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畜生》昧小玄

4、act.4

　　汪汪没有再追究我衣服上口红印的事，她没空，那天她抱着报纸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出来后脸色苍白，眼睑底下的黑色毛发却更加浓密了。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指着报纸上的某个角。我迷迷糊糊地瞟了一眼，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抢过报纸，看清那个画面后，顿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头版大照片上，龙哥和天马的胸口都插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只有十厘米大小，在照片上像一个小黑点，但仔细看，造型和戳在我老爸胸口上的十字架一模一样。
　　我牙齿打战地看向汪汪，她闭紧眼睛点点头。
　　我决定去找ET。
　　ET原来不叫ET，30年前他认识了一个小男孩儿，那个小男孩儿把他养得很胖，还经常用自行车载着他在高空玩高难度杂技，惹来众多不明真相的地球人围观。那个时候社会风气比较开放，人们喜欢收集奇形怪状的宠物拿出去炫耀，于是ET这个名字广为流传。养了一只外星人的小男孩儿被尊为潮流教主，从此走上了演艺界偶像的辉煌道路。不过他的道路上没有ET，ET自从某次自行车高空杂技后就被小男孩儿抛弃了，因为他做了一件很不符合他主人偶像身份的事——那个年代随地大小便不用罚款是没错，但在高空中大小便还是比较没道德的，尤其是在地面上还有很多人围观的情况下……
　　ET有十二根手指头，上网的时候能够同时跟12个人聊天，搜集情报很方便，再加上他算是半个娱乐界人士，所以情报网总是很齐全。艳照门曝光之后，他第一时间抢救下白娘子的照片，白娘子很感激ET，让他住在畜生酒吧里，并且给他打0.81的酒水折，我们去的话就要打8.01折。这是多么公平可贵的友情，我发自肺腑地为ET感到高兴，所以前天晚上把他罩上麻袋暴打一顿顺便吸了点血的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再三辩解了，可是没有人相信——为什么大家都觉得那个牙印是我留的呢？虽然那的确是我留的，但这世上有个叫奇迹的东西，你们偶尔还是可以去信一下的。
　　ET鼻青脸肿地找白娘子哭诉，白娘子用她的烈焰红唇把我狠狠折磨了一顿，还刻意留了几个口红印。万幸汪汪没有深究，不然她肯定知道我和白娘子有一腿，那时我身上可能还得再多几个牙齿印。
　　我进入畜生酒吧的时候，ET正在看着窗外的夜空发呆。他这次换了个造型，马提尼鸡尾酒和小围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粉红色小蕾丝，耳边两坨巨大的萌系包子头。他用45°角忧伤地看着天空，涂了三层睫毛膏的眼睫毛低垂着，灯泡大眼四周涂了一圈浓重的黑色眼影。ET不愧是半个演艺界人士，这造型就算放在异次元，那也是异次元中的非主流。我还来不及说话，ET已轻悠悠地开口：“不吃人，我决定了，我要重回演艺界。”
　　我想问他为什么，我注意到他身边放着一台电视，于是一切问题都水落石出。电视屏幕上，当年抛弃了ET的那个小男孩儿——现在已经是中年大叔——正在对着眼前一排话筒侃侃而谈。他把他和ET的故事写成了剧本，20年前被一个近视度高达500°的导演看中了，在那个导演始终没戴眼镜的情况下，这个故事被拍成了电影。他在屏幕上诚恳地请求ET回到他身边，说得是声泪俱下，每次一低头擦眼泪，那顶秃头都会照得我两眼暂时性失明。ET看着那个耀眼的秃头，眼中噙满泪花。我知道那是因为中年大叔的魅力太闪亮了，ET找我要了副太阳镜戴上，泪光立止。
　　ET想去找曾经的小男孩儿，但外星人的造型无法正常出现在民众的视线下，所以他按照当下最流行的元素给自己化了个装。我看见ET新造型的那一刻，四肢就开始痉挛。他提着泡泡袜转个圈，摆了个LOVE的造型，捏细了声音一脸羞涩地问我：“酱子，偶看上去素不素就比较像人类了捏？”
