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46、第四十六话：生日礼物 最近的梦中

　　琳琳的黑色轿车正在老沪杭高速上飞快地行驶，驾驶汽车的不是蓝迦，而是李应照。他们的目的地是上海迪士尼度假区。
　　琳琳没有坐在副驾驶座，而是陪海滔坐在后排的位置上。应照想着法儿地想要和海滔寒暄，可海滔似乎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最后海滔戴上了耳机，明确地表达了想休息不想被打扰。
　　这一次，琳琳什么话都没有说。任由两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毕竟孩子是这种性格，就算对方是应照，琳琳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孩子做什么改变。
　　诡异的安静之中，电话响起了一阵铃声。琳琳拿起手机来看了眼，是蓝迦发来的信息。前两天尽力挽留的一个商场专柜，如今因为商场倒闭不得不撤场了。
　　【现在还剩几个专柜？】
　　【三十一个，如果只剩三十个的话明年的代理资格基本就拿不到手了。】
　　【老余杭万达那里谈得怎么样了？】
　　【租金门槛实在太高了，那个地方那个成本铁定要亏本。】
　　琳琳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来扶脑袋，可也知道那样的姿势并维持不了多久。自己还小的时候，爸爸从小店经营开始一路打拼，才创起了在本地小有名气的贸易企业。可在她接手之后，不仅业绩下滑，元老们相继离开。而自己，连一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出什么事了吗？”
　　海滔的提问让琳琳回过了神，她这才意识过来自己在孩子面前露出了那样的神态。她连忙装出笑容说：“没什么，工作上有些事，得周一回去处理了。”
　　“没关系吧？”
　　“没关系。”琳琳笑着说，“对了，你怎么换书包了？之前买给你的书包不喜欢吗？还是破了？”
　　“只是今天正好背了这个。”
　　“这你自己买的吗？不像你喜欢的风格。”
　　“爸爸买的。”

　　海滔的生日还是三天前。练习室里只有他和李清一起练习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阵了。音被妈妈管得死死地平时没法出来，蓝海则因为功课太差必须在家补课。
　　只有两个人的练习也没什么可练的，大概地磨了一阵洋工后，离开练习室竟也过了九点。
　　“对了，这个给你。”整理书包的时候，李清发现了一个礼盒。
　　“什么？”海滔看着那包装问。
　　“生日礼物。我们三人合资买的，他们都没法出来，就让我带给你来着。”
　　海滔没有说话，可好在也没有拒绝。直接把他放到了书包里。
　　“你不拆开看看嘛？不好奇我们送了你什么吗？”
　　该这么做吗？电视里是常这么做来着。不过海滔挺少收到同龄人的生日礼物的，听李清这么说，他又拿出了那个礼盒。
　　“算了，还是不要当着我的面拆吧。都中学生了还送这种小学生的玩意儿，总觉得有些丢脸。”
　　不管李清的碎念，海滔已经撕去了包装礼盒的彩纸。里面是个雪花水晶球。要放在礼品店里再普通不过了，不过此时海滔倒了下后，映着路灯发出了绚丽的金黄色光芒，那明明是一副梦中才会有的模样。
　　“音说她生日那会儿你对音乐盒很感兴趣，所以就选了这个。唉，男生哪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我都说集资买个球鞋了。不过零花钱都拿来准备比赛了，也买不起你常穿的那种档次……”
　　“我喜欢，谢谢。”
　　什么？谢谢？还是第一次从这朋友口中听到这句话。虽然也不是没表达过这样的样子，不过以前的谢谢都是用眼神带过了，听到如此正式的感谢还真的是第一次。
　　海滔还在摆弄着那个水晶球，雪花一次次从顶部落下，他都盯着看到雪花片落尽为止。
　　看到海滔转过头来，像是问怎么了，李清终于回过神说没什么。还是第一次看到海滔这么喜欢一样东西，虽然只是个小玩意儿，可没想到他真的会如此喜欢。

　　昨夜因为小浩的事说不上睡得好，可为了等海滔，耽雨还是没有准备早睡。趁着等他回来前的空闲劲儿，就在客厅里拿着笔记本工作。
　　就在他觉得时间对初中生来说有些晚而开始担心时，门的电子锁响了起来。
　　“都几点了，怎么才回来？”看到海滔后，耽雨连忙说。
　　“我今天回来早了。”
　　说的也是，为了准备比赛试镜后每天都要练习到深夜才回来，今天这个点还真算是早的，可能是今天因为等他所以变得有些不耐烦。
　　看到海滔要进房间，耽雨连忙说：“等等，这个吃了再休息吧。”
　　海滔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蛋糕，三年级的时候，他哭闹着不要过生日，那之后爸爸就没再给他过过一次生日。看到桌上的蛋糕，他不免有些意外。
　　“生日快乐！”刚从房间里出来的小义看到两人有些尴尬的模样，连忙出来调节气氛。他顺手拿起了买蛋糕送的小拉花礼炮向海滔发射出去。
　　不过海滔的白眼让气氛愈加尴尬了，本笑着大叫的小义脸上僵硬地做不出任何表情。
　　“等等打扫干净！”
　　“是！”小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点头认错，然后伸手撸礼花的纸屑。
　　海滔又转头对耽雨说：“你们先吃，我洗完澡吃。我不喜欢甜食，剩一小块就好。”
　　耽雨的表情终于没那么紧张了，然后说：“还有这个，我也不知道买点什么好，店员说这是他们的新款，最近很受欢迎。”
　　海滔一声不响地接过了椅子上放着的那个书包，不过要关房门时他才说：“这个是妈妈他们在清仓的老款。”
　　房间门随之关上，耽雨却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尴尬。相反，他觉得松了口气。他的视线与小义相望时，小义也放松了拘谨的身子。
　　他笑着对耽雨说：“我不是说了嘛，不要害怕去尝试，多沟通几次会改变的。”

