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拾遗》苏莟

10、小孩 “那我以后

　　秦婉扬微微地仰头看着她，也看着玻璃罩子里的剑。我站得很远，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颤动。

　　程染说完，低下头久久不做声，然后她抬起头，走过去，对着秦婉扬伸出手，“我叫程染。”

　　秦婉扬笑笑的，指了指程染胸前的名牌，“我看见了，”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我，秦婉扬。”

　　她们并没有很形式化地握手，而是就那么相互牵着。程染平时不习惯讲场面话，这次居然郑重其事地说：“今天幸亏你帮忙，多谢了！”

　　“那人嗓门太大，一口方言，我又听不懂，吵得我头疼。可不是特意要帮你。”秦婉扬率先松开了手，把头上的那顶帽子拿下来当扇子扇了几下。

　　“总之我要谢你。”程染淡淡一笑，转头往我这边望过来。这时展厅里本来就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一看过来，秦婉扬也跟着转头。我心里一紧，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其实，像秦婉扬这样行事作风厉害又锋芒毕露尤甚程染的人，我一向是敬而远之，能避则避，从来不主动招惹。尤其是今天这种状况，我原本就担心程染怪我先前没有帮她说话，况且她们两个都是有手段的人，就算是惺惺相惜，也实在是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走进了，低着头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好啊……”说完自己都不由窘迫。

　　秦婉扬歪着头看我，上下打量了几眼，才出声地笑了，“你，也好啊……”

　　我见她故意学着我的语气说话，心里更加不高兴，抬起头就想要补一句什么，挽回一下。真的抬起头了，看见的却是她极其灿烂明媚的笑容。

　　好看真的是要分很多种。像程姨那样，五官精致，放在一起又说不出的合适，并且不论是摆出什么表情都自有她的一段风情，算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好看，人人都知道。又好比程染，眼睛和嘴尤其像她妈妈，又是更加年轻，意气风发，配合着她张扬的个性，正好迷人。

　　秦婉扬当然和她们不一样，不然我也不会多此一举。这个人，你一见，似乎就只能看得见她一双眼睛，别的都丢在脑后了。她明明是笑着的，眼里也是满满的要溢出来的灵动欣喜，但那双眼睛还是又大又亮，简直是在闪闪发光。后来我们笑她眼睛大得像牛，也说她满脸都是眼睛。

　　我小时候总嫌自己没有程染长得好看，其中有一条证明就是眼睛比她小。我奶奶看我太难过，就劝我说，“大眼无神，小眼迷人”，我就稍微释怀一点。长大一点，看程姨行事作风优柔寡断，万事都闪闪躲躲，不敢为天下先，果然显得比较呆，似乎更加坐实了“大眼无神”的俗话。但秦婉扬一下子就打破了我对于这句话的看法。她眼睛不仅大，还偏偏极其的有神采。她就那么偏着头看我，眼梢微微向上挑着，说不出的可爱俏皮。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像是真的能够用眉目来传情达意。

　　我心里不由啧啧了两声，觉得这个人可以说是天下无敌了。性子跳脱，飞扬跋扈，手段又利害。笑脸盈盈的，脾气明显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然能活得轻松自在。看她穿着打扮，又绝对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至少也是小康之家。偏偏还长得这么讨人喜欢，看来这辈子放在哪里都能吃得开了。

　　程染见我半天不做声，就推了我一下，“这是我姐。”她就是这个习惯，当着不认识的人，才说我是她姐。

　　秦婉扬还是那么看着我，笑，“哦，原来是姐妹，不过你们长得真不像。”

　　“我们不是亲生的……”我连忙回了一句，但马上就觉得这似乎是有些歧义，说得倒像是涉及我们家什么不能外扬的秘密似的。我一反映过来，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句话说完，我又一次后悔了，秦婉扬这种聪明人，这下肯定觉得我说话颠三倒四，整个人都颠三倒四。

　　果然，她笑容比刚才更大了，看向程染，“你姐姐很有意思嘛！她也在这里做解说员？”

　　“我们爸妈年轻时就是好朋友，所以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程染把我往她们身边又拉了一点，“她本来是在隔壁看画儿的，顺道过来陪我。”

　　秦婉扬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今天和人说好了要去他们家店里看看。那以后有机会再见吧。”她说完就笑着冲我挥手，“拜拜啰，姐、姐！”

　　我抿了抿嘴，也想挥手回应她。可我手才举到一半，她忽然偏过脑袋，想了想说：“程染，你今天的工作完了吗？不如我们一起去？”

　　程染也回头去看钟，“本来还有一些资料要整理的，但是也可以先请个假。”

　　“那家店名字叫浅蓝，店主住在我家隔壁，就邀我去坐坐。但是我还不太认识你们这里的路，所以，你既然谢我，不如也给我带一次路，我们就算扯平了。”

　　程染心里其实也是这么考虑的，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立刻撇下我跑去办公台请假。秦婉扬和我两个人就先往省博大门口走，一路上正好相互上下打量。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个子比程染和我都要矮一点，很纤细，穿着一件浅蓝色带白花的连衣裙，腰收得敲到好处。脚上是一双一样颜色的凉鞋，根儿有些高，但也并不太高，走起路来完全是小女孩灵动跳脱的样子。因为外面有太阳，她就又把那顶帽子戴上了。

　　“咦，你怎么不说话呢？”她站在比我低一节的台阶上，回头对我笑，“姐、姐？”

