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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呵护你,是我努力要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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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花语
今天诺冰原本是休息的,可是她还是来到了医院,因为今天是诺纯做手术的日子。
其实,诺纯是并不赞成做这个手术的,他对自己的事业很是苛刻,尤其对每一篇小说都精益求精,不得有半点马虎,那是他的工作,他必须要一丝不苟。但是,他对自己的身体则报着随遇而安的态度,他认为自己的身体也就这样了,再以加治也无法做到像正常人那样无可挑剔,再有这已经是超出儿时的想象很大范畴了,现在他既学会了走路,又学会了吃饭,在以前这些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起码在十二岁之前,这让他觉得都是上天的恩赐,让他觉得无比满足。可诺冰为了让哥哥走路姿势再稳健一些,拿勺子再能自控一点,还是劝说哥哥来做这个手术。
“担心么?”在等待手术过程中,诺冰转过头问欣然。
“有什么可担心的?医生不是都说了嘛!这只是一个小手术而已,看你紧张的,从你哥进去以后,你就一直摆弄自己的衣角,干嘛?想转移注意力啊,至于嘛?”欣然笑了笑,没心没肺地说。
没错,她是在紧张,也很担心。
但是,她又怎么可能不紧张?不担心?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许多事情当人们经过一次,再出现第二次时,多少让人们能有些免疫力和承受力,但,有些事情无论你经历过多少次,甚至那件事及其微乎其微,你都无法将它淡然处之,无法将它淡漠,因为你在意它。所以,你才对它越发紧张,越发担心,越发不愿意再亲眼目睹一次。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张苍白而虚弱的脸,以及哥哥身上那厚厚的纱布,显得无比丑陋而刺眼。
十岁那年,正是哥哥第一次动手术的时候,虽然知道哥哥怕自己看了刚出手术室会心疼,但是出于好奇心的她,还是央求父母带她一同前往,目的只为好玩。可是,当她看见哥哥从手术室出来,然后像一根面条一样,浑身瘫软地被人抬到床上时,她就傻傻地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原本的好奇之心顿时像气球一样,被什么东西一个个地生生扎破,一直扎到心里,觉得心疼,实实在在的疼。
“告诉你啊!今天我们模拟考试,我得了全班第一名呢,你妹妹厉害吧?”诺冰是个聪明的姑娘,自哥哥醒来,她都带着灿烂的微笑面对哥哥,还说些开心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希望这样可以让哥哥减少疼痛。其实,小小的孩子并不知道,由于麻药的作用,刚从手术中醒来的人,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他们只是因为大伤元气,所以才会看起来如此虚弱,但是,这已足够让小姑娘心疼地哭了整个晚上了。
细想想,从小到大,她的泪好像都只为他一人而流,只因为,她在意他,胜过自己。
“来来来,慢点慢点!”经过了三个半小时的等待,诺纯终于下了手术室,接着就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了病床上,依然是憔悴的面容,依然是瘫软的身体,诺冰恍然间有种错觉,觉得这一切,仿佛十二年前的情景又重演了一次,经历了一个轮回。
“你干什么去了?从我哥出来就没看见你,这手里拿着什么?”诺冰正在拿着棉签蘸着水,给哥哥洇着发干的嘴唇,就看见欣然笑得一脸灿烂地走了进来,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个形状精美的盒子。
“出去接个电话,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下,我今晚要去外地进一批货,大概两三天能回来,你要是顶不住了,可以叫宋鹏过来。”欣然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中的诺纯,然后才注意到手中的盒子,美滋滋地说,“哦,这个啊,这是你哥为我们认识十周年订的蛋糕啊!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是9月15号,可是个特殊的日子呢!呵呵!”
9月15号,的确是个特殊的日子呢!
诺冰目光中顿时有了一抹暗淡,她缓缓地将目光投向脸色依然苍白的哥哥,没有言语,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好似有一团棉花,并没有马上疼痛,闷闷地,好像吸了口气,郁积在心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缓不过来。于是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说道:“我出去透透气,晚上来换你。”说完,她立刻离开病房。
她怕他醒来,自己会忍不住失态。
她怕他醒来,第一眼看的人不是她,而是她。
所以她不想有片刻的停留,走的越快越好,甚至逃之夭夭。
他忘记了?他居然忘记了!
