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畜生》昧小玄

2、act.2

　　我养了一只猫，叫汪汪。她很乖，除了我给她的人肉她从来不吃别的东西。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人也不是东西，但是告诉我人是“东西”的正是汪汪，如果我对她说“你的话说错了”，她一定会咬死我的，所以我坚持认为“人”就是个不是东西的东西。
　　汪汪是只漂亮的黑母猫，有着猫才有的神秘习性。她和普通的黑猫有个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除了耳朵以外，她其他部位都长得很像人。汪汪以前跟我说过，她的耳朵只有在家里才会戴上，而且是为了一种叫“cosplay”的东西，她其实不是猫，而是个叫类人猿的畜生。但我还是坚持认为她是只猫，因为她在床上的时候总是乖得像只猫一样……
　　她的户籍本上的姓氏写着“汪”，给她的户籍本上打叉的时候，我问她：“你姓王？”
　　她说：“不，我姓汪。”
　　我说：“王？汪？王？”
　　她说：“汪汪汪。”
　　于是从此以后她就被我豢养了，并且改名叫汪汪。“豢养”是我单方面的认为，汪汪被我发现的那一刻身处某种特殊营业场所，有人叫她“夜莺”，有人叫她“狐狸精”。我觉得这两种动物都不太能表现出她的职业特色，并且侮辱了这个在我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伟大事业，于是我决定收养她，让她做我的小黑猫。虽然我当时的工作是警察局扫黄工作组的成员，但是见到汪汪的那一刻，我还是毅然丢弃了使命——她把十字架比在我胸口上，威胁我不保住她她就戳下去……
　　我们的生活模式非常简单：我为了调查杀死爹妈的凶手，每日奔波在外，顺便赚钱养家，她在家里打扫清洁做家务，无意间成为贤妻良母。晚上我会杀好新鲜人肉带回来，我喝血她吃肉，我们在点点的烛光下深情对视，相视一笑，露出两排血红的大牙。一室一厅的贫寒小房间顿时都温馨了许多。
　　家里有个人还是好的，我想。虽然汪汪不是人，而是只属性为“类人猿”的母猫。但是如果你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一定会被她打的，因为汪汪很没耐心，而且嘴馋。她经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感叹“不知道吸血鬼的肉是什么味道”，并且将心动转化为行动，时不时“无意地”撕掉我胳膊上的一块肉，并且骗我说肉掉在地上了，然后在我弯腰找肉的时候发出幸福的咀嚼声。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说，作为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我有着最冰冷的体温，一个人睡的时候总会很冷很寂寞，我已经被冻了将近1000年。
　　如果汪汪把我吃了，我会很开心，因为她的胃里是暖的。
　　某天，汪汪慌慌张张地跑来对我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你看今天的报纸没有？”
　　我回过头，“今天的报纸”被我搓成条状塞在鼻孔里：“你说什么？”
　　汪汪气急败坏地扯掉我鼻孔里的报纸，我的鼻子瞬间血如泉涌，汪汪于是又塞上，目光阴沉地咬牙切齿：“你今天又去吃了哪个野女人的血了？你看这鼻血流的，你吃得可真够激情洋溢的！”
　　我还在不断地往鼻孔里加堵塞物，哼哼唧唧：“我是个优雅的吸血鬼，不会干‘外遇’那么没品的事情……啊！不要翻我的衣领，我发誓那上面没有三个口红印！”
　　汪汪气呼呼地揪着我的领子：“不吃人，你这个王八蛋！说！这三个口红印是怎么回事！”
　　“其实准确来说是四个……”我咳嗽了一声，“我带你去见制造口红印的人，刚好他今天打麻将一缺三……”
　　外星人ET喜欢打麻将，但不知为何，当他想打麻将时，他发现自己总是悲惨地“一缺三”。第一次在畜生酒吧碰见ET时，他用三根手指头拈着黑黝黝的葡萄酒，两眼深沉、满脸风尘地对我说，自从他们家乡量产的飞船在地球报销之后，他就很久没有这么绝望的感受了，而自从学会打麻将后，这种感觉他每天都要体会一次。地球对他来说，就是装了一餐车的悲剧。
　　我总是第一个响应ET的麻将号召，所以他把我当作他的铁哥们儿。我俩800年前曾经一起到仙山上去找杀害我父母的凶手，结果凶手没找到，倒再见了我生命中的第六个畜生——天马。天马从大不列颠乔迁过来后就憔悴了很多，我记得她以前明明是个美丽活泼、人见人爱的小女孩儿，现在怎么自卑得只跟处女作朋友了呢？她看见我跑得飞快，连招呼也不打一个。我的初恋啊。
