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48、第四十八话：我叫李清 我们经历了

　　这座城市的城西和其他区域完全不同，夜幕降临下来许久，一栋栋高层公寓里才缓缓展现万家灯火的活力。只是这一切和那个地下室无关，地下室里的几个孩子，把那首乐曲演绎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已经完全脱力，只能躺在地上休息。
　　海滔坐在另一个角落，仔细地研究着琴谱偶尔还拨几下琴弦。
　　“的确这几个小节全都升半掉会比较有活力一些呢。”虽然没有插电，但李清从乐声中听出了些大概，也读懂了海滔的心思。
　　海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可是配上贝斯会怎么样？会不会怪怪的？”李清说着拿起一旁的贝斯与海滔合奏。
　　那两个人研究得火热，把音的气氛也带动起来了。只是她刚挺身要召集大家再来一遍，就发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天哪，都已经是这个点了。
　　“我要赶紧回去了，妈妈的聚餐差不多要结束了，等等说不定要给爸爸视频查岗。”
　　没等两人回应，音就赶紧跑了出去。和她住一栋楼的蓝海自然也跟了出去。
　　李清转过头来看海滔说：“明天还要赶火车呢，我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海滔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拿起了书包。李清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连忙也整理起了书包。

　　已经快要到小雪节气了，可是今年的冬天却迟迟都没有要来的意思。尽管这样，仲秋的夜对海滔来说还是冷了些。
　　“唉，这才什么时候，往年这个时候比今年冷多了。”李清虽然这么说着，可还是把自己的校服脱了下来披到了海滔的身上。
　　海滔没有说话，不过他没有脱下来就表示他已经接受了李清的好意。
　　李清对海滔的不拒绝挺满意的，他拿出手机刷起来说：“奇怪，我哥怎么今天都这个点了还不叫我带夜宵？他也没演出啊。海滔啊，要不我们一起去吃夜宵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烧烤。”最近自家的客厅里，总是在深夜会莫名出现一些烧烤味。陈义还总是在这种时候一惊一乍地把自己弄醒。
　　“烧烤？可是这个月的零花钱都用在去长沙的路费上了，吃烧烤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要不然我带你去吃一家超级好吃的蛋炒饭吧？”
　　话还没说完，李清就注意到了站在小区门口的那个中年男人。那身影说熟悉也不熟悉。
　　“阿清！”他的视线与他对视后，那男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是那个人错不了了。
　　李清有些遗憾地说：“今天好像得直接回家，没法和你去吃了。长沙回来我一定带你去吃！”
　　李清和海滔告别后，就跟着那人走了。他有海滔不认识的叔伯也不算奇怪，可奇怪的地方就在他没有对一个人有如此沉默的反应过。
　　这个人李清已经十几年未曾谋面了，可今年就见了两次。从未提起过的父亲，听说过完年就要出狱了，所以伯伯带自己去狱中见他。就算是自己这个世界上血缘最近的亲人，可李清还是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的好。
　　“今年颁布了特赦令，之前都不确定符不符合条件，前两天忽然通知我们去办出狱的手续，一路很顺利，所以爸爸提前回来了。”沉默了一路终于回到了家，一家人都还没睡像是在等他。一见到他，伯母就向他解释。
　　爸爸的脸上，一路都带着佯装的笑容，现在坐到了沙发上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化。李清看向伯伯，眼神中带着些求助的意味。伯伯和他对视后说：“这么多年了，先跟爸爸行个礼吧。”
　　“什么年代了，路上打过招呼就够了。”爸爸连忙起身拦住了李清，反而跪倒在伯伯面前说，“是我该向你们行礼才是，帮我把孩子养得这么好。我对不起你们。”
　　“兄弟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眼前的剧情越来越像狗血剧了，自己也该在这个时候深受感动吧？可奇怪的是，自己就是有些融入不进这气氛。
　　正在这时，家里大门打开了。是在外面演出回来的哥哥。
　　“你回来了？快来和叔叔行个礼。”
　　李奥向叔叔鞠了个躬，寒暄了一阵后就欲回房。李清见了也连忙跟了上去，赶在他关门前进了他的房间。
　　门外让人落泪的气氛还在继续，伯父伯母和父亲互相叙旧，说上几声就听到伯母的哭声。三人忽然安慰又互相叹息，说的尽是些自己不曾听闻的事迹。
　　“你干嘛呢？”
　　李清回过神，连忙说：“没什么，你在看什么？”
　　“你要不要看？”
　　李奥说着拔掉了耳机线，屏幕上是窦靖童的现场，嘈杂的音乐很快从音箱里外放出来。要是以前伯母肯定会大叫吵死了，可今天却什么都没说。
　　“你今天跟你爸睡吗？”虽然和音乐声比起来这话语不算响，可李清却听得清清楚楚。
　　看到李清犹豫着迟迟不给回复，李奥说：“如果不想和你爸睡，也可以睡我房间。”
　　话是这么说，可就算是和他相处有多尴尬，毕竟是十多年没回来的爸爸，这家里又没有更多的房间。这么刻意地躲开他真的好吗？
　　看到李清犹豫的样子，李奥赶紧改口说：“你就睡这儿吧，万一我妈问就说我睡着了。你在这儿她不会开门进来的。”
　　“你又要偷偷跑出去通宵吗？有演出吗？”
　　“没有，只是想和朋友玩一下。”
　　“什么朋友？乐队的朋友？”
　　“我的小秘密。”李奥一边说一边试着衣服。短短几天不见，他都从哪儿买的这些衣服？