但他却还是记得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可是,这个特殊却与她无关,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甜蜜。
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看来这话一点不假,何况是一个妹妹?
正直金秋,快要下山的太阳仍然让人感到几许暖意,诺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何去何从。
他应该醒了吧?
第一句会说什么呢?看见自己不在,是否会问一下呢?
应该不会的,因为现在他一定是看着她品尝着那美味的蛋糕呢,虽然他目前还不能进食,但他也定然是甜蜜的吧。
可是,只有她知道,在以往的今天,自己也曾拥有一个这样的蛋糕,以及满满的甜蜜与幸福,那一切都是他和她的秘密,无人知晓。
“干什么呀?我一回家你就让我去阳台,我还要写作业呢!不去!”这天,小姑娘刚刚放学,就被哥哥拉近房间,神秘兮兮地告诉自己去阳台一趟,但并不言明到底干什么,所以给诺冰弄得一头雾水。
“好妹妹!快点去嘛!一会儿爸妈回来就不好玩了!”诺纯见妹妹不为所动,便开始了“撒娇”攻势,抓着妹妹的手臂摇来摇去。
“唉!你烦死了!”小姑娘实在见他不依不饶,便不耐烦地起身去了阳台。
“呀!今天谁过生日呀?还是爸妈结婚纪念日啊,怎么好端端的有个蛋糕呢?”片刻后,她就急冲冲地跑了进来,直嚷嚷。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这是你的蛋糕!”诺纯走路还不算稳当地来到妹妹面前,笑着说。
“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不是在6月份嘛,已经过完了啊!”诺冰用疑惑的眼神看看哥哥,又看看怀里的蛋糕,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实际上,孤儿院里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确切生日的,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弃婴,根本无法考证,所以从她来到这个家那天,父母就把这一天定为她的生日。
“对不起!”诺纯突然收敛起笑容,神色郑重地说,“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真正的生日的,不应该是由人来定的,所以那几年都不能算数,正好你去年的今天得了钢琴大赛第一名,自己给自己开启了梦想的起点,形同重生,所以我就想把今天定为你的生日,你看好吗?”
好长时间的静默。
小姑娘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态,就是这样静静地听着哥哥的话,静静地看着怀里的蛋糕,那一刻,她仿若真的坠入了怀里这个大大的蛋糕中,满满都是甜蜜,满满都是幸福,满满都是感动……
自打那天起,诺冰就有了第二个生日,或许说,这才是她真正的生日,因为那一天是她最重要的人给予自己的,独一无二的。
然而,地球在运转,人心在变化,这一天,也已今非昔比了。
诺冰就这样在大街上茫然地走着,脑海里全都是以往今天的情景,次次不同,好似电影展播,刻骨铭心,不知不觉,已是泪盈于睫……
“诺冰啊,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没想到在这儿就看见了。”正走着,她突然感到身后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陈阳她们几个丫头,“咦?今天你哥不是做手术吗?你这个众所周知的‘粘豆包’妹妹,怎么这么一反常态没有在他身边?”
“出来买点东西,马上回去了。”诺冰急忙欲盖弥彰地试了试眼角,淡淡道,“给我打电话?找我有事?”
“事倒没有,就是有人想请咱们吃饭,给咱们压压惊。”陈阳笑着往后面努努嘴,示意诺冰看过去,随即,她便看见玫儿正挽着她男朋友韩永斌朝这边走来,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好啊!”诺冰没有片刻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反正那个人也忘了,不如让朋友们给自己庆祝,倒也不错。哼,你忘了,我照样过得精彩!