　　汪汪树懒一样咬着我的胳膊挂在我身上，虽然姿势不雅观，但她毛茸茸的黑皮毛给我带来了很多温暖。她是爱我的，所以我痛并快乐着。ET在畜生酒吧的门口目视我们走近，胸前戴着一个白色小围巾，手拿一杯马提尼鸡尾酒，短短的火柴棍腿交叉着靠在酒吧门口，灯泡眼深沉地眯着，杯子向上优雅地抬了抬：“cheers，小boy！为你的爱情，为你那燃烧着的炙热的心……”
　　我向ET兴高采烈地挥帽子：“我来了！我来了！麻将呢？摆出来！”
　　ET依然深情地看着手中的马提尼：“是命运让你我相逢，是命运让我今天打麻将，我不得不从。你的话语仿佛一阵风，温暖在我心□□叠，但是，是什么让冰冷在其上叠叠重重？啊！原来是白娘子！白娘子说她今天要去接女儿放学，来不了了……”
　　“……”我的表情犹如天崩地裂，“难道我们今天要二缺二？这比一缺三只好一点点。”
　　“是三缺一。”汪汪松了口，从我身上跳下来，抖了抖一身黑毛，一撩头发，“虽然我不是来打麻将的，但既然人都来了，打打也无妨。”
　　“小打养生，大打伤身。”畜生酒吧里飘出一个夹杂着笑意的男性声音，“咱们这种情况，应该叫满堂彩。”
　　在我从小到大的生活中，有七个畜生持之以恒地伴随着我：我的父母，汪汪，ET，天马，白娘子，还有一位，也是最近认识的一位，就是这位边说话边从畜生酒吧里走出来的龙哥。
　　龙哥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个性也很风流。汪汪见到他的第一眼眼里就冒起了红心泡泡，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要扑过去。我很不爽地把她拉回来，回头微笑时额上青筋都在跳：“龙哥，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龙哥左右看了看，压了压帽檐，“这里人多不方便，不吃人，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咱们牌桌上说话。”
　　畜生酒吧是白娘子开的，用处是为了给那个叫许仙的小白脸交网费。上一世许仙100年前就死了，这一世的许仙刚投胎不久，只有17岁，并且是个很肥的宅男，但千年老不死的白娘子依然顽强地为他生下了小宝宝。白娘子的女儿是个人类，这让我们这些雄畜生都感到遗憾。作为地球上最后的吸血鬼、外星人、龙，我们都希望能够再看到一个同类。
　　牌桌架起来了，我、汪汪、龙哥和ET噼里啪啦地搓着麻将。龙哥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把黑大衣挂在旁边的衣架上，慢腾腾地吐掉嘴里的牙签……我们三个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龙哥淡定地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说：“不吃人，你看了今天的报纸没有？”
　　汪汪忽然啊了一声：“对了，不吃人，我一开始也是要跟你说这个来着！”
　　ET长长地吁了口气：“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天涯何处无芳草，生者自珍重。不吃人，节哀顺变。”
　　我头顶飘着一连串的问号。龙哥猛地阴下脸：“天马被人类发现了，国防局的人把她栖身的林子围了个遍。”
　　汪汪严肃地补充：“而且人类如果三天内找不到她，就会放催眠瓦斯，天马妹妹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我当即跳起来，差点掀翻了桌子，ET反应迅速地用麻将布包着麻将拿开，眼疾手快中不忘展示他的文青内涵：“心中本无物，何处惹尘埃！世上本无掀桌，掀的人多了，被掀的东西就成了桌……”
　　我声音颤抖，语气却很激昂：“那我们还等什么？救人去啊！”
　　龙哥哈哈大笑，白光闪过。再眨眼，我和汪汪、ET就已经坐在了他的背上：“让那群女娲养的黄泥巴看看，我们世上仅有的六个畜生不是好欺负的！”
　　龙哥一声龙啸，载着我们突破畜生酒吧的屋顶，直朝天马栖身的仙山飞去。一颗麻将在地板上孤单地打着转，随之响起的是白娘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我的酒吧！阿龙你这个畜生——！”
　　没有人开腔，大家都专注地看着夕阳。ET被我们当成替罪羔羊抛下，白娘子的尖叫攻击力高强，ET在魔音中气若游丝地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畜生还是不是畜生，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