　　不过哥哥真心的拜托，倒是给李清心里一个好的借口。他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上午，刚刚做的梦里他完成了一场出色的演出。
　　他的视线这时正好落在窗边，虽然有窗帘的遮挡，可那阳光还是努力地想要挣脱任何的阻碍。感触完的他拿起手机来，才发现时间已经这个点了。
　　他连忙起床洗漱，走到客厅发现餐桌边只有爸爸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他正看着出神地看着窗外，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两人对视后，他似乎想要站起来，可又像是犹豫的样子，于是弯着身子半立在那边。
　　“肚子……饿不饿？”好半天后，他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大早上的这算什么问句？李清有些尴尬地问：“伯伯呢？”
　　“他在做饭。对了，这个说是今天坐火车要在火车上吃的盒饭。”餐桌上打开的保鲜盒里，都是他最喜欢的菜，感觉都有些纵容他挑食。
　　两人有些尴尬地在餐桌边站了会儿，伯伯做完了最后一道菜。
　　“还不准备吗？等等要赶不上火车了。”
　　伯伯的话让李清回过神来，行李前两天就准备好了，只要找到行李包随时就可以出门。
　　“才回来第二天孩子就有事要出门，下个周末再找机会一起好好出去玩下吧。”听到伯父安慰父亲，李清的心更不好受了。可也多亏了这句话，李清才敢出门去面对父亲。

　　吃完早餐，三人就出门了。正是早高峰的尾声，不用想就知道路有多堵。李清选择了坐地铁，不过地铁站也不是什么通畅之所。父亲像是第一次坐地铁，买票进站到进了地铁，眼神中既生疏又好奇。
　　李清走进车厢后就拿出手机装作在玩手机的样子，这样避免了和爸爸之间的尴尬。伯父和他偶尔会聊上几句，话题也偶尔会往他身上引。李清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会聊天，可这会儿真的不知道该和父亲从何说起。

