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45、第四十五话：晨之美 初夏盛开的

　　好不容易把那孩子搬到沙发上后，耽雨连忙找来了体温计。三十八度，算是有些温度。神志也不怎么清醒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还是生病造成的。这耳温计测了几次都是不同的温度，也不一定准确。要不要送去医院？
　　可是这孩子比自己个头高一个头，把他带到楼上都够呛了，怎么带去医院啊？
　　耽雨看着他正胡思乱想着，家门打开了。进来的人是海滔，他正背着吉他，应该是刚从乐队训练回来。
　　“没见过的面孔，新捡回来的吗？”他冷冷地问。
　　“不是，只是……”
　　“要干事趁早回房，我还未成年呢。”
　　不给耽雨解释的机会，海滔抛下这句话后就关上了房门。随着关门声响起的是咯咯笑声，小义正穿着睡衣站在房门口大笑。
　　“你笑什么，都发烧了呢。”
　　“喝醉酒了这点体温是正常的。”
　　“你没见到他刚刚淋得这么湿吗？要是得重感冒了怎么办？喝醉了感冒药也不能吃，要是死了怎么办？”
　　耽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慌张了，小义忍不住笑着哼了一声，然后说：“死了轮得到你给他送终吗？早点抱他去你房间睡吧。”
　　“我房间？”想到刚刚海滔的话，他连忙问，“去我房干嘛？！”
　　“看你这模样放心得下吗？就算把他放沙发上，半夜也要不断起来看他吧？不如你睡在他边上还能安心点。”
　　小义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这哥们刚抛下这话就顾自己回房间了。他转过头来看到罗浩一副睡得安稳的模样，又有些不敢打扰他。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耽雨本不想接的，不过看到来电铃声是金华后连忙接了起来。
　　“你这小鬼跑到哪里去了？都这个点了还不晓得回来吗？”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了金华激动的声音。
　　“师兄……是我，耽雨。”
　　“耽雨，你怎么……小浩在你那儿吗？”
　　“是，刚睡着了。要叫他醒来吗？”这话刚出口，耽雨看看小浩的脸就后悔了。
　　“没关系，我只是以为他在外面玩忘形了。原来是在你那边学习学晚了。”
　　耽雨正好又注意起小浩身上的酒气来，他这副模样也不适合回家吧。耽雨顺着金华的误会说：“今天也不早了，就让他在我家睡吧。”
　　“既然你这么说……就是有些麻烦你了。”
　　“没关系，多亏小浩也不嫌弃。”
　　“那也好，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学校见面再谈吧。”
　　好在金华没有多想也没多问，简单几句后就挂了电话。耽雨挂断电话后松了口气，转过头来摸了摸小浩的额头。这沙发还是琳琳那会儿买的，那年代流行沙发床，铺开后还算宽敞。耽雨干脆拿了自己的被子，睡到了小浩身边。

　　这里是地狱吗？还是天堂？是经过了苦难报应之后短暂的停歇吗？寒冷到想要抛弃这个世界，可是最后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的温暖？
　　小浩害怕地缩了缩身子。被角划到了脸颊让他迷糊着睁开了眼睛。昏暗的房间里，仅有窗外月亮透进来的微光。这微光照着的竟是王耽雨的脸。
　　自己竟然会睡在耽雨的身边。
　　这不可能是现实吧？自己一定是在梦中。
　　他转过身去，看着耽雨宁静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和自己粗糙的手指相比，耽雨的脸显得异常水嫩，这真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吗？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上不少。
　　大概是那阵酥痒刺激到了他，耽雨的脑袋动了动。
　　回过神的小浩连忙缩回了手，他胆小地缩回了被窝，用被子紧紧裹住了身子。
　　睡梦中的耽雨翻了个身，两个人的被子正好贴到了一起。他顺势伸手抱住了小浩。虽然这怀抱隔着两层被子，可小浩还是感觉到了温暖。像是快要跌落的人生终于找到了依靠，小浩这才放下了心里的沉重。
　　窗外的雨停了，世界安静了。一切都像是往然已去，烦劳了一天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的这个世界，终于真正地平静了下来。

