　还是该打直球吗？耽云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个……我妈说那天见面不是挺仓促的吗？她想找一天正式地请你吃顿饭，好好谈谈结婚的事。”
　　“我好好地想了想，果然还是不想和你结婚。”
　　“阮……那个……”耽云想反对，可一时想不出好的话语。
　　“我也和你表明过了，不想和你在一起，交往都不想何况结婚呢？因为有了孩子所以就要结婚，二十一世纪都过了二十年了，你不觉得挺搞笑的吗？又不是演什么狗血电视剧。”
　　耽云对这些话显然满脸的惊讶，趁着这机会全身而退正好。她向耽云简单地做了个告别，然后向反方向走了起来。
　　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就像是春光一样。虽然不免有一些热，可总觉得淋沐在自己身上是那样的美好。在可以沐浴在春光的当下，何必要去思考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