　　“不好意思，来晚了。”到了火车东站地下层，李清见到蓝海后连忙跑了上去。
　　“没关系，只有你和我来了。”
　　“诶？他们两个呢？音没和你一起来吗？”原本就已经到了约定集合的时间，李清还以为自己迟到了呢。
　　“音要和她妈妈视频完再跑出来，海滔不知道。”
　　正说着海滔就出现在了过道里，见到他后，替他解释的却是他的父亲。耽雨低着头窘迫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其实早就出门了，没想到路会这么堵，车也没地方可停。”
　　“李老师，不好意思，没法陪孩子们去。听说其他两个孩子父母也没法跟去，这一路要辛苦你了。”海滔从没见过王耽雨如此谄媚的表情，还有些意外。
　　“没关系，都是懂事的孩子，本来就不用兴师动众的。放心交给我吧。”
　　“我也没什么可做的，给你们买了些零食点心，带着路上吃。”耽雨说着把手里的大袋子交给李清伯父，这时注意到了李老师身边的人。
　　“我弟兄，我们李清的父亲。”李老师见耽雨的眼神后说。
　　“莫非是那个骆家庄案子的……哦……不好意思。”
　　大人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海滔看在眼里。不过那尴尬的气氛没持续多久，李清父亲就坦然地说：“是的，就是我。”
　　“不好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会是……太惊讶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
　　说话间，一个女孩子也从地铁口里走了出来。
　　“你想干嘛？我们只去两天一夜，你都带了些什么？”李清见了音后连忙去帮她搬那个大行李箱。
　　“服装化妆品零食，地图车上玩的桌游，理着理着就这么多了。”
　　音和朋友们互相闲聊着，也到了该去出发层候车的时间了。耽雨和李清父亲在安检口和他们告别，孩子们也没多久后就坐上了高铁。
　　列车过了金华站后很快就出了浙江，他们坐的是今天最快的车次，可就算这样也还要四个小时。中间有一个午餐的时段。
　　“唉，吃什么泡面啊。”李清看着蓝海，又看着海滔说，“你没带午餐吗？”
　　“给了我钱让我买盒饭。”
　　“火车上的盒饭怎么吃啊，还在长身体的年级。还好我做的多，你们俩吃我们的吧。”李老师把自己的盒饭送到孩子们面前，烤香肠，鸡蛋卷，都是讨孩子欢心的食物。精致的便当盒，摆盘也很规整，海滔以前只点外卖见过这样的便当。
　　不得不说，这便当真的有点多，比计划外多了两个孩子可还是让各个都吃撑了。本来还说好吃完饭再来盘桌游的，可肚饱的孩子们一个个进入了梦乡。
　　只有海滔没有睡，他听完一张专辑后转头看了看李清，有一件事他刚刚就很在意。听说李清和伯父住一起，他也从来都没提到过自己的父亲，今天却出现在了眼前。
　　对了，看老豆的模样，他一定认识李清父亲。
　　【之前我不认识他，只是在新闻上看过他的照片。】耽雨很快就回了他信息。
　　【什么新闻？】
　　【大概08年底的时候，城西一带的村子里出现了连环杀人的案件。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李清的妈妈是期中一位被害者，一次深夜加完班回家路上遇害了。那时虽然警方一直在通缉那个罪犯，可技术有限，这边侦查还没结果那边还又犯下几桩类似的案子。
　　【为了减少影响，这案子在媒体上一时被压了下来。李清的爸爸因此觉得警方破案不力，自己开始独立调查，竟还真的找到了一些线索，根据这些线索在和江西交界的一个村里找到了逃窜的犯人，而且还把犯人对妻子侮辱还之于他后把他给杀了。媒体虽然被控制不允许过分报道，可民间还是堵不住传述这事。本地BBS不用说都在传说这事，到了爆版的程度。只不过，虽然人们都把他当英雄，杀人毕竟是犯罪，就算从轻也要被判刑。】
　　【我都没想到能认识当年新闻人物呢。让李清放心吧，我看他爸爸好像不怎么会坐地铁，所以顺路送他到家了。】
　　耽雨不断发来的消息使手机不断震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响动把海滔身边的李清吵醒了。他注意到正在盯着自己看的海滔，笑着问：“怎么了？”
　　眼神的对视，让海滔不得不把视线躲向窗户那边。火车这时正在江西的丘陵间穿行，刚出隧道就有一道强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普通的一家三口生活是什么样的？”自己还曾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还以为一定是因为生活在普通的家庭里，他才会有如此开朗的性格，才能一直脸上挂着笑。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说的还少吗？我怎么觉得总是说到呢。”
　　“不是你哥，你爸爸。”
　　“爸爸？”李清停顿了下后说，“哦~那应该是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清尴尬地笑了笑后说：“说实话，虽然偶尔有几个爸妈的小片段在翻篇，有真正的记忆开始我就在伯伯家住了。我们这代人里父母离婚之类的也挺多，再加上老师的帮助，也没有经历过像电视剧里那样没有父母的烦恼。伯伯伯母对我来说也像真正的父母一样，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阻碍，一直过着正常平淡的日子。我从来都没觉得哪里不一样。”
　　李清看了看海滔的眼神，然后说：“说实话，倒是爸爸忽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心里才忽然燃起了那种我和别的孩子不同的感觉。心里爸爸的概念一直都是伯父那样的感觉，真实的爸爸更像陌生人。以前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则已，想到是以后要朝夕相处的人。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坐在后排的李老师，小心地听着两个孩子谈心。孩子正是心理敏感的年级，要是面对的是自己，肯定不会说出这番真心话。不过，他还是觉得有必要让孩子不要这么想。他刚想要开口，列车正好进入了一个新的隧道，忽然暗下来的光线让他晃了下神。
　　“那就不要接受了。”在李老师先，海滔忽然开口说。
　　“诶？什么？”
　　“接受也是老豆，不接受也是老豆，接受了你和他也都只能做自己能做到的，也还得过自己要过的日子。不接受，你们也还是父子，吵架又能怎么样？互相无视又能怎么样？都是一家人。”
　　听海滔这么说，眼前闪过了海滔在家中冷漠地对待耽雨的模样，李清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得对，就算海滔给了耽雨再多的白眼，还是能感觉到他们是一家人。自己也一定会找到和爸爸相处的方式的。
　　想到这里，手机传来了一阵铃声。是一条申请添加他好友的IM消息。他打开看了看那人的资料，是爸爸。
　　【伯母陪我办好手机卡了。】
　　李清犹豫了一会儿没想好回什么，半晌后只回了个【嗯】。
　　看聊天窗口“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维持了许久，好不容易却只发来了三个字：【对不起】
　　【怎么了？】
　　【年轻时太冲动，让你过了一个没有爸爸的童年。见到你的面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不逞强，你虽然没有了妈妈，但至少还有个爸爸。我会连着妈妈的份一起好好照顾你，你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想要耍赖的时候可以撒娇，想要逃避的时候有地方给你怀抱。但是，结果你最需要这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恨我就可以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不断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李清却不知道回复什么才好。看这些字的时候，他好像能听到父亲富有感情的读声，可自己也和父亲一样，输入了又删除，最后选择了放弃。
　　列车又一次出了隧道，强烈的逆光刺得他鼻子有些发酸。
　　“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吧？时间久了，我自然就能找到方法了，对吧？”李清目视着窗外山谷中茂密的树林说。
　　海滔没有回答，李老师欲言的话倒是止住了。他前倾的身子只是拿起茶杯来喝了口茶，然后也望向了那片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