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无踪》荼荼

3、西北生活与江南回忆 可是再到后

　　边疆困苦，但西北大将军却从来没有亏待过手下的弟兄们，军粮似乎连年不足，却不知他有什么法子，保证他手下的十万将领士兵在驻守西北的三年间从未饿过肚子，生活得似乎也不错。
　　此时正值六月酷暑，傍晚的时候从探视伤员归来，一身的汗酸味让顾执觉得浑身都不舒服，静坐在自己房中，解松了衣衫在纳凉。
　　顾执便想起了江南的夏天。
　　江南的夏天没有如这塞北之地一样酷热，却是又热又粘，早晚温差也大，似乎一季下来都没有过干爽的日子。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有人却为此欢喜起来，比如说，医馆。
　　顾执知道白胡子大夫在那些天的时候就会特别高兴，因为风寒的病人比任何时候都多；有人乱吃东西，痢疾病人也多；百花盛开，有人对花粉过敏，也来求白胡子大夫开药……正德医馆在夏天的时候经常都是门庭若市，白胡子大夫也在那一季赚了个盘满钵满，整天笑眯眯的，见谁都笑。

　　顾执很记得有一次，白胡子大夫买了好几块糖分给医馆里德师兄师弟。顾执不喜甜食，把糖包着，想要留给顾三。响午的时候来了个眉清目秀的姑娘，那姑娘指名道姓的要找顾二看病。徐福当时来找顾二的时候，还狭促地笑了笑，“你这小子，所有姑娘家都找你看病！”
　　顾执不以为意，把手中的糖放下，便走了出去。待得回来后却发现那块糖不见了，想来不知是哪位馆里的师兄师弟拿了去。顾执生气，却只得作罢。自认顾三为义弟以来，一直都是带着他颠沛流离，从他九岁到他十二岁，她本想看着他一步一步长成比她还要高的男子汉的，没想到，西北大将军却在这个时候北上，她只好应征当了军医，跟着驻守在这西北边境。

　　再回首，那竟然是顾执心中一个颇大的遗憾。从萦州到德州，再加上在这西北边境的半年，想来也有三年了。三年了，不知爹娘和哥哥可都安好？

　　若果说在大商萦州，百姓们最羡慕的人家有哪些，非江南盐商顾东林家莫属。虽然不是皇室，也不是什么贵族名门，但掌管着全国的经济龙头，那自然是富得流油。再说，与之打交道的都是官宦人家，自古钱权是为最佳盟友，江南一带的权贵脉络富贵人家自然都会对顾家礼让三分。
　　如此尊荣的人家，顾二小姐却没有被捧到天上去。顾大少爷顾倾自然是顾东林的心头肉，他对女儿也不差，但终归是不上心。再说，管教儿子的事情，有老子管，管教女儿，当然应该是孩子的娘应该尽得本分。
　　顾执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年她刚刚满六岁，九岁的顾倾带着她躲开家里众多随从，溜到城外东门远处的小河边。看了看四周无人，顾倾紧张地把身上的绸缎子外衣外裤脱下，塞到顾执手里，“帮我看着！有人来就叫我！”然后，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少年的心是敏感的。那时候的顾倾体弱多病，顾东林从来都没有让顾倾离开过他的监控视线范围，怕的就是他遭遇什么意外。但那时候顾倾已经上私塾了，结识了一帮公子哥儿，别人都没有他那么羸弱，江南儿女，甚至都是游泳好手——而顾倾，偏偏就不会。那些哥儿们都笑他不像个男子汉，他就来气，下了决心一定要学会了再在他们面前显摆一下。自然，这事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母亲牧尧是不管的，父亲肯定会大发雷霆，随从们不敢让他下水，而那些公子哥儿更是他要隐瞒的对象。
　　但他需要一个助手。想来想去，就只有顾执是符合条件的。
　　六岁的顾执看着跳进河中的哥哥，呆呆地站在旁边，揽着哥哥的衣服，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顾倾跳下去差点就上不来了。
　　少年在河中挣扎，扑腾着喊救命。岸上的女童立马反应过来，跑过东门的桥来到集市中，大喊道——“顾东林家的儿子掉进河里了！快去救人！”
　　这一喊，集市上出现了片刻的呆滞，很快人们就反应过来，年轻人们撒丫子往河边跑去——那可是顾家的儿子啊！救起来好处自然少不了！

　　最后顾倾被城南的张渔夫救起，顾东林在重重奖赏了张渔夫之后做的一件事便是将顾执关在柴房里，不让任何人送吃的喝的给她，说要让她反省自己的过错。关在柴房内不见天日的那两天，是顾执迄今为止觉得最恐慌的时候，不吃不喝的时候，她便想，就算父亲重男轻女不管自己的死活，那么母亲呢？母亲大人为何也不管自己？她也偏向哥哥吗？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顾执很长一段时间，也让她伤心低落了很久。可是再到后来，顾执才清楚地明白，牧尧不是偏爱，而是谁都不爱。
　　六岁的顾执被饿了两天之后，顾东林才允许下人将她放了出来。
　　她颤颤巍巍地跪在父亲面前，等待父亲的发落。
　　“要是今次你哥哥有什么闪失，我就打断你的双腿！”顾东林面对着顾执的时候，从来都缺失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
　　顾倾坐在父亲旁边，脸色很不好看。他站了起来，在顾东林面前跪下，“父亲，明明犯错的是我，您为什么要惩罚妹妹！”
　　“你还想再被关多几天吗？！”顾东林严厉喝止顾倾。
　　牧尧坐在另一侧，低头喝茶。
　　顾执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知道的，父亲最讨厌别人哭。哭，只会换来双倍的惩罚，而不是心软。
　　“抬二小姐回房！”顾东林不耐烦地挥挥手。
　　“慢着。”牧尧终于说话了。
　　顾执抬头看向母亲。牧尧的声音很好听，软糯糯的，慵懒却疏离。
　　“既然她留在顾家让你觉得心烦了，那就送她去清风谷吧！”说罢，牧尧放下茶杯，轻轻起身，走回房里去了。
　　顾东林看着牧尧的背影，眼里的阴影和怒意更甚，“那就把她送去清风谷，不要再回来了！”
　　“不可以！”顾倾拉着顾东林的手，哀求父亲。
　　顾东林却不理会他，只是看着六岁的顾执。顾执盯着父亲的眼睛，没有说话。
　　紧接着，顾倾便被反锁在房间里了。顾东林怕他会闹事，还找了个管事的，在房间里看着顾倾。

　　顾执被人抬了回房，还有人送来了饭菜。顾执永远都记得，那是她在萦州顾家吃的最后一顿晚餐。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清风谷那边便来了人。顾执被下人叫醒，换了衣服，什么都没有收拾，便被抱上了马车。没有人来与她告别。她没有见到严厉的父亲，没有见到冷淡的母亲，甚至没有见到怜惜她的兄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清风谷是个什么地方？她更加没有料想到，这一去，竟就是十年之久。

　　关于顾家，顾执人生前六年的时间都在那里度过，但却记不真切了，直到后来她再回到萦州时，一切都如新的旅途一般陌生了。
　　想得兀自出神的顾执忽然听得有人敲门，徐福在门外大喊道，“顾二，你在里面干什么啊！赶紧出来吃饭去！再不去碎末都没了！”
　　顾执赶紧把衣衫系好，扯开嗓子喊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