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拾遗》苏莟

9、婉扬 然后她指了

　　对待一件你不喜欢的事情，不论这种不喜欢程度有多深，最好的解决措施永远是当它不存在。程染似乎正是这样对待她父亲的死的，而她的这种处理方式又理所当然地传染到了我们。这里的我们，不包括程姨。

　　程姨目前正处于一种极大的尴尬之中。最主要地原因还是来自于我妈妈和她的冷战。从医学的角度出发，爸爸很理智地分析了问题的关键——程叔的各方面身体机能已经衰竭了，就算没有那天的李子，也没有痊愈的可能。但是，妈妈这次却格外地倔强，她固执地把程叔的猝死归咎为伤胃的李子，并且迁怒于程姨。那个可怜的美丽女人正处于丧夫之痛中，但妈妈，她最要好的朋友，一直只是尽心尽力地处理程叔的后事，而完全不理会她。哪怕是上山那天，程姨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依然冷冷地看着她，然后坚定地站在程染身边。

　　我一直不知道程染和我妈妈之间有一种我不太能够理解的默契，她们同时选择孤立程姨。就好像我和程姨之间的关系，远比她们想象的更为亲密，事实上，也大大超出了我自己的预料。在包括爸爸在内的他们，都有意识地避开程姨时，我还是尽量用自然的语调和她说话。

　　好笑的是，妈妈搬回家的同时，程染也一起搬了过来。而由于程姨只有一个人，我便主动要求搬过去陪她，而爸爸吃惯了我做的早饭，还是每天早上过来一趟。这样一来，我们的格局几乎毫无变化，只是位置交换了一下而已。

　　每天早上爸爸依然火急火燎地吃早饭，一面还要和我说笑一阵，然后接上妈妈，一起去上班。程姨则是坐在客厅看前一天的报纸，结果我端给她的碗时，笑着说谢谢。

　　原来那个问题的答案居然是，生活依然在继续，在我的世界里，太阳也从来不会从西边升起。

　　我们都对程叔的事闭口不谈，就好像世上本来就没有这么一个人。程姨是唯一的例外，她会主动提起程叔，就好像他还在。她的情绪出乎我意料地好。

　　程染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相对的清闲了不少。她每天早上到省图书馆看书，好像是在预习高中的课程，下午还是到省博做解说。

　　我最近忽然喜欢上了一个叫做翁子扬的画家，爱上了他的水墨画，那种明显不属于传统技法的画风深深地吸引着我。他又正好画了一套古龙的人物，个个都极富神韵，真是深得我心。湖北省艺术馆最近有好几幅他的画，而省艺术馆就在省博隔壁，一街之隔，我就每天都去看画，顺便听程染解说。

　　八月份天气太热，游人比较少，程染一般只坐在服务台做一些资料整理工作，今天是周末，她才有讲解工作。

　　“在这个展区，大家看到的器物全部都是出土于湖北随州的曾侯乙墓，也就是战国初期曾国国君乙的墓葬。该墓葬共出土了一万五千多件随葬品，其中最为耀眼的就是曾侯乙编钟，是目前发掘出的最完整最大的一套青铜编钟，能演奏五音，也是我们省博物馆的四大镇馆之宝之一。”程染的讲解经过这么多天的锻炼，已经可以说是非常专业了，她领着我们在展厅中慢慢绕一周，跟着她的人居然占大多数。

　　人群缓缓移动，大家听得很尽兴，程染似乎也是越讲越投入，“大家请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越王勾践剑。1965年出土于湖北省江临县……”

　　她口里正说着，人群里忽然有人惊叫起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手里抓着自己的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她旁边是她丈夫，当然也有可能是男友，还算比较镇定，一面帮她在包里翻找，一面问她是不是没有带出来。她回答说：“不会，刚才还把入场卷放进去了的，一定是掉在哪儿了……”

　　我离得有些远，并且也没有看热闹的习惯，下意识地就想从人群中退出去，但一抬头，就看见程染从前面走过去。心里才想，也对，她是工作人员，当然不能不管。我便稍稍退后了点，也没有走太远，就隔着人群看着。

　　程染过去说：“别着急，再仔细找找，可能是放在夹层里了。”

　　哪里知道那女人心急火燎，劈头就是一句：“屁话，是你你不着急啊！”

　　听过武汉话的人才知道这句话的威力。

　　程染吓了一跳，原地愣了愣，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这样好心当成驴肝肺的状况，还真是不好办，她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在人群里找我。我看见了，就挥手示意，她刚还看过来，就苦笑着扮了个鬼脸。

　　那女人好像是专门要找程染的麻烦，不好好找她的钱包，程染刚做了那个苦相，就被她一眼看见了，张嘴就说：“你这个小孩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顾客东西不见了，不说帮着找，还幸灾乐祸！走走走，带我去找你们馆长！”

