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之路》摘鹤天

7、烙印 他的眼神却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救命？！华婴被惊醒了，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奔出她昨晚睡的帐篷。尼撒也出来了，二人一齐往人群拥挤的地方跑去。

　　原来转过他们的营地，山的背后是一处断崖。两个孩子清晨起来玩耍，其中一个不慎跌下断涯，幸而断崖当中有一棵灌木凌空生长，此刻那小孩正在灌木的树冠上晃晃悠悠，嚎啕大哭，身上多处擦伤，且随时可能堕入更深的悬崖。

　　几个男人商量过后，已经取出麻绳，一头系在最粗的树干上，一头缚在一个较为有力的男人腰间，准备下去救人。

　　华婴看到，摇摇头，不行，那男人太重，且身手粗笨，只怕不是他自己跌下去就是下到灌木的高度之前小孩就掉下去了。

　　华婴上前伸手握住麻绳，“我来吧。”一边嘱咐孩子的母亲，“哄他别哭，哭得用力容易掉下去。”

　　麻绳的一端系在她的腰上，她以轻功身法悠然下降，轻轻来到小孩身边，小孩已经止住哭声，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华婴将腰上麻绳一端多余的长度来绑住孩子的腰，然后一手抱著孩子运气，“拉我上去”，她大声道。借助上面的拉力，她的脚在崖壁上连续蹬了几下，攀到了崖边。

　　母亲马上把孩子抱了上去，她双手撑地正要上来，有人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我拉你。”

　　是尼撒。她笑笑，把手给他，爬上平地。
　　正准备道谢，“嗤！”，却看到自己因为用力过度把他的袖子拉裂了一边，露出他从来没让她看见过的右肩。
　　“啊，对不起！”
　　她在他正面，看到的不过是几条伤痕。
　　他的背后，流浪商人窃窃私语。

　　出了什么事？华婴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却像蒙上了一层冰。

　　“怎么了？”华婴走近他想看看清楚。
　　“没事。”尼撒简短地回答，低下眼睛，拉拉衣襟，勉强隐藏他的右肩。
　　“一会我帮你缝一下。”华婴没有再探究，别人不说的，她向来不问。

　　与流浪商人在山路上通行两天，终于，在一个山口分手。
　　头人与他们道别，几乎有点迫不及待。

　　“他们往哪儿走？”华婴看着流浪商人的队伍远去，颇有点依依不舍，又要挖植物块茎了，她悲哀地想。

　　“苏美尔。”苏美尔是巴比伦尼亚的南部地区。

　　“那我们呢？”在华婴的记忆里，苏美尔却是最古老的文明名称，不过她不敢问，她只对尼撒说她是来自东方的旅行者，要是显示她对此地的认知比较特异，她的来历就有麻烦了。

　　“亚述。”

　　华婴痛苦地想，那好像也是个国家名称，但是不应与苏美尔并存。

　　“那我们现在在哪里？”

　　“阿卡德。”

　　完了，华婴记得也是有这个国家的。

　　脑筋一片混乱，到底两河流域的文明顺序是苏美尔先还是阿卡德先？华婴诚心祈祷做梦的时候能想起来。

　　神迹，真的是神迹。

　　华婴睁眼醒来，面对的是阿卡德北部山区的浓密树荫。

　　她居然真的梦见了大一上世界上古史的情形，“苏美尔城邦——阿卡德王朝——古巴比伦的汉谟拉比——巴比伦第三王朝，然后是不是亚述？再接着是公元前7世纪的空中花园………”华婴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字，转头看到不知是否因为低血压而正在发起床呆的尼撒，她决定还是问个问题。

　　“喂，问你个问题。”

　　尼撒头都没转一下。

　　“那个，你们那个汉谟拉比王，死了到底多少年了？”这问题好像有点白痴，希望不要引起怀疑。

　　“大概五百年。”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他是不是该提防？

　　感谢写歌词的方文山，在《爱在西元前》里明确无误地写了“距今已三千七百多年”（虽然这首歌也害了她），华婴往后一推，此时大概是公元前十三世纪，到达这里这么多天，她终于知道宙仪一跳，跳了八百年。仔细想想，大概是巴比伦第三王朝的时候，亚述应该正是一个强大而喜欢扩张的国家，而昨天尼撒所提到的苏美尔和阿卡德，大概是巴比伦尼亚南部和北部的地名。

　　“那，汉谟拉比大王的法典还有效吗？”心虚中，华婴不小心用了东周列国的称呼。

　　“有的部分依然有效。”像被针刺到一般，他忽略了她的怪异。

　　“走过了一山又一山……”真的是走过一山又一山，华婴唱来唱去也是这一句，因为要是把“小和尚暗自揣”这一句给唱出来，那就麻烦了，她可不想解释和尚是什么东西。
　　行行复行行。终于，他们来到了阿卡德与亚述交界的山口，尼撒身上的伤，也完全好了。