“我跟你们说啊,昨天不知道有多惊险!要不是那个男的拉诺冰一把,那这丫头早就开了!还能在这儿大吃大喝?”席间,玫儿绘声绘色地向昨天没有看见英雄救美的那些人描述着。
“你没事吧?”陈泰给诺冰夹了一口辣子鸡丁,口气满是关心地问,他是陈阳的哥哥,平时和诺冰她们走得很近,交往甚好,正因为如此,他对诺冰很有好感,渐渐萌生了爱慕之情,但他只是淡淡地出现诺冰身边,不说喜欢,亦不表白,就如一道围绕周身的小溪,看似透明,但却能真实地感知到他的存在,对此,诺冰还是很欣赏的,也因此和他成了交往甚密的好朋友,因为和他在一起不用担心拒绝或是接受,没有压力。
“没什么,你别听玫儿玄乎其玄了。”诺冰夹着鸡块小小地咬了一口,苦苦的,本以为可以若无其事地融入这快乐的氛围,没想到还是意兴阑珊地看着这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以后还是小心点的好。”陈泰柔声说,随即拿起桌上的纸巾,欲替诺冰拭去嘴边的油迹,可是却被诺冰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愣了愣,也觉得这一举止有些突兀,于是他扶了扶眼镜,略显尴尬地干咳了一下,“我过段时间要走了。”
“要走了?去哪?”诺冰连忙接过陈泰手里的东西,略略地擦擦嘴,已掩饰刚才自己太过敏感的举动。
“公司派我去重庆工作一段时间,可能要一两年,如果干得好,就在那儿安营扎寨了。”陈泰喝了一口冰啤酒,声音有些闷闷地说,他刚刚大学毕业两年,就已经晋升到部门经理了,也算是青年才俊,年少有为了,想必公司很看好他,打算给他一次独当一面历练的机会。
“那是好事呀!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可能是心里有事的缘故,说话不经过大脑,此话问完,诺冰就意识到自己又错了,因为实在有欠水准,她又不是傻子,何尝不知道人家对自己有意?想到这里,她急忙又把话岔开了,“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这句话仿佛才正中陈泰下怀,他立刻提起了精神,展颜道:“大概是一个月之后,具体时间还没有确定,不过一旦定下了马上会告诉你的,你可不要食言哦!”
“嗯!”诺冰点头,语气肯定。
饭刚吃到一半,诺冰就匆匆离席了,她毕竟还是牵挂哥哥的,刚才之所以答应她们,只不过是一时怄气,她又岂会那么没心没肺?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点后悔,不知道哥哥醒来会不会怪自己。
诺冰赶回医院欣然已经不在了,病房里只有宋鹏陪着诺纯,诺纯脸色好像没有那么苍白了,这可能是正在输液的缘故,但还是很虚弱,看见妹妹回来了,他只能勉强地挥挥手,笑了一下,正是这微小的动作,就差点没让诺冰眼泪掉了下来,同时也为刚才的不懂事而悔恨不已。
“醒多久了?”诺冰走过去,一只手不知觉地扶上了哥哥的脸,动作轻柔。
“你刚走一会,他就醒了。”宋鹏答道,“本来欣然想给你打电话的,可你没拿。”
经他一说,诺冰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桌子上,于是略带歉然地对宋鹏说:“哦,刚才走的匆忙,忘拿了,那个……宋鹏哥,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我自己可以的。”
“嗯,我还真有点事,明天过来换你。”说完,宋鹏拿起外套,便匆匆离开了。
由于这是专科病房,整个楼层全都是得小儿脑瘫的病患,而这个科目恰巧又是刚专研出来的,并没有那么多人熟知,因此外地来就诊的病人也并不是那么多,许多病房都有空闲,所以此时病房里只有他们兄妹。
四周寂静无声,如果平时没有什么话题了,他们就是这样静静地坐着,他看着她,她亦看他,彼此亦不会感到单调和沉闷,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超出尘世的宁静。
更何况,他现在真的不能说话。
“请问,楚先生在这里吗?”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的,他在这儿。”诺冰闻声望去,便看见说话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手里捧着一大粟蓝白色的雏菊花,一目了然,那人一定是花店送花的。
“呵!你是他女朋友吧?看你男朋友多有心,这是他专门告诉我们培育的新型品种,你都不知道,要把白色雏菊染成蓝色那有多废事儿,还好他算准时间,才能成功,要不过了今天,耽误你生日就可惜了!”那人见诺冰走过去,连忙像献宝似的,把花给了她。
“我生日?”诺冰忙不迭地接过花,心底顿然滑过了一阵喜悦,难道他都记得,难道自己错怪他了?千万不要,那样自己真是要去撞南墙了。
“是啊,他说今天是他最重要的人过生日,还叫我们务必赶出来呢,因为怕培育复杂,他半个月之前就把秘方告诉我们了,不是男朋友,谁会这么用心?”那人说着,脸上还浮现出了羡慕不已的神色,就像是个怀春的小女孩。
光撞南墙还远远不够,如果不是他现在有伤在身,她会立刻扑进他怀里,大哭不止,以所有眼泪证明自己有多么的愚蠢,竟然怀疑她最信赖的人。不过,她的泪还是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不知不觉地流入口中,暖在心甜。
是的,她又哭了,还是因为他,只不过,这次的泪竟是如此的让人回味,如此的让人舍不得下咽,因为,它是甜的!