　　我听了先是皱眉，后来反而不由自主觉得好笑，看来那人是把这里当成商场了，还以为自己是上帝呢。

　　本来，每个展厅都有不少警卫，尤其是这个展厅还展出越王勾践剑，更是要谨慎对待。但也许正好是下午一两点，参观的人好不容易排队进来了，不愿意就出去，但警卫还是要吃午饭、睡午觉的。所以，这里人群一会儿就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居然半天没有警卫过来。

　　程染就在这么一大堆人的正中间，手腕被那个女人抓着，她往回抽了几下，没有抽回来，一下子就火了，反手就去掰，“放手！有话不会好生说？”

　　她从小就和院子里男孩子们打架，力气还是很有一点的，最关键的是还有一点技巧。她在那女人的手腕血管处用力一掐，那女人就尖叫着把手缩了回去，脸色却已经白了，“你还打人！有没有天理！”说着就反手去推她男人，“你是死的啊！”

　　那男人看着样子其实是个和善的人，还把她往回搂，“你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人多怎么了？人多才好呢！大家都是见证。”那女人一句就顶了回去。

　　男人已经很难堪了，脸色不太好，“人家小姑娘是关心你，你别无理搅三分。”

　　“好呀！你连她关心我都看出来了，还小姑娘呢！你多大了？连这么个小东西都不放过？”那女人冷哼一声，眼神乱飞，言语刻薄得出乎众人意料。

　　程染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一方面，她本来就不喜欢人多，要不是工作需要，哪里会愿意到这种人群熙熙攘攘、你挨我挤的地方来。另一方面，那女人说话太恶毒，程染长得已经很像程姨，很漂亮，理所当然也很招男孩子们的喜欢了。但她性子强硬，在学校从来都是别人仰望的对象，从来没有人以这样轻蔑鄙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那女人还在自顾自地闹，手里又一把攥住程染不放，话却是越说越难听，话题也渐渐就变味儿了，基本上成了他们夫妻打架，而程染俨然是第三者。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就看你一个劲儿地看她，盯住就不放。我说呢，怎么非要到省博来，原来打的这个主意，看上了人家小姑娘啊。你说，是不是？”

　　人群已经开始骚动了，大家纷纷七嘴八舌，但也没有人出来说什么。

　　我自然是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出头的，但心里其实极想过去扇那女人一巴掌，然后拖着程染扬长而去。

　　“不是！”

　　这声音不是那个男人的，而是相当清脆的女孩子的嗓音。我听得出是从那一堆人里传出来的，但一时找不出来具体的位置。其实也根本我用我找，说话的人很快就自己拨开人群，自己站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幕，极其符合传奇小说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并且在后来成为秦婉扬的标志性的事件，我们口口相传，居然真的让她极富传奇色彩。

　　她走到那个女人的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然后，是久久的沉默，大家都被吓傻了。没有人有什么反映，包括那对男女。

　　我远远站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对那个男人说：“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女人都管不好吗？管不住也就算了，干嘛带出来丢人显眼？”

　　“你！你凭什么打人！”那女人好不容易反映过来，却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刚刚被一个比自己年轻那么多的女孩子扇了一个耳光，气得直哆嗦。

　　“我愿意。”秦婉扬根本不拿正眼看她，反而对着程染一笑：“你接着讲吧，我喜欢听。”

　　我张大了嘴，叹着气感慨：这谁家的丫头啊，真是太有范儿了！

　　那女人自然不会轻易松口，心里也不甘心被人当众扇耳光，还想冲上去和她理论。但或许是秦婉扬的话起了作用，那男人一下子伸手拽住了她，语气也比刚才强硬了好多，“你别闹了！”

　　看来事情到这里是注定要暂时告一段落了。几个警卫从外面进来，才问了一句，“怎么了？”大家就错落着散开，又纷纷散去。那女人想趁机告个状什么的，她男人一扭身，就把她半拖半抱着弄了出去。

　　“你接着讲啊。”秦婉扬对程染点了点头，笑得极甜。在以后的许多年里，她都以这样甜蜜的笑容面对我们，不论眼前是何种艰难的境地，她都这样，甜甜地笑着。

　　程染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退后了一步，伸手指着玻璃罩子里的古剑，“越王勾践剑，是一件太沉重的藏品。有时，我不太愿意用藏品来界定它，我看着它，常常以为它是有生命的。它曾经的主人，在它的身上投注了太多的恨，它的身上也浇铸了太多的鲜血。在那时，剑是很稀罕的东西，更不用说是王用的剑了。所有的人只是仰望着它，擦拭着它，把它置于万人中央，灯火辉煌。以前没有人了解它，以后也不会有，永远都不会有了。我们能研究它千年不锈的秘密，却永远看不透它不锈的心。然后，我们说：这不过是一柄剑而已。就好像我们说一个人。”

　　秦婉扬微微地仰头看着她，也看着玻璃罩子里的剑。我站得很远，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颤动。

　　程染说完，低下头久久不做声，然后她抬起头，走过去，对着秦婉扬伸出手，“我叫程染。”

　　秦婉扬笑笑的，指了指程染胸前的名牌，“我看见了，”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我，秦婉扬。”

作者有话说

　　你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