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49、第四十九话：矢口 夏日落下的

　　“为什么今天开始不补课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朱雀果然找上门了。耽雨坐在餐桌上假装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眼神不敢和朱雀对视。他有些后悔给门装的是密码锁，所以才会这么轻易地告诉外人密码，所以才会让这孩子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随意进出。
　　“周二就学科竞赛决赛了，没两天就考B级了，再接着就期末考试了。这段时间就专心备考也没什么补习的必要吧？”
　　“是罗浩那小子教你这么说的吗？”
　　手机的垃圾推送让屏幕亮了起来，早前的未读消息也一并出现在了屏幕上。罗浩不久前曾发来一条IM消息：【我在楼下我看到朱雀上去了，如果他找你麻烦的话告诉我，我上去帮你。】
　　“你和罗浩那小子发展得挺不错啊，又亲又抱的不说还开始听他的了。他的活比我好那么多吗？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耽雨回过神来的时候，朱雀已经跌坐在了地上。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给朱雀的那一拳，赶紧放下了手。
　　朱雀很快想反击，站起来一手抓住了耽雨的衣领，另一只手在犹豫了近一分钟后还是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他最后还是放开了耽雨，如那人所愿离开了那个家。房门关上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委屈。他也说不上受了欺负，可却也从没觉得如此委屈过。他也说不上输给了谁，可就是有种不可能去报复挣回面子的感觉。
　　泪水在电梯门打开后用力抹去，可依旧是止不住往外掉。好歹也是个大老爷们，他害怕被人撞见丢脸，于是又躲到了楼梯间偷偷地哭。
　　而站在原地的耽雨，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坐了下来。毕竟是那孩子先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自己才气冲上头失手打了他，自己也算不上理亏吧？劝是这么劝自己，可心就是平复不下来。
　　这时电话响了一声，是小义发来的信息：【我今天晚上学校聚会，晚点回来。】
　　为什么偏偏要这种日子聚会呢？他多想这会儿能找个人谈谈这些事啊。

　　{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谊并不假/我的眼睛为了你看/我的眉毛为了你画/从来不是为了她}
　　郁老师在KTV的大屏幕前边唱边跳，坐在沙发上的那些人也应和着摆动身子。唯有两个人，小义和晓楠虽然也夹杂在那之中，心思却都没有在聚会中的样子。
　　“心情不好吗？”长沙发上坐在小义另一边的孙老师问。
　　小义收回了视线，淡淡地摇了摇头。手里的啤酒瓶和孙老师碰了下后顾自一饮而尽。
　　“亲爱的~开心点嘛~这学期的最后一次聚会诶~然后就要专心准备期末考试了。”
　　小义还是没有说话，顾自己把一瓶啤酒吹瓶了后说：“我去上洗手间了。”
　　空气中终于不再是啤酒和爆米花的腻味，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的确是喝得太快了一些。小义在洗手台捧水洗脸，无意间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那个当下最不想看到的人。
　　“你……还好吗？”晓楠犹豫着开口问。
　　“你不撒尿站在这儿干嘛？”
　　“只是来看看你，怕你又喝醉了。”
　　“没关系来关心我干嘛？这种时候不应该好好呆在郁老师身边关心她吗？”
　　“她没有喝那么多，而且她也不会……”
　　小义明白晓楠吞下的后半句想说什么，的确在大街上喝醉酒被他捡回家的次数有些多。他双手捧水擦了把脸后清醒了不少，于是说：“所以你也看到我没事了，可以回去了吧？郁老师还在等你呢。”
　　晓楠犹豫着透过镜子看小义，最后什么话都没说离开了那里。虽然这在小义的心里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可一旦真的发生了，还是不免满是失望。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情绪，捧水将脸颊上的泪水都洗净后，鼓起勇气来回了聚会的包厢。
　　包厢里年级组长耿老师正在唱一首老歌，虽然曲调轻快活泼，但包厢里的气氛没那么热烈，和刚刚比明显差了一截。
　　“在找张老师吗？”见小义来回张望的模样，孙老师忍不住问。
　　小义听了连忙收回了视线，心里打算说否定的话却一时间没能出口
　　“郁老师喝多了有些头痛，所以张老师先送她回去了。”孙老师边嗑瓜子边说到，“你和张老师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小义有些紧张地问。
　　“是吵架还是相爱了？”
　　没想到孙老师会问得如此直截了当，使他想敷衍都没办法。不过在他的沉默后，孙老师又说：“差不多就适可而止吧。”
　　“什么？”
　　“你心里清楚的吧？人家是直男，还有在交往的女朋友。把他往那条路上带，只会让他痛苦，也会让你痛苦。”
　　心里当然清楚，但一样的话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时也显然不一样。
　　“你说什么呢。”小义拿起了酒杯，当下的他只能用这方法把这话题糊弄过去。