　　再感受到光亮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温暖的阳光之下了。
　　又是另一个梦境吗？这座城市他有些印象可却又能确定没有来过。身处的这个胡同看起来只能勉强让两辆车子交会而过，胡同两边是自建的私宅，看起来就没经过统一的规划。
　　前面两条胡同交叉的地方，出现了两个男生，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只是两人十指紧扣的模样，这两个男生是情侣吗？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他，是发现自己是在看他们了吗？罗浩赶紧收回了视线，觉得自己刚刚盯着他们看的确有些不礼貌。可现在该做什么样的反应才会让自己变得没那么刻意呢？
　　“小浩啊。”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罗浩重新抬起头来。原来那两人中的一个是王耽雨，只是这个王耽雨穿着复杂的潮流服饰，头发染成了微黄，脸型也比现在还要瘦小一些，这是二十年前的王耽雨。
　　“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
　　和他牵着手的人笑着给了他一个眼色，那个人和自己有些像，又分明不是自己。耽雨笑着放开了他的手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耽雨已经牵起了他的手。他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如果是的话他当然愿意，只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谢谢，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吧。”
　　耽雨拉着他的手往下坡走去，自己本该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的，可心里因为明媚的阳光高兴了起来，跟着他迈出了轻快的脚步。
　　他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刚刚和他一起的那个男生。那男生正笑着挥手向他们告别。
　　他再转回头，看看耽雨的背影，心里又开心又有些担心。
　　这天气，不会忽然下雨的吧？

　　热饮料把小浩从梦中浇醒，他伸手擦擦脸后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人是朱雀。而自己脸上黏黏的液体是他刚泼到自己脸上的热咖啡。
　　“你妈的J夫Y妇！老子说过了多少次了离他远点离他远点！你们就是故意的是吧？！”
　　朱雀像是要动粗，可拳头在半路上收了回来。他跺脚顾自撒了会儿泼，然后转身跑出了这家。
　　耽雨这才回过了神，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去海滔的房间，那时房门开着，房间里的一切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放心吧，海滔很早就走了，没看到这些。”一个声音从另一端的房间传来，是小义。他吃着一罐八宝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剧情。
　　“你就站那边看热闹吗？”耽雨忍不住说。
　　“不然呢？感情的事我又不方便插手。”小义说，“不过这种情况下都不舍得打你，那孩子还真是被你拿捏得死死的呢。”
　　“什么情况啊？你瞎三说四什么呢。”
　　“睡觉的情况呗。”小义逗趣地笑着说，“你好好收场，我上班去了。”
　　耽雨真想破口大骂，可话到嘴边又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语。眼睁睁看着小义也出了家门，他只好转回头来看小浩。这会儿家里除了自己，就只剩他了。
　　对了，他脸上还满是咖啡渍呢。耽雨连忙拿毛巾来帮他擦脸，一边擦一边关心地问：“没事吧？没把你烫到吧？”
　　耽雨竟在自己眼前如今近的地方帮自己擦脸，他的手指落到自己的脸颊上，有一种莫名的柔软。每一次与自己相接触，都让心脏的跳动不断加速。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在现实里发生？自己肯定还在梦里。
　　“怎么？痛吗？”看罗浩的眼神有些恍惚，耽雨连忙问。
　　“不……没有。”
　　那是因为还发烧的缘故吗？耽雨伸手用手背感受了下小浩的额头，体温好像已经下去了啊。他有些不放心，又拿来耳温计给小浩量体温。因为体温计头上与耳廓的摩擦，搞得小浩紧张地缩起了头。
　　“你是猫咪吗？”耽雨笑着说，一边环过手去把他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这下搞得罗浩不敢动了，他也不敢与耽雨对视，只好死死地盯着客厅的大理石地板。
　　耽雨试着量了好多次后终于相信了这读数，说到：“看你脸挺烫的，烧倒是退了呢。”
　　耽雨放开了小浩，又给自己量了量体温，确定体温计没有毛病。
　　这太过真实的触感……“这不是在梦里吗？”
　　“梦什么？昨天喝太多了还没醒吗？”
　　罗浩环顾了四周，真的是老师家的客厅没错呢。“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看到你喝醉了躺在公园长凳上，还发着烧，就把你带回来了。”
　　原来这些记忆并不尽是梦，那就是说昨晚那些事，还有耽雨的拥抱……
　　“哪里不舒服吗？”
　　耽雨的问句让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连忙摇了摇头。
　　是睡迷糊了还没醒吗？耽雨这样想到，便催促他起床，自己则去厨房准备早餐。要说心里一点都没在意朱雀是假的，可毕竟也想不好该怎么应对，不如先把这个早晨挽回来的好。

　　这期间，罗浩已经转身进了洗手间，他洗漱的用具还在洗手台上放着没有扔。
　　昏沉的脑袋，让他忍不住先放水洗了把脸。冰水碰触到脸颊，已经到了让人觉得刺痛的程度。可还好浮肿的脸终于舒坦了一些，终于能顺畅地呼出一口气了。
　　顺势抬起头来，则是镜子中的自己。镜面明明就被水滴打得模糊，但镜中的自己却还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眼前这个人经历尽了什么，又想要什么，看似像是一个刚刚知道他过去故事的陌生人，什么情感都不想施予。直到第二次将冷水挥向自己的脸，从每一个感觉神经传递到一点刺痛感，终于使别的感觉也一并喷涌而来，他再一次又活了过来。

