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飘飘的年代》暮色朝颜

2、（二）

　　??周末了。周五的傍晚，是大学校园里最热闹人气最旺的时分。生活区熙来攘往的繁盛景象，竟颇有些节庆的喜气洋洋的味道。那味道糅合了食堂里飘出的饭菜的香味，和宿舍楼边伫立的路灯那昏黄的温暖的光线，便像一只无形的手，极其温柔地轻轻挠着每个人的心，让你不知不觉中，心里就有了隐隐的骚动不安。仿佛如果让这个夜晚如平日一样平淡无奇地度过，阿弥陀佛，那真真是一种罪过了。

　　冷清的教学楼这时无疑就成了喧闹的生活区鲜明的对照物。如果谁在这个晚上还依然坚持去上自习，那一定不是书呆子就是考试临近被逼无奈。

　　一向对学业淡然到漠然的朝颜无疑不是二者其中的任何一种，而原本刻苦勤奋的谦谦在朝颜的熏陶下和自己的已经实现奋斗目标的欣慰感里，本性里的贪玩也被激发了出来，不再甘心沦落为书呆子一族。自然，书包在这天晚上就被束之高阁。

　　吃过了晚饭，谦谦兴致很高地拽了朝颜去礼堂看周末场。朝颜本是无所谓去不去的，看谦谦那么好兴致，也就陪她走一趟。

　　大学里的周末场，总是生意火爆——那极其低廉2元看3个电影的价格无疑对一穷二白的学生们有着无法抗拒的莫大的吸引力，即使那些电影都是些盗版，甚至某些电影效果差到你时时会在屏幕上看到影院里前排站起来的挡住了偷拍的镜头的身影，以及听到在好笑处影院里观众爆发出的哄笑声——偷拍就意味着这些都会被忠实地跟电影一起被记录下来。即使如此，绝大多数的学生还是会在每个周末津津有味地跑到礼堂捧这些劣质盗版电影的场。

　　这天放映的，是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无厘头的搞笑有些为了搞笑而搞笑的牵强，但是这种明摆在台面上的牵强却又莫名有种吸引力，让青春不羁的心产生无可名状的隐隐的共鸣。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哄笑声里，谦谦那单纯的肆意的大笑让朝颜忽然在黑暗里微笑，原来，快乐有时候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灯光亮起，喧哗一片中谦谦挽着朝颜的胳膊，有些意犹未尽地兴奋地评说着刚才电影里引人发笑的对白和情节，朝颜也就微笑着听，时不时恰到好处地应几句，然后两人就在如潮退去的人群里相视而笑。

　　快走到礼堂的门口，谦谦开朗的笑声忽然一滞，朝颜心里一动，抬头向周遭瞥去，果然，她看到了她所猜想的：是晖宇，正跟班上另外几个男生说笑着夹杂在人群里向外走。谦谦忽然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头，手却不觉中把朝颜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朝颜也不说什么，依然若无其事地，和谦谦谈笑着向宿舍的方向走。可谦谦，因了心下莫名的怅然，忽然有了些郁郁的感觉。

　　经过宿舍楼旁不远处的小商店，朝颜忽然停下脚步拍拍谦谦的手说：“等我一下。”谦谦还在茫然着，两分钟后朝颜就又回到了她身边。“走吧，时间还早，咱们去操场转一下吧。”两个人在一起时，朝颜好像常常就是那个无形中的主心骨，谦谦点点头，又挽起了朝颜的手臂。

　　笼在一片浓浓夜色里的操场，很安静，只有边上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轻轻的鸣叫，这让人的心在忽然之间，就沉静了下来。

　　走到水泥的看台上，随意拣了个地方，朝颜和谦谦坐了下来。

　　面前那茫茫的夜色，把偌大的操场隐了起来，微微的风拂过发际，谦谦心底的怅然忽地一下弥漫了开来。连坐在自己身边的朝颜，仿佛也遥远了起来，不怎么真切了。谦谦忽然觉得有些惶恐，她不喜欢这样的抓不住边际的感觉。

　　任自己沉浸在淡淡的黑暗中，朝颜忽然就觉得很安心。面对着的，仿佛不再是那个空旷的操场，而是茫无边际幽蓝的大海，在夜色里，向自己敞开了温暖的怀抱。有风，拂过，朝颜不由得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啪”的一声，打破了沉寂。谦谦扭过头，却愕然地发现，那是一只打火机发出的声音。打火机跳跃着的火苗，映着朝颜的面容，在谦谦眼里看来，模糊中竟有一种陌生。继而，一支烟，被点燃了，烟头那时明时暗的火光取代了打火机的光亮，朝颜的面容再次沉没在夜色里。

　　朝颜吸了一口烟，没有转头，没有看有些震惊的谦谦，目光停留在一个虚无的所在。谦谦还未从讶异中清醒过来，朝颜接下来说的话更加让她在黑暗中猛地震动了一下：“丫头，你喜欢上那个晖宇了吧？”

　　家教十分严格的谦谦心目中，吸烟是好女孩子绝对禁止做的事情，而另一件被父母声色俱厉严令禁止的，便是早恋了。这两件事情，对于谦谦来说，如果做了就等同于大逆不道。可是，朝颜竟在短短一分钟里，若无其事地，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谦谦被灌输了很多年的教条，轰然崩塌。
　　谦谦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能力范围。朝颜却淡淡微笑了，伸手轻轻在谦谦冰凉的手臂拍了拍：“傻瓜，喜欢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感觉到朝颜指间传递来的温暖，谦谦乱成一团麻线的心，忽然也就在这温暖的慰藉中，慢慢平复了下来。“恩……”她低低应了一声，忽地发现自己松了口气，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喜欢，就去争取吧。不要让自己后悔。”烟的明灭中，朝颜的声音依旧淡然却笃定。谦谦心里猛地一跳，忽然就有了小小的莫名的兴奋，仿佛得到了朝颜的鼓励，一颗种子就在这刻突然破土而出了。

　　“可是，缘分这东西很奇怪的。丫头，你要有心理准备，他未必就是那个适合你的人。”谦谦被自己心头的兴奋激荡着，朝颜后面的这句话，她并未真正听进去，所以也就没有留意到朝颜话音落后无声的叹息，那声叹息，仿佛暮色里青青莲叶边上滑落的露珠，静默地，自顾自落进了夜色里，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