　　琳琳看了眼海滔的书包，然后说：“要不我定个酒店今晚不回去了吧？”
　　“怎么了？杭州又不是很远。”
　　“就在上海市内过一晚，明天早上我们顺便去逛逛百货公司。海滔他们不是要参加摇滚比赛了吗？明天好好逛逛，给你们买些好看的打歌服吧。”
　　“摇滚比赛？海滔你要出道了吗？”
　　“可不是，之前试镜的视频在网上点击很高呢。”琳琳说，“就让妈妈做你们的服装赞助商怎么样？出名了以后好好宣传下我们公司。”
　　“真的吗？那等出名了也做我们公司代言人吧。代言费不会很高吧？”
　　海滔没有答话。
　　“只要我们海滔想，出道不是问题吧。上次试镜的视频公开后就有好多粉丝呢。对了，就是这个。”
　　琳琳在手机里搜索到了那个视屏，然后连上了汽车的蓝牙。音响里很快就传来了欢快的乐曲，耳边从烦躁的寂静一下子活跃了起来，车里让人发闷的空气也终于流动了起来。
　　上海市内的拥挤道路之中，三人终于不用再为寻找话题而苦恼了。

　　才没多久前的秋游刚去过主题乐园。和那儿相比，迪士尼乐园的游乐设施更有故事性，也没有那么单纯的刺激。不过几个大项目还是把李应照吓得要命。
　　看到那个男人脸色煞白还故作镇定的模样，海滔倒还是挺喜欢的。不给他一点休息的时间就带他玩了三个大型项目，一下子就把快速通行证都用完了。
　　他在APP上看到另一个刺激的游艺项目排队的人很少，于是连忙领着两个大人往那边走去。可是没走上两步路应照就叫着要去厕所。
　　“你没事吧？”看着他走路都开始发飘的模样，琳琳忍不住问。
　　“没事没事，你们先玩会儿，我等等来跟你们汇合。”
　　也不等他们答应，应照就顾自跑向了厕所。看着妈妈担心的模样，海滔催促着她离开。不过走到半路他说彩车游行要开始了，便拉着妈妈的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主街上职员已经开始为游行清路，众多游客开始往这边聚拢，只是看起来彩车队伍还没这么快出现。
　　“我先去趟厕所。”
　　“知道在哪里吗？要陪你去吗？”
　　“不用，你不要走开。”
　　也是，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问出的话有些瞎操心的意思。虽然活动还没开始，可这人群熙攘的背景，也正好可以拍个小视频发朋友圈。

　　“我日的这瓜娃子！”“唉！可不是！要不是为了那婆娘我哪会做这事。”
　　听这口音有些熟悉，再加上琳琳的名字，可以肯定在隔间里打电话的是李应照没错了。
　　“老子能怎么办？老子能爬到这位子不都是亏了这婆娘，要是这婆娘不给我们公司砸钱了，老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结啥子婚嘞，有这瓜娃子结啥子婚哦。给老子一千万老子都不要跟这瓜娃子过日子。五千万能考虑考虑，可那婆娘要给得出噻？”
　　海滔特意选在厕所最里面的小便池方便，结束后本想走的，可偏偏这个时候应照打完电话打开了隔间门。他只好跟在应照的身后去洗手。
　　虽然没了电话，可应照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直到走到洗手台前注意到了与他并列站着洗手的海滔。他的眼色很快像见了鬼一样，他看看镜子又看看真实的海滔，要自己是在做梦那该有多好。
　　海滔朝镜子里的自己冷冷“哼哧”一声后先走了出去。不用说，这反应一定是听到了刚刚自己在厕所里讲的话。可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听到了哪些。
　　不行，自己得赶紧跟上去才是，可不能让他找到机会向琳琳告密。就算是真的向琳琳说了什么，他也得第一时间向琳琳做出辩解。
　　他先抱怨了一阵子另一个琳琳知道姓名的大客户家的孩子，一方面等海滔提起这事就能嫁接到那位客户身上，另一方面也给海滔吹风刚刚说的那个客户。
　　本就不怎么喜欢这种乐园游艺，被这事一搅和就更没心思了。在惶惶之中走了一天，渐渐地才放下心来。也是，海滔本就不是爱说话的孩子，这还是第一次和他呆上一整天。经历了一天后还是无法想象他会向人告密的样子。
　　看完灯光表演再回市里的酒店已经是深夜，琳琳坚持要和海滔住双人间。毕竟时间已晚，应照的心也放下了些，他也不再坚持。

