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无踪》荼荼

2、顾三少与顾神医

　　国事初定，百废待兴，京城里尚且繁荣，但这边沿小镇德州却远远比往日萧条。皮肤黝黑的少年敞开衣裳在阳光下曝晒，精瘦的身子虽不高大，却也结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走开走开！像条死尸摊在这里，妨碍老子做生意！”茶楼老板用脚踢了一下少年。
　　少年一动也不动。
　　“哎呀！”老板来了气，“你这叫花子！”正想补上一脚的时候，少年却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笑嘻嘻望着茶楼老板，“老板！”
　　老板被少年吓了一跳，待看清楚少年，顿时笑眯眯，“我道是谁！原来是顾三少爷啊！失敬失敬！方才多有冒失，还请海涵啊！这大热的天儿，顾三少爷您怎么不进来坐！里面凉快，顾三少爷，里面请！”说罢，往大堂里大喊一声，“愣着干嘛，准备一间凉快的房间让顾三少爷喝茶！”
　　“周老板！”顾三挣脱周老板的手，笑道，“您可千万别喊我顾三少爷，无瓦遮头的人呐，如何担当得起‘少爷’这称号？还有，您可千万别给我开什么房间，我没钱给您，也没这个命享受啊！”说罢，一转身，又躺在了地上，“我就是图您这屋檐底下凉快！”
　　周老板看着这个只有十二岁的江湖老手，无奈至极，“三少爷，我们周家可欠着顾二少爷一条人命呐！要不是顾神医，小女早已归土了，这份大恩大德，就算要周家倾囊相报都是应该的，您如今——”
　　“那是你们周家欠我哥的，想报恩，找我哥去！别烦我！”顾三还是不为所动，伸了个懒腰，悠游至极。

　　却说德州近年有个神医冒了头，人称顾二，身形颀长，面如冠玉，长得如一届白面书生，两年前带着弟弟顾三来到德州并常年住在城西的一间破屋里，兄弟两一黑一白，一个斯文如贵公子，另一个却如街边的叫花子，一时间令德州人啧啧称奇。而更令人称奇的，却是那顾二，交了学徒的费用，进了正德医馆当学童。据医馆里的学徒们的说法，那顾二在医馆里终日只是打理烧火熬药的杂务，未见他跟白胡子大夫学医术，某日却救了个连白胡子大夫都判断命不久矣的病人，一时间，名声大噪！关于顾二无师自通有着惊人医术的说法便尘嚣纷上，无他，只因为顾二救的可是德州知府那个从出生便羸弱不已的公子！德州知府亲自题字“顾神医”，却不料顾神医家却是连正门都没有，送牌匾的人到了神医的家门，迎接的只有当时只有十岁的顾三，顾三笑嘻嘻把牌匾收下。待到晚上顾二回来的时候，顾二问起是否有人送了牌匾来，顾三连连赞叹那是个好东西。顾二问为何，顾三指着顾三捧着的白米饭，“二哥，你吃的饭就是靠那块牌匾煮熟的！我把它劈成了六块，没想到一顿饭下来，还剩下一块！”
　　顾二点点头，“如此说来，真的要感谢知府大人他老人家。”
　　当然，这些个中情况，顾二是绝对不会对他人说起的，只因了顾三那一切都无所谓随随便便的性格，外人才得知这一段故事，民间流传得多了，知府大人当然也知晓，但也无可奈何——知府公子羸弱的身子还得靠人家来调理呐！

　　却说这个来福茶楼的周老板，之所以对顾三恭恭敬敬，当然也是因为顾二救了他为情所困喝药自杀的女儿，更是因为，他的女儿周静，自从闹了这一出后，名声在德州早已狼籍，正经人家都不愿意娶这被跑江湖的马戏团的人抛弃了的女子，周老板眼看顾二文质彬彬，又有精湛医术，况且无父无母，便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总想着招顾二为上门女婿，于是，对顾三自然也客客气气的。只是他年前曾经得罪了顾三，如今顾三总赖在他家门口，他也无可奈何。
　　顾三眼看周老板没有再理他走了进去，便翻坐了起来，“真无趣！”
　　顾三起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刺眼的阳光晃了眼。顾三眯起眼睛，却看见不远处路有辆马车疾驰而来，而那路中间有个年约十岁的小姑娘正背对着马车优哉游哉的走着！
　　“快走开啊！后面有马车！”顾三对着小姑娘大喊大叫。小姑娘疑惑地看着激动的顾三，却一动也不动。
　　“娘的！”顾三咒骂了一声，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推开她，马车惊险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在集市上引起了尖叫连连。顾三从后追上马车，跃上马夫的位置，一把扯起缰绳，用力一扯，生生把受惊的马给勒住。
　　马车停了下来，顾三看看自己因太用力而勒出了两道红痕的双掌，恼怒地回头掀开马车的帘子，张口大骂，“哪些混蛋！”