“哦,对了,忘告诉你了,这花叫‘幸福海洋’,也是他取的,因为雏菊的花语是幸福,我估计他用蓝墨水把花染成这种颜色,就是这个用意,想让你的幸福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那人说完,就离开了,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好浪漫呀好浪漫”,好像唐僧念经一般。
这时,病房里又恢复了宁静,好一会,她抬眸望他,朦胧中,他亦望她,并且微笑。
幸福,海洋。
的确,她现在宛如就在碧蓝无边的大海里,源源不断的幸福无孔不入地向她袭来,而这,幸福的源头,就是他!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让我这样爱你?然而,又让我爱的这样如履薄冰,爱的这样不切实际。我好害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再属于我了,我,该怎么办……
呵护你,是我努力要做的事
“打针了!”吃过早饭,一名年轻护士推着工具车走进了病房,一抬眼,就看见床上的病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上身,又紧抓着被子,这么大的一个男人还怕打针?别说,那紧张样还挺可爱的,护士忍俊不禁地想。
看见护士笑话自己,诺纯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在旁边坐看好戏,面部肌肉抽搐更为明显的那个家伙一眼,忘恩负义的丫头!还好意思笑!要不是你,我也是铁骨铮铮,万夫不当,外加流血流汗,绝对不流泪的硬汉!区区一个小针头算得了什么?能奈我何?
“小可姐,我来吧!”大笑一阵,身着便装的诺冰接过注射器,她娴熟地调试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嬉皮笑脸地对稍有松弛,但仍郁闷不减的那张脸说,“忍着点哦!大朋友,打完针让妈妈给你买糖糖!”说着,尖长冰冷的针头便钻进了皮肉里,缓缓深入。
看着晶莹透明的液体轻缓地注入哥哥的体内,听着他因为有点疼而发出的轻哼,诺冰仰头,望着他,随即,她竟很温柔地笑了起来,似水一样的温柔,并且这笑,没有一点玩闹!她知道,这笑容代表着什么,他能明白,也只有他会懂,果然,看到妹妹这样,他也回之一笑,并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柔地将妹妹垂落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因为他很想好好看看这个表情,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表情。
其实,他是不怕打针的,当然,这个“不怕”仅跟随他二十年,然后,就不幸夭折了。
在每个人的儿时,心里都有一个好莱坞,在那里,年幼的我们可以让自己出演各种角色,小男孩会把自己想象成黑猫警长,阿童木,或者擎天柱,从此惩恶扬善。而小姑娘则会让自己化成白雪公主,花仙子,抑或水冰月,集美丽和智慧于一身。诺纯小时候就以为自己是葫芦娃,他常倍儿自豪地说自己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而让他有着这炫耀的资本,就是不怕打针。每当生病,父母带他去医院,他都乖乖地往床上一趴,撅着白嫩嫩的小屁股,不哭不闹,一副地下党被俘后宁死不屈的毅然表情,就为此事,没少被夸,这着实让小小的他虚荣了一把。
然而,古语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当然,他没什么丰功伟绩,还算不上什么英雄,其次,这个美人,也不存在让他神魂颠倒,意乱情迷的东西,那么他之所以“沉沦”,完全是爱心泛滥,且自讨苦吃了。
那是他最疼爱的人,也就是桥段里的美人刚刚步入令人的向往大学殿堂,且又是个不折不扣的菜鸟时,由于初学乍道,对任何事物都显得陌生又无从下手,而小丫头选的专业又是慎之又慎,容不得一丝疏漏和失误,否则就是人命关天,因此她老是达不到标准,自然也就没少挨批,比如打针。
按理说,诺冰应该是个很机灵的丫头,包括学习在内,几乎就没让父母费过心,就是干些别的也能极快掌握窍门,一学就会。可是不知道是从来没有涉及的缘故,或者本身就不感兴趣,她就是对打针这个作为一名护士都该掌握的基本功不得要领,而有的人又非常可气而奇怪,你要是做一件事出类拔萃,他自然对你另眼相看,欣赏有佳,但如果你要孺子不可教,事事犯难,他不但不会耐心地教导你,反而会紧盯着你,铁面无私地挑你的不是,当然,这里面也不排除恨铁不成钢的成分,但套用星爷的一句话“要训人不是你的错,可要在大庭广众下让别人丢人就是你的不对了”,那时诺冰的大学自修老师就是如此,刻薄又死板,整个就是一个更年期外加老处女的混合体!内分泌紊乱!这是诺冰和她的同窗们一致的定论。
楚诺冰,针头角度不对!