　　我沉痛地掩面：“我新装的钛合金狗眼啊……如今也被你弄瞎了。”
　　ET瞬间恢复正常表情，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不吃人，你得想办法带我去见他。”
　　我点点头：“当然，刚巧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ET说：“你小子少跟我玩这套，一句话，带不带？”
　　我说：“先帮我查事情。”
　　ET盯着我，良久才说：“不吃人，我把你当兄弟。不管你要我查什么，我都会帮你，但是今天我很急，还有三十分钟他就要离开电视台了。不吃人，算我求求你，龙哥和天马都走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找我帮忙时总说我们是哥们儿。我们是哥儿们，对么？”
　　我笑了笑，看向窗外。ET嘴唇动了动，喉咙动了动，最终也什么都没说，认命地叹口气：“……给我五分钟。”
　　白娘子把畜生酒吧开在市中心，不是没有原因的。孙悟空1000年前大闹天宫，把玉皇大帝家的夜壶打落至此。皇爷的夜壶威力巨大，把天界和人界的通道硬生生砸了一个洞，一时间所有的畜生都跑到天界去了，地球上只剩下我们几个热爱人类、不肯上天的迂腐分子。为了守护人类世界的和平，白娘子以这个洞为中心开了一家酒吧，偶尔有几个修真成功的道士找到此地，白娘子就顺便帮他们点化，时间一长，也得了个好风评。成仙的道士不忘罩着白娘子，畜生酒吧因此留存至今，而且还从天界牵了电线水管下来，白娘子连电费水费都不用交，直接将那个洞改造成电脑桌面，一打开抽屉就会出现漆黑的二次元空间。
　　ET在电脑前挥舞着十二根火柴棍指头，仿佛十二根蚯蚓在跳小天鹅舞。我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问他：“你知道我想查什么吗？”
　　ET脸色很阴沉，往旁边重重地吐一口痰：“什么都别说了，我也看了今天的报纸！”
　　我于是噤声了。5分钟后，ET打开了国防局的情报网，指着情报网上的某个数据：“人类把你父亲的资料和龙哥天马的资料都记录下来了，三个十字架上都有相同的指纹。根据指纹，他们得出凶手是和你父亲相同种族的人。”ET抬头看向我，瞪大眼道，“不吃人，除了你之外，这世上还有第二只吸血鬼！”
　　我无言地思考片刻，沉声道：“好，知道这点就够了。这事情只有你和我知情吧？”
　　ET点点头。我说：“走吧，我载你去那个摄影棚。”
　　变身做蝙蝠需要一公升的血液，我咬死了畜生酒吧边一个路过的人类。吃干抹净，餍足地一抹嘴边的猩红，我抖了抖毛绒绒的蝙蝠脑袋，朝ET扇了扇翅膀：“上来！”
　　ET看着那个被我吸光了血液的人类，呆愣片刻，忽然哭了出来：“其实我们可以坐公交车的……我只是想让你带我去打的。”ET蹲在那个人类旁边，哭哭啼啼，黑眼影乱七八糟地花成一团。
　　我叹了口气，ET最近越来越多愁善感了：“对我来说，人类只是我的食物，我们的世界观不同，我懒得安慰你。坐车要花40分钟，坐蝙蝠只需要5分钟，再耗下去天都要黑了，你到底要不要去？”
　　ET哭着点点头，我抓住他的双臂往背上一扔，朝摄影棚的方向飞去。ET把头埋进我的翎毛里，湿润的液体滴进我没有温度的心脏中，热热的，挺暖和。原来只要不看见哭泣的脸，泪水也是个可以让人温暖的东西。
　　我从摄影棚的后门飞进去，途中看见摄影棚旁边的仓库门大开，里面放置着一些黑黑亮亮的玩意儿，仔细看原来是枪支弹药。两个相关人员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把门关上，神色紧张，一脸贼相。我心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不妙，但是吸血鬼拥有畜生的敏锐感官，我们的第六感一直很强。
　　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
　　ET的中年大叔坐在摄影棚正中央的沙发上，模样和电视里看到的没什么不同，只是秃头更闪亮了。他手拿一杯冒热气的咖啡，两边各坐一个艳丽美女，左拥右抱，好不风流，他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快活。一个小助理贴着他耳朵说了些什么，他刷的站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地转过头，ET在他视线凝固的方向局促不安地站着，含羞的模样像极了回家乡探亲的小媳妇。四周人类灼热的目光太闪亮，ET的头快垂到胸口上去了。
