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畜生》昧小玄

3、act.3

　　仙山有很多树，天马在最大的那棵树上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珠圆玉润的身子，白翅膀把马腿裹得紧紧的，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在哭。
　　“天马……”龙哥弹簧一样盘在大树上，垂着头发出一声叹息，“不要怕，我们来了。”
　　天马抬起头，眼部的纯白鬃毛被泪水打湿，马眼水灵灵的惹人怜爱。她用黑黑亮亮的马蹄抹了一把泪水，看清来者后，娇娇弱弱地喊了一声：“龙哥哥……”
　　我看见龙哥不为人知地脸红了一下，虽然这表现在龙的脸上十分的难以察觉。
　　“天马！”汪汪把我牢牢地攀着，负重过大上不了树，我在底下吆喝，“你没事吧！快下来！我们带你离开！”
　　“不！”天马一反常态地亢奋起来，展开白翅膀，颈部鬃毛甩来甩去，“我不能走！不能！”
　　“为什么？”
　　“这里风景很好！”
　　“那不是理由！”我的嗓子有点破音，嘶吼得太用力了，“天马，你立刻给我下来！立刻！”
　　作为一个吸血鬼，我拥有蝙蝠的听力和狼的嗅觉。鼻尖盘旋着人类的味道，他们越来越近，并且数量还不少，而且用硫磺和氨武装过。此刻我很是焦虑，一旦国防局的放出催眠瓦斯，我们几个畜生就要被一网打尽了。
　　龙哥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柔声劝慰了几句，用尾巴缠着天马的翅膀把她拖了下来。天马挣扎着不肯妥协，汪汪从我身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天马背上。
　　“看什么看？姐我从来不走寻常路！”汪汪妩媚地一撩头发，雪白的头皮屑灿烂飞舞，“不吃人，上来！”
　　我急急忙忙地往上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回过头，视野中的树林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片片倒下。人类已经探测到了汪汪的位置，为了尽快捕捉到她，他们开始了浩大的伐木工程。“珍爱大自然”的血红横幅一排排倒下，我听见四面八方响起了各种畜生的哭声。
　　“不吃人！”龙哥在大树顶上朝我龙啸，一时间整个树林鸟雀惊飞，“去挡住人类！他们在5点钟方向！”
　　“距离多少？”
　　“300米！”
　　我们畜生一旦露出原型，起码得要一天一夜才能恢复成人。龙哥的体积比较庞大，收缩成人最少也得三天，这期间如果被人类发现，估计明天的报纸头条就会是“奇迹！亚洲人类祖先神龙显灵！特征：会说亚洲人话……”。
　　我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踩着高空中的树枝跳跃而去。汪汪飞鼠一般扑过来，咬着我的胳膊攀在我肩膀上。哎哟我的娘，痛得我想把她甩下去，可是汪汪却坚定地看着我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和你同生共死。”
　　我的心跳有点加速，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感动。
　　吸血鬼没有心，可我们有情。没有心的吸血鬼没有心机，所以我们重情重义。
　　我以180m/s的速度飞奔，落叶打着旋掉落，在我眼中都是静止。我感觉不到任何烟尘舞动，万物在我眼中都成了空。没有风，贴着皮肤而过的是汪汪黑黑的兽毛。风刮过了就不会再回来，汪汪温暖的兽毛却会陪我很久。
　　人类很难缠，主要原因是我打不过。作为一个吸血鬼，我唯一的武器就是牙齿和一身钢筋铁骨。不要相信那些“被吸血鬼吸了血就会变成吸血鬼”的故事，如果我真有那种本事，我的马子就不会只有汪汪一个了。
　　山顶缭绕的云雾中，我看见进入树林的人类有两批，一批是开着推土机的伐木工人，一批是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伐木工人把四周的树木推倒，特种兵走在被“开阔”了的道路上，手举麻醉枪左顾右盼，表情有点像在入室偷窃。事实上，他们现在的行径也和入室抢劫无异。
　　天马从大不列颠迁居过来后就一直住在仙山，至今已经有800年。500年前曾有个流鼻涕的女娃给了她一块烤地瓜，所以她一直很喜欢人类。但是天马和我们几个畜生不一样，她忘了自己作为人类的相貌长什么样子，所以一直不曾化作人形走出仙山。对天马而言，仙山上的树木和仙山底的人类都是她的家人。树木成批倒下的那一刻，她悲痛的啼哭让人类瞬间找到了目标的方位。
　　我站在枝繁叶茂的树冠上朝下观望，如果按照吸光一个人的血需要半小时来算，要干掉底下的200多个人类，我至少要花3天2夜，而且这还是在我没被逮住、群殴、枪决、拍砖、撑破肚皮的情况下。汪汪攀在我身上，始终保持着沉默。作为一个毫无攻击力、只会攀在人身上的小猿猴，那一刻她的眼神和我一样的苍凉。
　　人类的声势越发浩大，有人向天马和龙哥的方向举起了望远镜。我不能让他们看到那两只畜生，我们和人类一直相安无事，靠的就是极端的保密精神。不要相信人类的任何保证，作为世界上最后几只畜生，我们只有一平方米的立足之地，一旦被人类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我们就只有一个葬身之地可以去了。