　　和KTV包厢的热闹相比，城市的夜已经开始陷入安静之中。
　　郁老师挽着晓楠的臂膀，脑袋深深埋在他的怀抱里，可这并不能让她满足，趁着酒劲，她继续往晓楠的胸口蹭，恨不得穿到他的身子里。
　　“我不想回家。”听晓楠和司机说了目的地后，郁老师说。
　　“已经不早了，都十点多了。明天你不是还要去看元旦汇演的场地吗？”
　　“难得这么开心，我不想就这么回去。”郁老师说，“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好吗？”
　　郁老师好像不是装醉。车还没晃荡几下，她说这话的口齿已模糊不清。晓楠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终于顺从地不再乱动，变得静静地靠在他的身上。
　　“郁老师，你……喜欢我吗？”
　　就算成了全校同僚间的模范情侣，其实两个人谁都没有向对方告白过，谁都没有向对方确认过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就在晓楠以为郁老师已经睡着的时候，没想到郁老师开口了。
　　“就是，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呢。”
　　晓楠以为郁老师这么说是为了扯开话题，可没想到她马上又说：“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所以……喜欢我的什么？”
　　“帅，在我眼里我们晓楠是世界上最帅最帅的！世界第一帅！”郁老师说着伸出手来摸了摸晓楠的脸颊。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晓楠觉得自己的脸颊奇烫无比。
　　郁老师本来就住得不远，车子很快就停到了她住的楼下。郁老师有些不舍，趁着晓楠告别前拉住了他。
　　“今天送我上楼好吗？”
　　“还是……”
　　没等晓楠拒绝，郁老师用力一把把晓楠拉到了自己的跟前，踮起脚里吻住了他。说起来可能有点丢脸，可这还是晓楠第一次与情人亲吻。郁老师突然而来的吻，本就让他有些不知所以。
　　她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那样闭着眼睛，这张脸第一次靠自己这么近。脸上的毛孔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显眼，各种化妆品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自己的鼻腔。
　　而当她伸出舌头的那一刹那，晓楠终于忍不住避开了。对于这个没有再半点深入的吻，郁惊讶地睁开了眼睛，这是她今天看起来最清醒的时刻。
　　“对……对不起。”晓楠连忙想要解释，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趁着郁老师回答前，他撒开了腿往暗处跑去。他也不知那是什么方向，只是心中有种迫切的想要逃离的欲望。

　　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气候的异常。都已经11月底了，风打在脸上还是温温热的感觉。
　　等他脑袋开始清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跑回了教职工们聚会的KTV门口。大家正巧刚刚结束聚会，在大门口互相道别。
　　“你没事吧？好好走路啊。老娘可没这么大力气抬你回去！”
　　“没事没事，死不掉的。”
　　小义说着甩开了孙老师的手，可好像太用力了，整个身子往另一边倒去。晓楠见了连忙冲上前，还好动作够快接住了小义。
　　“我送他回去吧。”
　　孙老师本有些顾忌，不过凭她的力气也没法安全把他送到家。她只好答应了一声后，任由两人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没多久，小义终于成功挣脱开了晓楠的手。
　　“老实点，会摔跤的。”
　　“老子摔跤关你屁事？”小义一把打开了晓楠伸来的手。
　　“怎么了？我做错什么惹到你了吗？”
　　“不是你做错了，是我做错了！”
　　看到小义要走，晓楠连忙问：“什么意思？兄弟之间有什么话就不能说清吗？”
　　“我嫉妒了！原本我只是想呆在你身边做个兄弟而已，可现在只要郁老师黏在你身边我就会嫉妒，你为郁老师做一点事我就会嫉妒。我知道我错了，只有离你远一点我才会及时住手不继续错下去。所以我会离你远远的，你也不要再来招惹我了，好吗？”
　　“小义，你是不是想多了……”
　　“对不起，的确是我想多了。所以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成真之前，求你离我远一点。搞成现在这副样子都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一点都没有。”
　　小义急忙跑了起来，就像刚刚的晓楠的那样。而待晓楠回过神，对方已经消失在了黑夜之中毫无踪影，让他想追都找不到方向了。
　　酒，要是自己手边还有瓶酒就好了。如果自己可以彻底醉去，或许这一夜发生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噩梦。

