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56、第五十六话：初雪落下的夜 我们转身见

　　【他们两个走了吗？】
　　唉~这陈老太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我消息啊？耽雨明明才等了一会儿，却觉得已经过了快一年。房门的隔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刚刚还听到他们起床的斗气，这会儿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出门了？
　　耽雨越想越好奇，忍不住打开门缝往外看。可偏偏这木门打开时发出了一阵“滋啦”声，引得客厅里正在吃早饭的人都把视线转向了这边。
　　谁都没有先说话，耽雨也不知道这场景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就在朱雀要张开嘴的时候，耽雨赶紧转过身去重新关上房门。
　　他背贴在门板上，有些惊异自己逃避的举动，同时也偷偷听着外面的响动。
　　小义先站了起来说：“我教研组有活动，快到集合时间了。”
　　两个孩子都面带挽留，可谁都不敢先说出口，眼睁睁地看着小义背着个大背包走出门去。
　　这两个孩子相互对视，不出三秒后都争先恐后地跑到了耽雨的门前。
　　“喂！耽雨！”“老师！”“昨天是我喝醉了！以后我不会这么做了。”“我也是，会听老师话的。”“老头，对不起！我们就回到以前那样好吗？”
　　两个人在门外争相恐后地说到。只是在耽雨耳朵里，这些话就像是念经一般，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还让自己的头大。
　　“滚！你们都给我滚！”他终于忍不住呐喊到。
　　门外的两个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朱雀和罗浩又一次对视了，这一次朱雀先后退了一步。看到朱雀走到了门边，罗浩也跟着走去玄关穿鞋。
　　门外传来了电子锁的声音，耽雨顺势坐到了地上，这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科学组的登山活动，到最后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参加。不过这也算是常见的景象了，毕竟学科组和年级组比起来大家都不在一起办公，彼此没那么熟悉。再加上一些有家庭的老师，每次活动人都不多。
　　原本还说会预定大巴，结果只借用了学校的商务车就成行了。经过两小时的高速后，到了浙西山区的一座普通的山里。山中的旅游还在开发中，也为山里增加了十足自然的意味。上山的路还没整修完全，好多还是泥路，甚至要抓着树根往上攀爬。
　　一路上晓楠试着向小义伸出几次手，不用说拒绝他帮忙背包，就连在坎坷边想要伸手拉他一把都拒绝了。
　　“张老师，陈老师身子弱，你照顾他一下。”两个人暗中的争执似乎拖慢了整组人的节奏，领队刘老师对他们这么一说后就做了个手势招呼大家加快脚步上山。
　　小义倒是被这句话一激，加快脚步小跑着跟了上去。
　　没想到就因为这样没注意脚下一滑，预料到自己要来个狗吃屎，还好被一只手臂拉住了。幸免于难的他转过头来看了眼晓楠，想说感谢却最终没说出口，只是这时候其他老师已经没了踪影。
　　一点冰凉这时落在了脸颊上，这和之前的冷风不同，而是由一点慢慢扩散开来。他提起了头往上看，是雪！
　　山顶的平台就在不远处，小义借机加快了脚步，果然从平台上看这景色更漂亮。一眼望去红叶夹杂在满目的绿色之中，再远处是村庄，天地之间布满了宁静的意味，他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可以安定一会儿了。

　　手机传来了信息的提示声，耽雨终于回过了神。他看了小义发来的全角度雪景，再看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那雨不算大，可却让天空显得异常阴郁。
　　被微风撩动的窗帘，似乎汇聚成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在他眼里越来越具象，好像真的朝他走来，好像真的坐到了他边上，伸出手来搂住了他。
　　“没关系，我在你身边。”
　　耽雨好像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真的感受到了他怀抱的温暖。他侧过头去，像是把他当作了真正的依靠。
　　“你不怕我忘了你吗？”
　　“何必一直记着我呢？如果我还能在你身边照顾你则矣，可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再在你身边了。”
　　“别担心，我已经从你的影子里走出去了。”
　　“真的吗？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试试吧？这一次，真的跟着你的心走，好吗？”
　　耽雨提起头来看自己身边，他看到的只有一堵洁白的墙。