楚诺冰,注意药剂注射的速度,太快了!天哪!还好这是人体模型,要不然你想谋财害命吗?
楚诺冰,枉你有个漂亮水灵的脸蛋!脑子怎么这么木?我……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今天我就要跟你较较这个真!你们……谁都别给我走,都陪着她!一直到她达标及格为止!
楚诺冰!……
对于别人,大学,是梦开始的地方,是突破黑暗又残酷的高三通往光明的阶梯,可是于诺冰而言,遇到那位“仁师”,只不过是一个黑暗接着另一个黑暗的转折口,换汤不换药。她记得,那天自己握着针管,站在柔软又不复体温的模型前,带着怒火、委屈、不甘,一遍遍而狠绝地重复一个动作,你很疼是不是?那你为什么不叫?连你也嘲笑我吗,瞧不起我吗?你叫啊!叫啊!叫啊!她抬起头,以为自己会哭,泪流满面,可是没有,她只是透过一层薄雾,看见几十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目光中有同情,有埋怨,还有,幸灾乐祸!她抹了抹眼里那碍人的液体,再来!扎偏了,来!不对?接着来!反反复复地来!不能让人看扁!可是要成事,必先静其心,最后,终于以在那个可怜的模型被扎得千疮百孔,和那气急败坏的老师的一次次不满意后,落下帷幕了。
到了晚上,诺纯刚进家门,就看见他的公主呆呆地靠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见她这样,他一下子就傻了,忙走过去,边用毛巾擦着她那张还有些许泪痕的脸,边轻声问着原委,她看见他,原本已经关闸绝口的泪水,再一次地汹涌澎湃了起来,并且连同大鼻涕也奔腾而出,一起“践踏”了他那件还算不错的阿迪T恤。以前,武楠清经常教育她的孩子,在外面展示自己的眼泪,那是无能,便是懦弱,更是没有意义,但在家里,在和自己最亲密无间的人面前,眼泪却变成了最好的粘合剂,因为它能使对方更好地了解你,继而知道怎么去心疼你,怎么去宽慰你,怎么去改善你,让你完美,所以,不管怎么委屈,诺冰都是以坚强示人,从不流泪,但只要回家,在他身边,她又是那个娇柔弱小的姑娘,可以在他怀里尽情地哭诉,做他永远的小姑娘!
女人,无论多么成熟稳重,多么坚毅果敢,多么精明强干,她都是一朵娇嫩柔弱的花,而土壤,就是她背后的那个男人,滋养着她,给她力量,且无声无息,又无怨无悔。
翌日晚上,诺纯拎着一个塑料袋来到妹妹的房间,然后将袋子里的东西逐一拿了出来,放到桌上,那里面有针管、针头、胶皮条、几袋盐水,以及一本她的专业书籍,放好之后,他卷起袖子,露出半只手臂,伸到还是垂头丧气而又不明所以的小姑娘面前,言简意赅地说:“来吧!练!”
她明白了,他这是在牺牲自己,给她做活体模型,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轻松表情,和那只像猪肘子,而没有痛觉神经伸出来的手臂,她又想哭了,傻瓜!你为什么会这么傻?难道即便疼痛,看见自己疼爱的人开心快乐,也是微不足道的吗?也要笑着面对的吗?更是自豪满足的吗?她不知道,但是换做她,也是一样,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这就是那时那刻作为哥哥,作为她唯一的亲人,更是作为她唯一支持者的他唯一的想法,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或许从小到大,妹妹极少在自己面前流泪的缘故,以至于当他抱着柔若无骨的她,抱着不断抽泣的她,他真的受不了!真的很难受,如针扎般难受!人活一世,总要有许许多多的目标,让我们为之努力,那么他的目标就是天天都能够看到妹妹阳光灿烂的笑脸,这就够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即便冒着一只胳膊会变成马蜂窝的危险!他相信,妹妹只是刚刚入手,又急于求成,其次又有个步步紧逼的老师,才会屡屡失手的,而只有不急不躁,加之亲情援助,就会成功的!还好他是个全能写手,看过不少书,写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对血管脉络略懂皮毛,再加上她也有着基础知识,助她一臂之力应该不难,只不过他要多几次“放水开闸”而已。
然而,想事情过于简单,过于轻松,势必是没有好果子吃的,非但没有,甚至,苦不堪言,且不能退货!例如以下:
第一针。
“喂,看着点啊,你怎么还闭眼睛啊?”