　　开门的声音让耽雨从迷糊中醒了过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沙发上打了瞌睡。不过，都这个点了是谁？
　　玄关的灯被打量了，一个人搀扶着另一个人，那个扶人的竟然是朱雀。
　　“我下班路上碰到他醉倒在路边，所以把他带了。”
　　他肩膀上靠着的是小义，满脸通红眼睛闭着，嘴巴里低声呢喃着些听不懂的语言。不就是个职场聚会吗？怎么喝得这么High？
　　小义不是好处理的角色，好不容易才把他搬到床上。多亏了朱雀力气大，不然自己肯定又要对付上半天。
　　搞定这些后他转头去看朱雀，早上那一幕又回到了自己眼前。毕竟之前是这样的情况下分开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意自己那一拳，不过说回来，自己也做了错事，要不要对他道歉呢？对他道歉的话他会不会又得意忘形？
　　朱雀不怎么敢看耽雨，之前还有小义的事忙，这下他都躺到床上了，两人间莫名有些尴尬。这沉默的气氛，是这老头儿还在生气的意思吗？他不敢看耽雨，可余光还是注意到耽雨一直盯着自己。这表情是生气吧？要是不生气肯定会说什么的。
　　朱雀识趣地先退出了小义的房间，然后又赶在耽雨从卧室里出来前离开他的家。
　　耽雨看着关上的门有些后悔，这沉默的气氛看起来朱雀果然是生自己的气了吧？要是刚刚开口打个招呼什么的会不会比较好点？他会就这样原谅自己也说不定。
　　门铃声把他拉回了神，他以为是朱雀转身要与他和好来了，连忙打开了门。可没想到门对面出现的是另一个男人。
　　“我是张老师的同事，家里正好有些醒酒药，所以就想带来给陈老师。”
　　这么一说耽雨好像想起来并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这么晚还来给人送药，他隐约地想到了些什么，赶紧迎他进来，然后让他自己进小义的卧室。
　　就在他躲在客厅有些尴尬的时候，查了下手机的未读消息。不久前小浩给自己发了条信息：【朱雀这么晚去你家干嘛？有麻烦吗？】
　　他怎么知道朱雀来了他家？【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小公园里。】
　　都这个点了，还在小公园里干嘛？耽雨心里有说不完的抱怨，可打了半天字后觉得不如亲自下楼见他一面。

　　罗浩没有料到耽雨会下楼，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被吓的，手机一失手掉落在了地上。
　　“你在这儿干嘛？”耽雨见到罗浩后便问。
　　“那个……我……正好顺路经过这儿……”
　　“那还真够巧的，朱雀两次来都被你正巧碰到了。”
　　当然不是凑巧，无处可去的罗浩已经在这儿躺了一天了。说来也奇怪，只有这会儿才想起没吃晚饭的事。他看耽雨脸上复杂的表情，干脆不再解释转而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不要。”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今天不想。”耽雨说，“总觉得今天你身上有一种朱雀的感觉。”
　　朱雀的感觉？罗浩明白耽雨是什么意思，不过这让自己变得愈加坐立不安。
　　“都这个点了，还不回家吗？”
　　“说的也是，我该回去了。”正处在无比尴尬的境地，耽雨正好给了自己一个台阶，自己何而不下？
　　他转身走了几步，转身回来说：“老师，周二的总决赛，你来吗？”
　　“学生会邀请我了，有空的话应该会去吧。”
　　耽雨说完后点了点头对他做了个告别的手势，罗浩走了几步，想到了什么又说：“老师，明天有空吗？能找你一起吃饭吗？”
　　“明天？可能不是很方便。”
　　“为什么？”
　　“你身上朱雀的气味太浓了，我暂时不想。”
　　罗浩点了点头，就在两人又走了两步后，罗浩又问：“那如果我明天用香水盖去这股气味呢？”
　　“那……明天再联系吧。”
　　“好！等着我哦！我一定会找到你最喜欢的香水的。”
　　这孩子今天是吃错药吗？这种油腻的话一般只会从朱雀的口中听到吧。耽雨想着不禁快走了几步，然后再小心地回头，还好，那孩子这一次终于真正地离去了。

　　上楼回家，晓楠见到他后打算要走。
　　“其实，你今天睡这里也可以。”耽雨忍不住说。
　　“这……不大方便吧。”
　　“这家里都是男人，没什么不方便的。”耽雨想了想说，“还是因为小义是Gay所以不方便？”
　　晓楠沉默了有一阵，然后才说：“我不想伤害他。”
　　“保持距离就不会伤害他了吗？”
　　“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好好看看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然后跟着你的心走。”
　　“但是……”
　　“会有很多结果，所以会有很多但是，这些都只不过是证明那不是你的真心而已。”
　　晓楠若有所思，不过还是和他打了个招呼后离开了那个家。房门关上传来电子锁的提示音，这家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耽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个地方正好看见今晚的月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在嘲笑自己。明明自己都没有活明白，刚刚却还这样教人家。
　　昏暗之中，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罗浩发来的IM的消息：
　　【老师，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