　　中年大叔前进一步，旁边的助理拦住他说了句什么，他一把将之推开。ET颤颤地抬起头，中年大叔二话不说，猛的将他抱在怀中，跳芭蕾一样转了两个圈圈。我躲在摄影棚的角落，看见一人一畜生在旋转中摔倒在地，四仰八叉的姿势傻极了，一人一畜生却都笑得很开心。
　　我理了理蝠毛，觉得有些无聊。中年大叔向围拢过来的人类隆重地介绍ET，ET咧嘴欢笑的模样很丑，但有种微妙的可爱。有个人类上下打量着ET，躲进不起眼的地方，掏出手机碎碎说了两句。四周人声太嘈杂，我努力伸长耳朵，只听见其中一句是“出现了，把枪拿出来！”
　　我于是亢奋了。我在心里得意地“哦”一声。我就说嘛，吸血鬼的第六感都是很强的，我怎么可能估计错。
　　后来的事态发展一如我所料：十几个人类忽然手拿枪支冲进摄影棚，用枪口比着中年大叔，让他交出ET。摄影棚中的人类前一秒还在喜笑颜开地道恭喜，这会儿全都作鸟兽散。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说人类和畜生完全不一样？我觉得我们还是挺有共同点的。
　　中年大叔不肯交出ET，ET走上前：“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现在目的已经达成，去哪儿都无所谓。”
　　中年大叔把ET拦在身后，掏出腰间打火机疯狂挥舞着：“退后！都退后！不然我……我给你毁容！”
　　一群持枪犯同时不屑地切了一声，有人给了中年大叔一拳头，大叔在半空中旋转720°，壮烈地扑向大地，紧接着一颗子弹就击中他的心窝。我在半空中惊慌地尖叫，用蝙蝠的身体去撞击开枪的那位仁兄。那人做了个拍蚊子的动作，我立马变成纸片蝙蝠，打着旋飘向地面。
　　两双手同时抓住了ET，ET本来安安静静，大叔被枪打中后，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泼妇一样又抓又挠，仰头发出凄惨的尖叫声波，两边的持枪犯被冲击波震出去老远，在墙上弹了一下才重重摔向地面。
　　ET冲到大叔身边，握住大叔伸出来的手。两人深情凝视片刻，大叔捂着淌血的胸口，气若游丝地说：“存……存折在书桌的第三个抽屉里，密码是饭X爱的生日。”
　　ET抽泣着点头：“你一直很喜欢饭X爱，我记得。”
　　大叔说：“ET，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虽然比饭X爱差那么一点点……我一直很后悔把你抛弃，可是如果不抛弃你，你就会被人类带走，所以我拜托一个认识的道士把你交给白娘子。ET，不要因此而讨厌人类啊。”
　　ET抽泣着抹一把泪花：“我喜欢人类。”
　　大叔欣慰地笑了一下，转头看着天空——摄影棚的遮阳板。那里被子弹打得漏了个洞，阳光从中倾洒而下，大叔流在地面上的血液慢慢凝固了，并且逐渐变成灰色。将死之时，中年大叔变回了原形：一个白脸尖牙，死后会变成灰烬的吸血鬼。
　　原来ET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一个吸血鬼。吸血鬼大叔闭上眼，临死前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我也喜欢人类……”
　　ET号啕大哭。
　　两个持枪犯冲过来，捂着他的嘴把他从大叔的尸体边拖开，装进一个铁笼子里，上了锁，扔进拖车里带走。ET在笼子里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仔细听却发现他是在笑。中年大叔的身体在阳光下慢慢变成灰尘消失，ET抓着栏杆，嘴角带着扭曲的笑容，眼中满是泪地一遍一遍大喊：“我喜欢人类！我喜欢人类！我喜欢人类！我喜欢人类！我喜欢人类……”
　　拖车开走了。
　　我从角落里飞出来，顶着漆黑的车尾烟发了一会儿呆，觉得无事可干，于是回家洗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