“我害怕啊!会很疼的!”
“公主殿下!麻烦整清楚点好不好?咱俩谁打谁啊?”
“就是我打你,我才害怕啊!人家心疼你嘛!大笨蛋!”不耐烦的白眼飘过。
好吧!小丫头还挺知道知恩图报的,没白疼她!忍着……
N针过后。
“哎,丫头!往哪儿扎呢?那儿明显不是血管!”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扎?!”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叫!是不是铁打的!”又飘过一个极其从容而冷静的声音。
……
这,就是女人,地球上最为善变的动物!
如果那个晚上,有人站在窗外,就会听见一声声的哀号,堪比杀猪,甚是刺耳,以及咯咯笑声,清脆动听,当然,这并不是代表着喜悦和高兴,这只是一种转化歉疚和感激的方式,让人分神,可是这的确和前者产生了毫无疑问的反差。在那之前,诺纯是不相信某某后遗症的,认为那都是大脑皮层拒绝某种事物的说辞,是会被克服的,但是拜妹妹所赐,他信了!并且深信!同时那以后他居然有了“打针症候群”,这几乎有点矛盾,但是只要头痛脑热,需要打针,或者输液,他就潜意识地拒绝任何人,很怪癖地把药一一开齐了,再回家进行,让妹妹一手操办,多此一举。每当这个时候,诺冰边给他消着毒,期间便会冷冷地飘出两个字。
“发贱!”
或许……他就是发贱,贱到重温“噩梦”,也觉酣甜,贱到再尝苦涩,还觉回味,贱到疼痛依旧,在劫难逃,他也要舍生忘死地眷恋着期盼的那抹温柔,那抹真实而又发自内心的温柔!那是,何其的珍贵!于他来说!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柔和地洒在雪白的被褥上,使床上的病人充足地享受了一把日光浴,只不过,这一切对他来说,全是被逼无奈的!
“你欣然姐下午就回来了,这几天你也累了吧?正好今天休假,下午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打上点滴,诺纯微屈着身体,对妹妹说。正如欣然所说,这的确是个小手术,术中没什么可担心的,手术刀口也是很小,但是由于位置不止一处,而又特殊,因而还无法下地自如行走,一来是怕不利于伤口愈合,二来是一旦行走就会传来疼痛,如同双手拉扯一般,十分难忍,所以吃喝拉撒,都只好在床上解决。
“哦!”诺冰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然后又在埋头看着哥哥新出炉的文稿,其实,她并没有像诺纯说的感到有多么疲惫,因为她就是白天陪着哥哥,晚上则由宋鹏来守夜,也不知道是这家医院人员不够,还是因为前来就诊的病患大多数都是未成年人,没有料到还有像诺纯这样成年人的缘故,整个楼层竟然没有配属男护,要是白天还可以找家属帮忙解决方便问题,晚上只有让宋鹏来了。
提起欣然,诺冰心里就有点不满,自己男朋友刚做手术,她都不在身边,仅仅几个电话问问了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的确,这几年超市越来越好,大部分都是欣然的功劳,不管是对外对内,她都做得井井有条,超市的趋势也向多元化发展了,由一开始的小本经营,到现在的日益扩大,相当于一个小商场。但是,就是这样,诺冰才觉得她在哥哥身边,不是在经营他们的感情,而是在经营她自己的事业,若不是她家境不好,学习底子差,那么就凭她那股劲儿,一定能出人头地,混出个女强人什么的。
有的人,从小缺失什么,长大后就特别渴望什么,这是人的本性,欣然就是如此,她缺钱,也爱钱,几乎胜过一切。
欣然的父亲是个少数民族,好酗酒,整天都醉醺醺的,工作也不是很上进,因此就提前让他退休了,每个月就只有那么点微薄的退休补贴,那点钱还不够他自己打酒的呢。母亲也没有个正经工作,又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平时只靠干点零活,赚点小钱,来维持生活,在本世纪初,家里还没有一台彩色电视,可见家庭经济有多么捉襟见肘,所以欣然只念到高二就结束了求学生涯,步入社会,开始出来打工,也难怪,生长在那样一个家庭,无论是谁都很难一心向学的。