　　母子俩洗浴完后都躺到了床上，房间里静得只有海滔手机的滴答声。不用看就知道是李清在群里发的废话，他一点要看的意思都没有。倒是琳琳死死盯着手里的手机，也不滑也不响。
　　“你要跟那个大叔结婚吗？”海滔知道妈妈是在等自己问这个问题，所以他干脆开口。
　　倒是准备了有好久，可孩子真的问出口了却不免慌张起来。她问：“现在你还讨厌那叔叔吗？”
　　“一开始就说不上讨厌。”
　　“那你讨厌的是我们的关系吗？不喜欢我和他在一起吗？”
　　“讨厌是讨厌，可那不是我的事。”海滔语气平淡地说，“中不中意是你们两个的事，与我无关。不要最后把分手的借口怪到我头上。”
　　“所以我们果然还是早点一刀两断的比较好吧？”琳琳手里的手机换成了抱枕。
　　还以为妈妈会求自己让他们两个在一起呢，没想到妈妈却这么说。可海滔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听就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说不上不喜欢。总觉得有他在身边也不是坏事。”
　　“那以前对爸爸的感觉呢？对那个大叔也有曾经对爸爸那样的感觉吗？”
　　“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吧？有不一样的感觉也挺正常的吧？”
　　“那你想和那个人结婚吗？”
　　现在这年代结婚这事本就变得越来越微妙，她还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微微的沉默后，琳琳说：“我们还没到要考虑这种事的程度。”
　　“如果是那个大叔向你求婚呢？你会答应吗？”
　　再怎么为了哄孩子也该断然地说出“不会”才对吧？可面对海滔她竟然犹豫了。应照举着花向她求婚的场景好像真的就浮现在了眼前，说实话没那么容易拒绝。从这虚幻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回答的时机。
　　得不到妈妈的回答，海滔拿起床头的遥控器关了房间里的灯。原本明亮的房间就只剩下琳琳床头那盏昏暗的台灯。海滔卷着棉被侧过身去，用背对着琳琳。
　　“如果你们俩结婚了，我还能来找你吗？”黑暗中，海滔轻轻地问。
　　“当然啦，为什么不能。”
　　海滔想了半晌，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困了。”
　　说着便不再发出任何的声响。琳琳也不知道孩子是睡着了还是没有，她放下手机，关了台灯，可是眼睛却久久不能合上。

　　周日，琳琳在上海的购物中心里给海滔他们买了些衣服，吃完午饭后还是由应照开车送他们回了杭州。
　　本想抓着周末的尾巴再练习下，只是今天的练习室里依然不见主唱的身影。海滔把妈妈给买的纪念品和衣服分给了小伙伴们。蓝海本有些不愿收衣服，可在李清的撮掇下还是同意了将它当作演出服。
　　李清也正好趁着这机会把身份证和火车票给海滔。下周去长沙参加演出的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唯独音见不上一面，海滔本有些不放心，可看起来另两个和她一起长大的伙伴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哇塞！BrandA的衣服，得这个数吧！”看到海滔开门进来，小义看着他一声行头惊讶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海滔看了他一眼，冷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顾自己进了房间。
　　看到海滔关上了房门，耽雨才敢开口说：“给他买这个价格的衣服真的没关系吗？我们那个时候穿双耐克的鞋子都会被老师说攀比什么的。”
　　“攀比什么，反正上学穿的都是校服。我也好想买新衣服啊，一柜子的陈年旧款所以才半个男人都勾引不回来。”
　　小义一边在桌面上摩擦一边哭丧着，不过这动作在海滔的房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立刻停止了。
　　海滔的手里拿着换洗的衣服，很显然是要去洗澡。耽雨和小义像遇见了领导视察办公室那样正襟危坐着假装工作。就在以为海滔就这么走过去的时候，没想到海滔停住了步子。
　　“如果妈妈要结婚，你会阻止她吗？”
　　虽然已经几年没有正面相见了，可耽雨还是知道一些她的事。她和那个大叔已经到那种程度了么？“真的要结婚的话，我应该会祝福他们吧。”
　　“那我要去和妈妈一起生活。”
　　“诶？”
　　海滔少有重复自己的话，不过他说：“如果妈妈结婚的话，我要去和妈妈一起生活。”
　　“为什么……这么突然这么想？”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有妈妈，有爸爸。我就可以成为正常的孩子，过上正常的生活了。”
　　不给耽雨开口相劝的机会，海滔很快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耽雨对这突然而来的消息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好去向小义求助，可小义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