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畜生》昧小玄

5、act.5

　　第二天，白娘子把我叫到畜生酒吧。她先是迎面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抱着我哇哇地哭。
　　我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来安慰她，她哭声不止。我把她拖进卧室，半个小时后，白娘子神色平静地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白娘子说：“不吃人，那个吸血鬼其实是你的舅舅，20年前他把ET拜托给我，现在我们得去把ET救出来。”
　　我手托脑袋靠在床头，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道：“以前有多少畜生成批成群被抓，又有多少畜生前仆后继地闯进去，结果全都栽了，一个都没出来。我们的想法人类太了解了，人类的想法我们却永远也猜不到。”
　　白娘子的声音发抖：“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看着ET被解剖？天马和阿龙已经走了，ET和你舅舅也离开了，现在只剩下咱俩和汪汪，这样下去，我们，我们……”
　　我翻身抱住她，柔声安慰：“乖，不用怕。除了我们以外，这世上还有第四个无所不能的畜生，我们可以去找他帮忙……”
　　孙悟空早已修成正果，现在正在如来佛的带领下攻读哈佛硕士。那边那位说神仙不用读书，嘿，这想法可真奇怪，神仙为什么不用读书？神仙的唯一用处就是拉关系方便。玉皇大帝当上了牛津大学的校长，如来佛继其之后考取了哈佛的教授，投奔天界的那些畜生现在都摇身一变，当白领的当白领，当领导的当领导。有神仙罩着，就算有人发现他们是畜生也不用怕，玉皇大帝在人界几乎无所不能，过年过节，如来佛都得去给他送礼。
　　孙悟空个性叛逆，自从他1000年前被金蝉子甩了之后，就一直徘徊在社会边缘，手里始终提着根不锈钢管子，见人就喊妖怪，白娘子称之为“恶劣的不良愤青”，但是她一直很敬重孙悟空，主要原因是他长得帅，又有钱。这一世的许仙最近越发沉迷于网络，长得越来越肥，女儿的学费也越涨越贵。白娘子说，她有点累了，真希望有一个像孙悟空一样英俊潇洒的男人，脚踩祥云出现在她面前，带她去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即使他的口气有点大，长得有点像吸血鬼，她也不介意。
　　于是从那天以后，白娘子的女儿有时就会叫我爸爸。许仙觉得很疑惑，甚至对我产生了很重的敌意，因为他女儿对他说，只有爸爸才可以亲妈妈，而那几天白娘子没有和他住在一起。汪汪被某个动物园的猩猩馆请去当形象代言人，那个星期，我和白娘子过得非常甜蜜。
　　白娘子觉得，杀死我父母的凶手可能是我舅舅，因为怕我向自己的舅舅报仇，所以一直没告诉我。但我知道，凶手不是他。
　　我让白娘子打开通往天界的通道，为了救出ET，我需要搬来孙悟空这个大救星。
　　天界最近发展得越来越快了，玉皇大帝把人界的经验都用在了天界的改革开放上。金玉高楼栋栋起，出租天马和私家龙和谐并行，天空中的车行道四通八达，虽然时不时会有几个堵车现象，但至少不会像人界一样车喇叭响得人心慌。栽着合欢树的街道很干净，空气指数还算高，天界的人都是在人界留过学的，没几个会随地乱丢垃圾，更别提在公共场合抽烟了。
　　我花了两块钱天界币，坐出租天马到南天门中心，在一个写着“佛门办事中心”的大楼边停下。门卫是哼哈二将，两个人拿着对讲机絮絮叨叨些什么。我听说最近道家裁员，哼哈二将跳槽来佛门重地，没有被佛老大看重，混得相当不好。
　　看台小姐是观音。观音刚从人界留学回来，虽然佛老大很想给她开个后门，让她去当公司主管，但观音在人界看了太多的走后门现象，觉得不应该把这种不良风气带到天界，所以决定以身作则，从底层做起。不过前两天如来佛忽然将她提升为外联部主任，并且加薪，至于原因——如来佛在某次重要的电子会议上收到了观音的电子演讲稿邮件，邮件上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大啊，LW的某款包包最近又涨价了，可是人家真的很缺钱啦，回复“加薪”即可显示稿件内容……