　　交界处，是用厚实的黄土夯成的堡垒，亚述的士兵穿着厚重盔甲来回巡视。

　　“我要见赛隆将军。”

　　华婴惊讶地看着白袍并不整洁的尼撒，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股傲然要站岗士兵通传。

　　士兵脸上明显带着鄙夷，“你是什么人？”

　　“就说巴比伦的加喜特尼撒要见他。”

　　“你等着。”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士兵哼哼着往城堡里走，还隐约可以听见他的嘟囔，“一个巴比伦人，是加喜特又怎么样？”

　　加喜特？华婴不解地看着尼撒，她想不起来加喜特是干嘛用的。

　　尼撒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脸上隐隐带着期待。

　　时间如此漫长。
　　站岗的士兵也换过了岗。
　　华婴早就在地上坐下来了。从日正当中到夕阳斜下，尼撒却一直走来走去，从兴奋转为烦躁，他不断要求士兵再去通传，士兵却纹丝不动。华婴早已疑窦丛生，只是她始终不知道尼撒是何等身分，何等人物，故而无从说话。
　　只是等待。

　　直到第一颗明星升起，早前进去通传的士兵终于出来了，一转态度，对尼撒相当恭敬，“大人请进，将军阁下要见您。”

　　织得很厚的地毯，烧得很旺的炉火，酿得很醇的酒。
　　赛隆将军正当壮年，虽然驻守边塞，却很懂得享受，他的身边甚至坐了两个美艳女子，觥筹交错之间与之狎呢。

　　华婴像真正的仆人一样，坐在尼撒的侧后，只是不时偷偷低头猛吃。开玩笑，大鱼大肉的，这顿不吃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有的吃呢。

　　大啖之际，华婴不忘偷偷观察所谓“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尼撒似乎不停地想提起某个话题，赛隆将军也有本事不断地截下话题，不断劝吃劝喝，最后干脆酩酊大醉地被两个美艳侍女扶回房间。
　　就算不明来龙去脉，华婴也知道，哼，这是个老狐狸。

　　“加喜特大人，请您回房休息吧。”有士兵彬彬有礼地拦住尼撒。
　　尼撒望着赛隆将军消失的走廊，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华婴交叉着双手，默默注视。

　　作为名义上的仆人，华婴与尼撒同房伺候，只不过，她睡床他睡地板，这是叫她做仆人的代价。
　　她听得到，他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他们被士兵告知，将军昨夜染病，无法见客，赠与他们一些黄金，请他们自便。通报他们的士兵的态度也变得淡漠而客气。

　　华婴看着尼撒，看他作何反应，他的表情微微透着屈愤，更多的是克制，淡淡地说：“我知道了，不打扰将军休养，我就不向他告辞了，就此别过。”

　　那些黄金，他最终收下了，尽管华婴看得出他的挣扎与不甘。

　　问边境商人买了两匹亚述马，他和她向南驰行，回归巴比伦尼亚。

　　他们走的是一般的商旅道路，短暂的时间里，他似乎忘记了道路上的危险。追杀没有如华婴预想般的到来，会有另一件事情让她动手的。

　　关卡。
　　阿卡德邻近苏美尔的地方，他们遇到了帝国的关卡。执行长官挥舞着鞭子，大声地吼着：“一个一个来，商队把货物拆开检查！带着奴隶的人要出示证明！”

　　排在商旅后面，尼撒让华婴排到身后，道“我会跟他说你是自由民，东方来的旅行者。”他没有看华婴，而是目视远方，“过了关卡，我们各自上路。”
　　哦，保镖任务到此结束，她自由了。虽然好奇于他的世界，但毕竟，她只是过客。

　　轮到他们了，执行官对着他们上下打量，旁边的书记官附耳说了什么。华婴偷偷打量自己，她早已换下来时的短裤和牛仔外套，身上是一身很普通的当地打扮（为了方便，选了男装，穿男装不犯法吧），有什么不对吗？

　　“喂，你！”执行官指着华婴，“什么人？”

　　尼撒拦在前面，把华婴退开几步，“她是东方来的旅行者。”

　　执行官看看尼撒，“那你呢？”

　　“她请的向导。”

　　“哦，是吗，”执行官冷笑道，“帝国最新规定，自由民带奴隶上路要出示证明！”

　　尼撒的眉毛徒然拧起：“我不是奴隶！什么时候有这个规定！”谁，谁要赶尽杀绝？

　　执行官冷笑着甩开鞭子，大声道：“扒下他的外衣！”

　　一哄而上，来不及躲开，来不及阻止。右肩的衣襟被一把扯下，太阳花般的烙印，在右侧的背上。

　　原来，如此。
　　华婴推开人群，试图挡住他背後的烙印。
　　商旅们低低的议论声，执行官狂笑的声音：“还说不是奴隶，那些被逮住的流浪商人没说错，这是基利大人的奴隶！”

　　鞭子甩来，他眼睛发红，一把握住了鞭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