　　我仰望天空，露出獠牙长长嘶吼了一声。那是蝙蝠的叫声，超音波的高频率震动，虽然不能杀人，但能够让人暂时失去听力。汪汪在我抬头的时候就紧紧捂住了双耳，表情痛苦。我的声音太尖锐，她毛绒绒的耳朵里流出血来。望远镜的镜头从天马和龙哥那边撤离，联合其他武器一起，对准了我的方向。果然是物质社会，人类的生活节奏太快了，我连心痛的时间都没有。
　　站在树冠上，对着底下几十只麻醉枪，我的心情很悲痛，表情却很决然。汪汪在哭，但很快她就笑了起来。
　　她说：“太好了，这下子我们马上就可以去葬身之地了，那里有无穷无尽的尸体可以做食物，有很宽阔的地方可以供我们长久居住，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还不用交房租。那里是我们的天堂。”
　　我想了想，觉得此言甚对，于是也释然了。
　　然而事实证明，人类释然得比我早。高等动物的头脑就是要比我聪明些，在我释然的过程中，他们分成了两批：一批朝我举枪，一批向天马和龙哥的方向奔去。
　　关键时刻，猪都会急中生智。我比猪聪明些，所以当即就做了两个决定：先抓一个人类做人质，然后去帮天马和龙哥解围。
　　我从树上跳下来，周围的人类后退了两步，举着枪，如临大敌地注视着我缓缓站直身子，优雅地咧嘴一笑，露出长长的白獠牙。有个特种兵喊了声“上帝啊”，然后两眼翻白倒了下去，旁边的白种人在胸口画着十字架，站在角落的亚洲人一声不吭，反应迅速地朝我扑过来。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有人伸出手想要抓住我，汪汪忽然炸起全身的毛，张牙舞爪地嘶吼了一声，口中喷出阵阵黄烟，那人捂着鼻子倒地，旁边的人见此纷纷后退。
　　我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汪汪上一次刷牙是10年前，而我为了保持牙床上靓丽的血色，已经100年没刷牙了。我试探着张开嘴，四周的人类脸色都有点崩溃，有人手忙脚乱地翻出防毒面具来戴上，没有防毒面具的开始在地上刨坑，拼了老命想钻进去。
　　我和汪汪相视一笑……
　　20分钟后，我赶回龙哥和天马的所在地。中途我和汪汪亲密合作，一路口喷黄烟，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两旁的人类纷纷倒下，方圆1公里内已经万径人踪灭，千山鸟飞绝。我们安然无恙地回到启程地，然而脚步停住时，两人（畜生？）的下巴都被惊吓得脱臼了。
　　天马被打晕了放在拖车上，一个特种兵用枪口戳了戳她的翅膀，对旁边的人眉飞色舞地说了句什么，那个小士兵也兴高采烈地掏出枪来戳。十几个记者拿着照相机，围着天马拍个不停。有人在草地上架了个升旗台，国歌响彻天际，白色国旗冉冉升起，有人一边吃泡菜一边摘下头盔，肃穆敬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激动的笑意：“是我们先发现的！是我们先捉住它的！棒子国万岁！”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汪汪也哭了，她哭着呐喊：“这群畜生——！”
　　有双手从我的背后伸出来，捂住她的嘴。
　　“畜生不会这样做，他们不是我们的同类。”
　　我抬起头，看见头顶龙哥同样泪流满面的脸。
　　“虽然我们流的都是红色的血，但我们不是同类。他们是人，而我们是畜生……”
　　拖车启动了，天马慢慢离开我们的视野。龙哥深深地凝视着天马的方向，眸中眼屎被阳光照得晶莹闪烁。
　　汪汪声音颤抖地问：“她会被带去什么地方呢？”
　　我想了想，开口时嗓音嘶哑：“那是个从今以后遥不可及的地方，人类的解剖室，名叫葬身之地的远方……”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站出来说点什么。没过多久，龙哥就忽然“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摸着龙角说：“我有点尿急，你们先走，我随后。”
　　我和汪汪点点头，沉默地继续前行。龙哥飞走了，我转过头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他火红的鳞甲是男子汉最后的刚毅，夕阳在那上面悲壮地燃烧。
　　龙哥的那泡尿撒得可真够久的，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萧条地站在原地，泪水和鼻涕一起被风吹得老长。
　　第二天我从报纸上看到两个畜生的尸体，龙哥抱着天马死在仙山脚下，两人的身躯血迹斑斑，嘴角都带着笑容。他们都有翅膀，但是他们在坠落的过程中都没有飞起来。他们是摔死的，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坠落的那一刻他们都在翱翔。
　　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心里全是泪流干了的苍凉。我知道，那个名叫葬身之地的远方，从今以后，对我来说不再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