　　因为下雪，出山的路结了冰没法开车。老师们讨论了一番后决定在山腰的村里住一晚。正好村子里开了农家乐，还有不少空房间。只是——
　　“这是陈老师和张老师房间的钥匙。”
　　“我们一间吗？”就这么不征询下意见就分好了房间？
　　“不然呢？男老师就这么几个，你是想和脚臭的刘老师一组，还是和睡觉打呼噜的王老师一组？”
　　小义看了看秃头的刘老师和肚子比临产孕妇还大的王老师，果然还是沉默着接过了房间钥匙。
　　意外的是，这个房间在这栋小楼的顶层。从楼梯出去后有个露台，因为下雪没人上露台，这么好的景色就给了小义一个人。虽然光线有些昏暗，不过村里的灯光也很暗，所以视线并不小。雪还在下着，比白天更大，已经给山林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因为这银白的雪被，把昏暗的夜也映得闪亮。
　　这么美的雪景里，还有……好香。
　　小义忍不住照着香味转过头来，晓楠正端着泡面站在露台的入口。
　　“看菜好像不对你胃口，还饿着肚子吧？”
　　也不是菜不对胃口，只是一起吃饭的人有些让自己胃口不适。其实这会儿也想像刚刚那样拒绝的，可奈何泡面实在太香了，奈何饿了的胃实在无法拒绝这碗面。
　　晓楠见小义坐了下来，终于松了口气，他终于有心思欣赏这片雪景了。
　　“被困在这里也不算是坏事吧？已经好多年没见到这么大的雪了，也算是一种体验吧？”
　　“只是山里海拔高，市区里一直在下雨。”
　　晓楠看了眼小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了。
　　“笑什么？”
　　“陈老师直话直说的，还真是个科学老师呢。”
　　“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觉得你这样很可爱，也很帅气。如果我是女生的话一定会被你吸引住的……”
　　诶？他说什么？吸引什么吸引。对了，他是在说昨晚的事吗？就因为昨晚的事所以他们两个之间才尴尬上了一整天吧？
　　“那个……昨晚的事……”
　　“昨晚……没关系，我又不是第一次把路边的你捡回家。”
　　所以昨晚说的话都是酒后的胡言乱语，这样处理也不错，两个人可以继续做朋友。但是……他是直话直说的科学课陈老师啊。
　　“虽然喝醉了，但是我喜欢你是真的。”
　　好不容易投出的旋转球，结果没切好力道变成了直球。晓楠有些尴尬地看着小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很快，他的眼里变得迷离起来。
　　白雪泛起来的夜光，让他的脸上多了一份暧昧。这张脸本就长得很可爱，这样一来他的视线就更是没法移开了。
　　那界限超过了沉默，可那注视更让自己沉醉。这一刻，雪水已酿成了酒，让小义甘愿沉醉在其中。
　　小义牵住了晓楠的手，他的手心暖暖的，一切温暖在这夜里都变得珍贵了起来。他的视线，他的身体，一切都变得愈发火热起来。这温暖让他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等待着，可并没有等到他所等待的。
　　“对不起。”晓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心里问了句为什么，还没出口就得到了他的答案：“我不是Gay，而且我还有女朋友……所以，对不起。”
　　“就因为这样吗？”
　　看晓楠起身要走，小义连忙喊到。
　　果然他听到这句话后停住了身子。
　　小义站起来拉住了他的手，眼看着他祈求说：“我也不想成为坏人。但是就在今晚，既然我们都逃离了世俗的城市。就在今晚，我们两个跟着心度过这个夜晚，好吗？”
　　雪花片比刚刚又大了不少，在那样昏暗的世界里，他的眼睛就像是月亮一般闪亮。
　　月亮怀抱住了自己，原来那并不寒冷，相反让人觉得无比安心，无比温暖。
　　小义吻上了晓楠，晓楠的心里终于不再被害怕所占据。他并不是没有想过拒绝，他也并不是没有在梦中遇见过这场景。但那炽烈的吻，和热情的拥抱，让他低垂的双手也抬了起来。轻轻地，他碰触到了那个人的肌肤，那柔嫩的触感，让他知道自己必定要开始前行。
　　今晚，就这一晚，让自己随着心而去吧。