　　“要不喝完粥，把板蓝根喝了吧。就算没病也能预防下。”
　　他洗漱的短短时间里，耽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饱了。”耽雨说着站起来去收拾沙发上的床铺。
　　“老师……”
　　“怎么了？”看小浩欲言又止的模样，耽雨问。
　　“没什么……你今天有课吧？要不要一起去学校？”
　　耽雨一度停下了折被子的手，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刚过早高峰，BRT1号线就变得没有那么多人了。不拥挤的车厢里，车的速度也像是为了跟随氛围悠闲了起来。
　　报站一次次地响起，经过了一站又一站，眼看着已经过了一半路程。
　　在这条线路刚开通的时候，这地方就已算是出市区了吧？但如今高楼林立，分明是市中心的情景。这条线路因为地铁的开通，也不再像当初那样什么时候都拥挤万分，光景真的是变化了很多呢。
　　“老师，不好奇我发生什么了吗？”罗浩终于打破了沉默问到。
　　“所以发生了什么？”
　　该从哪里说起呢？罗浩有些后悔说了那样的话，因为这时又为了组织不好语言而发愁。
　　“既然不想说，不勉强说也没关系。只要记得你身后还有我还有父母很多人支持你就可以了。”
　　耽雨的语气中一点波澜也没有，可却让小浩受到了莫大的安慰。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是落地了。虽然也没有到不能向人诉说的地步，但也不用担心因为要为别人的好奇心而不情愿地开口。
　　耽雨这时看到公交电视上的气象节目，不禁感叹说：“又要冬天了呢。”
　　“不是秋天吗？”
　　“这城市没有春天和秋天，这场降温持续上两天就会直接入冬了。”
　　说来也是，明明前阵子还穿着短袖，前两天就忽然就冷了。听天气预报说过完这还算暖和的一周后，下周将降温十多度。虽然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也说不上适应这样的日子，但今年的降温似乎比往年来得还要快得多。
　　“你喜欢冬天吗？”
　　“说实话，有些喜欢。”罗浩说，“在老家的时候还小，听别人说南方没有冬天。杭州对我们来说就是南方，来的时候那夏天又异常闷热。我还以为真是这样。可没想到那年冬天还下了场雪，坐在教室窗边看到雪花飘下来，我恍惚地有种在老家的感觉。那种感觉最棒了。”
　　“你之后有回过洛阳吗？”
　　“姥姥走的时候去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去过了。姥姥家已经变成了舅舅家，舅舅和妈妈关系说不上好，就算回去也没有我可以过夜的地方了。”罗浩不曾向人说过这事，可一旦说了，他才发现自己对姥姥去世的事已经没了那么大的负担。他看了看车窗外行道树上飘落下的那片叶子，又问，“老师呢？喜欢冬天吗？”
　　“讨厌，讨厌地不得了。就是讨厌冬天所以我才选择了去广州，在广州就不用经历那么寒冷的冬天了。”
　　“你从小就怕冷吗？”
　　也不是从小吧，或许是去了北方那个冬天的国度吧。唯一一次去他的国度，办成签证得以成行已是冬天，短短的一周却像是在那儿过了整个冬天。鹅毛般的大雪，温暖的手织围巾，还有手心那杯热拿铁，唯独没有那个人牵着自己的手，一想到冬天就尽是这些记忆。
　　耽雨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交电视从气象转为了旅游节目，一样的时节，北方果然已经开始下雪了。他看着东北玩雪的推荐，问：“下个月就期末考试了，想好寒假去哪儿玩了吗？”
　　一到寒暑假，正是各地学术会密集举办的时候。哪怕是难得几天春节假期，父亲也没带自己出去旅行过。甚至是奶奶出去走亲戚，也从没一次带上过他。他也没从想过自己去哪儿旅行，一到假期就几乎是呆在家里。
　　“老师读书的时候放假都去哪儿玩？”
　　“我？应该现在这时候就在联系假期工的地方了吧。那时候父母刚下岗，觉得他们过得也不容易。工作后才体验了旅行，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后才觉得有点后悔。书读得再多，都不如亲眼见了长见识，如果再有长假期，就可以好好地在那地方住一阵子，了解更多那个地方的风土了。”
　　“那今年寒假，我们一起去旅行吧？”说出了这话的罗浩，自己都有些惊讶。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去老师感兴趣的地方吧？我想看看你喜欢的世界。”
　　今年是他不做补教的第一年，寒假终于不再是他最忙碌的时候。趁着长假期去旅行这种本算奢侈的事，在今年看来还真是可以实现。
　　他笑着点了点头，继续看小电视机里的节目。
　　巴士像往常一样在沿路各站停下启动，车上坐着赶路与不急着赶路的人。
　　一切变得又像是一个平凡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