在当今社会,你一没有文化,二没有门路,要想靠自己这双手打出一番天下,简直比登天还难,最多是闹个饿不死,温饱而已,所以诺纯看见欣然过着如此辛苦打工的生活,就执意让妹妹读完大学,不管怎么那起码有个文凭在手,日后也能有个稳定工作,他可不想看见妹妹过着日日为钱发愁的日子。
也不知是欣然这几年出来打工,锻炼出来的爱钱如命的性格,还是历来如此,总之,她那副守财奴的性格实在少有,很让诺冰看不惯。只要看她在超市里,诺冰从不拿东西吃的,本来就是自己家的东西,想吃什么随便拿,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再说从小父母和哥哥都对她有求必应,百依百顺,吃穿方面都会尽量满足她。起初,诺冰还不知道欣然如此吝啬。直到有一回,学校组织了一次踏春,要求自带食物,本来诺冰就是个大方的姑娘,再加上自家还有超市,所以解决零食问题诺冰都大权独揽了下来。到了晚上,她兴冲冲地去了超市,却没有看见哥哥,只看见了欣然在那里一边作着账,一边吃着很廉价的方便面。本来看见诺冰她还是笑脸相迎的,但是得知了诺冰的来意,她马上就把脸拉了下来,而且毫不遮掩。
“冰儿啊,你看,现在超市才刚开张,可禁不起你这样浪费啊!你要是今天拿点儿,明天拿点儿,那我看这超市早晚得关门大吉了。”那天欣然说的话倒是平淡无奇,可是她的眼神诺冰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种眼神就好像是一只护着自己孩子的动物,每当看见诺冰拿一件东西,她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痛和不甘,几乎想立刻夺过去,然后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谁也发现不了,她才满意。
“我哥说了,朋友就是人生最大的财富,钱就是享用的,只有那些把钱拿在手里的人,它们才会变成一堆废纸,毫无用处,再说,你那么精明能干,也不会在意这点小钱吧?”诺冰才不管她的表现有多么不自在,自顾自地完成任务,就起脚走人了,最后还不忘奚落她一番,算是对她自以为是的报复。
从那天起,每当看见诺冰去超市,欣然就时刻戒备地看着她,就像防小偷一样,开始诺冰并不在意,可是,渐渐地这种眼神越发让她感到不舒服,最后,诺冰索性对她退避三舍,眼不见为净。
诺冰并不是个爱挑别人毛病的人,如果欣然这样对她,她也无所谓,毕竟每个人生活方式都是不同的,别人再怎样看不惯都是她自己的事。可是,让诺冰对她的人格彻底认识透彻,还是去年的一件事,从此诺冰就对她的好感降至无几,也坚信哥哥和她在一起迟早会有一拍两散的时候,因为她根本不爱哥哥,她只爱钱。
☆ ☆ ☆
一年前。
“你装这么多货要干什么?咱们最近也没什么订单啊。”一大早,欣然来到超市,就看见兄妹俩和一群搬运工往车上搬着大量食物。
“欣然姐,我哥没告诉你吗?这些货可不是卖的,是他准备捐给地震灾民的!从12号得知汶川地震那天,我哥就想做点什么,和我商量了一下,便决定拿出一批货捐出去。”诺冰往车上搬了一箱矿泉水,用手擦擦汗,就雀跃地跳到欣然身边,可目光却一直骄傲地看着临阵指挥的哥哥。
“都给我住手!”听了诺冰的话,欣然突然脸色骤变,大喝一声,把站在一边的诺冰着实吓了一跳,然后她便快步走到诺纯面前,气冲冲地说,“你知道这些货多少钱吗?你知道为了这些货,我有多么辛苦吗?你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说捐就捐了,别忘了,这里的东西也有我一半,有知情权,更何况我现在还是你对象!”