　　却见车厢内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紧紧拥着一个大约只有七八岁的女童，惊恐地看着顾三，看来是惊魂未定。
　　顾三见只有一女人和一女童，一下子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唯有仰天大喊：“我的娘呀喂！”喊完，跳下马车，“看你们身光颈靓，想必是有钱人家，前面还有个小女娃，也给你们的马车伤到了，你们赔钱给她吧！”
　　女子带着女童下了车，打量着顾三，“你这小子，口气倒不小！你可知道——”
　　“霞姐！”穿着绸缎粉红裙子的女童却一把拉住霞姐的手，指了指方才被顾三推到一边此刻正注视着他们的女童，“她好可怜啊！我们就赔钱给她吧！”
　　霞姐望过去，却见那小姑娘满脸都涂上了黑色的淤泥，久久没有说话，冷不丁却对着霞姐笑了笑。
　　霞姐被她露出的两排白牙吓了一跳，虽然自知理亏，却也明白钱财不可露眼的道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德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顾三见霞姐没有赔钱的意思，便来了气，举起双手用力拍着边道：“各位街坊！大家来评评理！这两位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伤了人却不想赔钱！你们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眼看围观的街坊越来越多，霞姐也急了，“你这小子！赶紧住口！我们赔钱就是！”
　　“嘿嘿，”顾三放下双手，“你早说这话不就得了！我的手虽然也受了伤，但你们不用赔，赔钱给这位女童即可。”
　　霞姐正如掏出钱袋，却听得一把温润的声音说道：“你大声嚷嚷，让这位姑娘赔钱给这位小姑娘，你可有想过，要是下一刻有人见财起意，伤了她并把钱抢走？再说，这两位也是无意的，你对人的态度太无礼了！”话的结尾已隐隐带了怒意，众人一看，正正是大名鼎鼎的顾神医是也。
　　“顾神医！”众人齐喊。
　　“二哥。”顾三的气势一下子全没了，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一身素麻布衣的顾二走到众人跟前，仔细看了那黑面女童，“幸而没有受伤。”
　　黑面女童依然没有说话，但也对着顾二咧嘴一笑，便转身跑开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终于有人问起这个问题。
　　“在德州，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女娃啊！”有人答。
　　“废话！她把自个的脸都用淤泥涂黑了，当然认不出来！大概是哪家的女娃淘气跑出来玩呢！”
　　顾二听着众人的杂七杂八，心里却一惊，再一摸腰间，却发现锦囊已经不见了。顾二笑着摇摇头，起身对那一大一小道：“我弟弟行事鲁莽，多有得罪了。”说罢，拉起顾三便走。
　　却说那霞姐，看着风度翩翩的顾二从头到尾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何谓翩翩少年，此番是也。

　　“你总喜欢逞英雄。”顾二教训顾三。
　　“本来我都不想说什么的，可是那黑面女童太可怜啦！好像还是个聋子，我便想着为她讨些钱……”
　　“一个聋的小惯偷？”顾二笑，看向顾三的腰间，脸色却变了，“顾三，你爹娘给你留的血莲玉佩呢？”
　　顾三一看，可不是，他爹娘给他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物都不见了！如像顾二所说的那女童是个惯偷，那想必是刚才推她一把的时候被她拿走了！
　　“娘的！”顾三再次骂粗，“我去找她！翻遍德州我都要把她找出来！”
　　顾三足足花了三天的时候把整个德州都踩过了一次，都没能把黑面女童找出来。这晚他耷拉着脑袋走进他们简陋的“家”时，却没有看见顾二的踪影。
　　“姐？”顾三小声喊了声。他的“二哥”其实是个女的，整个德州也只有他知道。
　　没有人回应。
　　顾三走进顾二的房间，却看见一封信摆在床头。

　　“顾三吾弟：
　　你我能在这乱世成为拜把姐弟，想来这是你们的缘分。但很抱歉，我不能照顾你到成人，因着一些我此生必定要去做的事情，我现在必须离开你了。请不必找我，也请好好照顾自己，他日如若你我能有缘再见，我一定要见到四肢健全的你。
　　另外，我这两年的积蓄全都摆在了你的床底下。
　　还有，那黑面女童不是聋子。
　　顾执上”
　　“娘的！我不骂都不行了！顾二你太没义气了！”顾二仰天大喊，眼泪却顺着他黝黑的脸庞留了下来，“奶奶的！”

　　此去经年。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顾神医的出场不及弟弟的有性格啊……怎么写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