　　“哦，回来了？”
　　见到海滔回来，耽雨才从沙发上起来。他看了眼客厅的时钟，在房间里发了半天呆，在沙发上又发了半天呆，这时才发现自己就这么过了一天。
　　“晚饭呢？吃过了吗？”
　　“和同学吃了。”没想到海滔会回答他。
　　他一时兴起说：“对了，陈老师去爬山的地方下雪了，你要看吗我转发你。”
　　“他已经发朋友圈了。”
　　“哦，这样啊，原来你已经看过了。”
　　海滔观察了他一番，想要回房，不过在进房间前还是退了出来。他看着耽雨问：“你没事吧？”
　　“什么？我怎么了？”自己果然没演好，不过这可不是什么想让孩子知道的事。
　　“饭呢？吃了吗？”
　　虽然这才想起来吃，他还是撒谎说：“当然吃了。”
　　海滔把吉他放在了沙发边，然后去开客厅的灯。世界亮堂了不少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了面包牛奶扔都了耽雨面前的茶几上。那是李奥哥过来看他们练习时带来的，李清一定要把剩多的零食塞进他包里。
　　没有多的话，海滔回房间里关上了门。正好这时才想到了饿，耽雨拿起面包啃了一大口。他随意地躺回沙发上，SNS上刚好推送来了城西山区下雪了的新闻。

　　要说记忆里印象最深的雪景，果然还是2008年的那个冬天。
　　即将迎来寒假工作最繁忙的时候，耽雨的神经崩得有些紧，和琳琳的关系也正好在那时变得僵硬。为了一些生活琐事累计起来的矛盾，已经快要到爆发的临界点。
　　就在那个雪下起来的夜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雨儿，我。”
　　电话里的声音像是带电一般，使他整个身子忍不住一颤。
　　从他决定和琳琳结婚到现在，2年零八个月，他已经有这么久没有见他了。
　　两个人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说不出话来，琳琳抱着海滔刚哄他入睡了便问他怎么了。
　　似乎是在电话里听到了琳琳的声音，俊儿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在你家楼下。”
　　再微弱的声音，此刻也成了唯一的独白。耽雨放开了鼠标，猛的一下站起来疯狂地跑下了楼。
　　刚刚才说下雪了，这会儿世上的万物就已是洁白的一片了。在室内只穿了薄线衫的耽雨，这才觉得寒冷。他忍不住缩起了身子，在大雪里奔跑起来。
　　从小区出来的这一路，真是漫长。可就算如此漫长，在街角公园里见到了他的那一刻，他依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路，不，这两年零八个月里，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如果再见到他要说什么。想了千言万语，这一刻却无法决定该说什么了。
　　那个人也是一样吧？
　　在小木桥那边站着的他也凝视了自己许久，没想到最后他开口说的话是：“不冷吗？”
　　没关系，现在他说了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耽雨猛地扑到他的怀里，把脑袋深深地陷入他的胸膛。
　　很冷，一直很冷。这两年八个月里，每一个都在冰冷的谷底度过。所以，今天就紧紧地抱住我吧，今天让我好好感受你给我带来的温暖吧。
　　那份温暖，让耽雨意识到，自己的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人了。也不是那一刻才意识到，只是那一刻他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了。
　　雪越下越大了。
　　他的泪水已经干了。
　　他抬起头来看那张笑脸，俊儿肩膀上雪花积了一层厚，头发也白花花的。不过他不觉得冷。
　　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吃完了面包的耽雨，勉强地支撑起了身子。沙发上只有他一人，另一侧空荡无一人。
　　海滔的新吉他靠在沙发边，耽雨见了小心地拿了出来。
　　他只学过弹那一种和弦，他只会弹唱那一首歌。

　　这是我们的歌，不同于别的情歌，只属于我们小小的歌啊
　　这就是我们的歌，只属于我们的歌，多年以后也一定要记得

　　小义从床上起来，窗外的雪不仅没有停，而且还大了不少。从窗外望去已是灰蒙蒙的一片，除了雪什么都见不到了。
　　就在他看着雪景出神的时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站到了他的身边。小义还以为他累得睡死了才偷偷坐到窗口来的，没想到他是醒着的呢。
　　这个气氛……小义顺手把窗台上的煊赫门递到了晓楠面前。晓楠接过来点燃了一支，不过吸了一口就拼命地咳嗽了起来。
　　“你怎么了？”
　　“原来是这种味道，其实我还挺好奇烟是什么味道的。”晓楠边咳嗽边说。
　　“第一次抽烟？那你接过去干嘛。”小义抢过了晓楠手里那只烟，放到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就想尝尝看，万一味道也不错呢？”
　　两个人相视一笑，晓楠顺势弯下腰来抱住了小义。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不仅能感受到对方的温暖，还能如此清晰地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间钻出了身子。遍布于天地的雪，发出了淡淡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