　　跟观音打个招呼，她带着标准的职业性笑容向我欠身还礼。某些在人界已经消失了的优雅古老礼仪，在天界仍然可喜地得到了延续。那一个弧度的欠身是中华的能屈能伸，观音向地球上最后的畜生鞠躬，抬起头时的笑脸，依然清澈如普照大地的春风。
　　孙悟空最近开始吸食一种叫阳粟的毒品，染上了很重的毒瘾，2个天界月前不明原因地狂扁了二郎神一顿，佛老大把他关到有情谷里闭门思过。
　　有情谷是天界著名的风景名胜区，到那里观光需要提前买票，因为我对天界做出过一些贡献，观音就打通了关系让我直接进去。有情谷的门卫是我曾经的哥们儿九尾狐，他还是畜生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他很喜欢和我谈理想，谈人生，谈最近新泡的马子。我的老爸老妈也很喜欢他，虽然老妈不太能适应他的狐臭，但至少没人会赶他出我家的门。可是自从他投奔天界以后，就再也不曾找过我。我特意在他身前停下脚步，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无视我别过头去。
　　我动了动喉咙，把心底涌出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满不在乎：“哟，狐臭，最近混得挺牛啊，风景名胜区的门卫，待遇应该不错吧？”
　　九尾狐依旧盯着旁边，说话时嘴角一抽一抽的：“死尸，你看上去也不差啊。”
　　我有点高兴，他还记得我们互相调侃对方时取的外号：“哈哈，还行啦，勉强买得起最高级的防晒霜，你呢，还在收集各种品牌的狐臭清新剂吗？”
　　九尾狐说：“我哪有那个闲钱啊，我又不像你，出卖人界卖友求荣，现在天界谁不知道你不吃人的大名啊，尊贵的血皇殿下。”
　　我的脸刷地黑了，身旁观音的脸色也有点变。她咳嗽了一声，对我微笑道：“血皇殿下，最近有大批人员涌入天界，我们的管理体制有点宽松，所以对人员的礼仪培训也不太严格，稍后我们一定会纠正这个错误。”
　　我摆摆手，观音退下。我盯着九尾狐，慢慢地和他擦肩而过。天界七彩霞光的照耀下，九尾狐的嘴角不住抽动，凝聚在眼中的盈盈水光，反射出晶莹的虹的颜色。
　　“叛徒！”九尾狐对着我离去的背影大吼，我听见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九尾狐喝醉酒喜欢大哭，他的脸本来长得很俊俏，但一哭起来就像个孩子似的，形象全无不说，还呜呜哇哇的没完没了。喋喋不休的悲惨哭声很考验人的耐性，我曾经多么希望把脚上的袜子脱下来堵住他的嘴，但现在，我忽然很怀念这样的调调。
　　九尾狐光着上半身跳肚皮舞时的猥琐笑脸，老妈捂着鼻子大喊“狐臭清新剂放哪儿了”时的痛苦模样，老爸面无表情的死人脸，都在这样的调调中，清晰地重现了。我用45°角忧伤地望向天空，忽然想起一句优美的诗：手凉的女孩儿，上辈子都是断翼的天使。
　　那么像九尾狐这样爱哭的男孩儿，一定就是上辈子瞎了眼的天使吧。
　　我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九尾狐的哭声久久缭绕。我越走越快，快到耳边只能听见风声。我捂着脸埋头飞奔，一路刮飞了三个时髦仙女的超短裙，女孩儿的尖叫声带着甜美的气息，我想起了我那短暂而美好的青春少年时。
　　那段在我成为血皇之前的时光……我曾经忘记过，如今也终于记起来了。
　　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我敏锐地动了动耳朵，猛地刹住脚步。不远处，被捆成粽子的孙悟空全身是伤地坐在悬空的仙石上，用力一震臂上铁链，铁链撞在石面上，不见裂口，反弹力却击得他皮开肉绽。
　　孙悟空直直地盯着我，下巴抬得高高的，头顶的猴毛脏乱地纠缠在一起，他的眼神却桀骜如常。
　　孙悟空说：“我知道你会来的，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两个月没喝水了，声音极度嘶哑，如果不是像我这样听力超强的吸血鬼，可能根本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然而正因为我是听力超强的吸血鬼，所以我听得很清楚。他说：“我一直在等你，血皇不吃人……不，齐天大圣，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