她的举动着实让在场的人均是一惊,包括诺纯,不过,他马上又恢复了过来,笑着说:“我看你这些天也挺忙的,就没打扰你,再说,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有这个能力和机会,去帮助别人呢,作为人,看见这么大的一个灾难怎么能不动于衷,坐视不理?我想你应该会像冰儿一样支持我的,对不对?”
“支持个屁!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还是慈善家?自己都管不好自己呢,还有闲心管别人!你也不看看,这个超市之所以有今天是谁的功劳,你除了一开始投了点资,还做了什么?连饭都吃不了的废物!”欣然还在口不择言地嚷嚷着,随后她竟然走到货车面前,想把码好的货物搬下来,嘴里依然骂骂咧咧的,样子俨然像个怨妇。
这一下,诺冰真是看不下去了,她完全没有想到欣然竟会如此泼辣,如此蛮不讲理,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她怎么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指责哥哥?而且还把话说的这么难听!诺冰看见哥哥也低着头,脸色一定尤为难堪,毕竟男人的自尊是极其重要的,于是她疾步上前,想要阻止欣然,同时也想为哥哥争口气,她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想献出点爱心有错吗?你难道没看见电视上那些灾民有多可怜吗?难道没看见不管是谁都在慷慨解囊吗?我们拿出这点东西,就能穷死,就会饿死?你怎么连一点爱心,连一点良知都没有?竟然连个小孩都不如!”
“哼!我是狼心狗肺,我是不通人情,就你们一个个深明大义,那我问问你,爱心值几个钱?爱心能供你上大学吗?只有你们这些傻子,才会去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有个屁用!竟然你这么有爱心,那何不直接去四川,做出点实际行动,还在这儿假惺惺,大言不惭的干嘛?”欣然冷笑一下,反唇相讥,并没有理会诺冰的阻挠,仍然一意孤行。
“你……”诺冰见动之以理行不通,更为恼火,她知道,如果不在此时替哥哥挽回点面子,那以后他们真有丧失地位的可能,于是她也来不及多想,干脆上前,以肢体来对话,想制止欣然的无理取闹。
不知是欣然不小心,还是诺冰过于大意,在半推半就之间,诺冰突然脚下不稳,身子一偏,状似一条直线地倒了下去,坚硬的水泥地毫不怜香惜玉地给她一记重创,痛得她当即呲牙咧嘴,眼圈里也有了一层雾气。
诺冰突如其来的举动似乎也激怒了欣然,她并没有连忙去扶诺冰,也没有以示歉意,反之冷笑,幸灾乐祸。
有时候,沉默不语比恶语相向会更让人来气。
啪——
就在这时,诺冰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仿佛是静谧的天空响起了一道惊雷,无比清脆。
全场惊呆。
“你打我?你他妈的敢打我!”欣然捂着顿时变得通红的脸,一脸错愕地看着诺纯,随后又是几句大骂,叫屈不迭。
“疼不疼?快看看有没有破皮,崴到哪儿了?”诺纯完全没有理会欣然的哭天抹泪,而是来到了妹妹面前,替她拭去委屈的泪,从小到大,他的公主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所以他刚才当下气急,没有半刻犹豫,就给了欣然一巴掌。
——你怎么对我无所谓,但是,任何人欺负我的冰儿,绝对不行!
诺纯一边心疼地看着妹妹,一边对那些还有点愕然无措的搬运工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搬快搬!时间不等人!”
“姓楚的,你他妈给我等着!”见根本没人理睬自己,欣然自知无趣,丢下一句话,便愤然走了。
如果一个人,只为自己着想,永不付出,那算自私,如果所有人都在付出,而那个人还在为自己着想,一毛不拔,那便是人品问题,便是无德,现在欣然就是如此,不可理喻。
不知是知道自己有错在先,还是觉得没多大能耐,没过几天欣然竟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回来后,她也老实了不少,再没有以前那样趾高气昂,毕竟她在这里干比较得心应手的,离了这,她还是得回到原来的起点,处处难行。
诺冰有时候真不明白,一向大方慷慨的哥哥怎么能容忍她,在诺冰看来,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个性格大相径庭的人,又怎么能走得长远?所以,诺冰可以确定,她只是哥哥人生中一场歧途,一颗流星,哥哥也只是一时寂寞,才会选择她,等他厌倦了,自然就会醒来,自然会看见身后那个一直在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