　　她一字一顿地说“姐姐”那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种疑问的语气。我皱了皱眉，心里想这个小孩真是太鬼精灵了，但又实在是不忍心和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子生气，只好说：“我的名字是苏莟。”

　　她背对着我点了点头，“涵养的涵？”

　　“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含，再加一个草头。”

　　她听见了，但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在台阶上单脚跳来跳去，先是一级一级地，后来是居然是两级连着一起跳。她一手压住帽子，一手提着有点长的裙摆，鞋子在地上敲得一声一声响，我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到了最后，居然摆好了架势，要一步跳三级。我下意识地在后面喊她：“喂，小心摔着啊！”

　　回应我的是，秦婉扬从三级台阶下面轻盈地一跃，站到了我面前，瞪大眼睛，两手叉着腰，“我的名字是喂吗？”

　　她离得我很近，甚至让我闻得见她出门前抹的花露水的味道。我忽然就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避开她了，反而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这样啊，那我以后就叫你傻小孩，怎么样？”心里还不由想，程染怎么就和我长得一样高矮呢？像秦婉扬这样，比我矮半个头，拍起头来多顺手啊。

　　“那我以后叫你傻大苏，好不好啊？”她勾起嘴角，眯着眼笑起来，一副小女孩的促狭样，可爱极了。

　　我正想要反击回去，程染就从里面踢踢踏踏地跑了出来，我们只好暂时把话头停住，相互暗暗地做了个鬼脸。

　　其实，秦婉扬说的那家店子离省博并不太远，走路的话，大概也只要二十分钟。我们一路上说话谈天，又因为太阳很晒，总是找有树荫的地方走，所以半个多小时之后，秦婉扬才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路边的招牌，“嗯，好像就是这里了。”

　　“那就进去看看吧。”程染把脚踏车支在路边，弯腰锁了起来，率先走了进去。

　　秦婉扬侧头看了我一眼，也跟着进去了。我后退几步，抬头打量着掩映在夏天浓密起来的樟树叶子后面的店牌，是木头做的，显得有点旧，雨水流下来的浅褐色的痕迹从“浅蓝”两个字上面沁下来。就连那两个字也做得很简陋，像是手工拿硬纸板剪的，贴在上面，周围挂了一圈小灯泡，有几颗现在就闪着微弱的光，有的看得出来已经碎裂开了，也不知道到了晚上，天一黑，能不能亮。

　　好在店开在东湖边上，湖风一直吹着，又凉快，又清爽。最叫我喜欢的是树多，店门小，几乎都掩在树后头了。主人家有心性，旁边居然有一个小花圃，夏天日头太大，顶上还遮着一层黑纱。我认得的花太少，但所有我认得的基本都在里头了。

　　“你也是和婉扬一起来的吧？怎么不进来？”我正伸长了脖子看人家的花，里面就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她从门里掀开布帘子，只探出半个身子，我转头去看她，入眼就是鬓角斜插的一朵茉莉，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长串，从她盘起来的长头发后面绕了一圈，到耳边再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几步迈过去，她就从里面替我掀开帘子，我进门时对她点头，算是打招呼，她眯起眼睛笑，眉眼弯弯的。她身上是一件碎布拼的吊带衫，主要是大块儿大块儿的红，更加衬得脸上神采奕奕。

　　“婉扬说，你们是她今天才遇见的朋友。”她走在我前面大约半步的样子，侧着头问我。

　　我回答说：“嗯，刚才在省博认识的，她帮了我们的忙。”

　　那年轻漂亮的女人随口答应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了她叫温晴雨以后，就不再说话，而是放慢了脚步，好让我能四处看看。我们正穿过一条大概五六米长的走廊，两边不太宽，只够两人同行。一面是仿古的木格子窗户，蒙着彩色的砂玻璃；另一面的墙漆成和暖的米黄色，零星挂着一幅一幅的油彩画，都是颜色绚丽的各种动物，尤以鹦鹉和猫咪居多。我忽然看见一幅画里黄色的长毛猫，蹲在一只高脚凳子上，那虎踞般的姿态和蔑视众生的眼神真是像极了李家宝。于是原地站着，想多看几眼。

　　温晴雨也停下来，等了几分钟才问我：“怎么？你喜欢这幅画？”

　　我担心自己一说喜欢，弄得人家不得不忍痛割爱，只说：“这只猫咪和我养的那只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也显得很兴奋，“真的？那我们真是有缘了。”说着就几步过来，踮着脚尖去够墙上的画儿。她个子高挑，这时一踮脚，伸长了手臂，整个人显得特别修长，从脖子到背脊，再到腿，都拉成一条舒展的线。我光顾着看她，居然忘了拦着她，叫她不要取画。等她把那幅画拿在手里了，我才开始吱吱呜呜的。

　　“这里的画儿都是我自己随手画的，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都是凭我自己高兴。所以呢，你就不用推辞了。”她知道我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我待会儿拿盒子给你装起来。对了，可别对婉扬讲，不然她也吵着要，我还不舍得给呢！”她说着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我自己平时虽然总是畏首畏尾、唯唯诺诺，但内心里其实最喜欢这样大开大合、有真性情的人，自己做不到的事，看着他们做了，我也能很高兴。所以，温晴雨这样一说，我也就果真不再推辞了，只说：“那谢谢你了，温……”

　　我正犹豫着怎么称呼她，她马上说：“婉扬一直叫我晴雨姐。”

　　“谢谢你，晴雨姐。”我真心喜欢那幅画，也真心喜欢温晴雨这个人。

　　她还是只笑笑的，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们刚走到拐角，看见顶头一个木雕的高脚椅子，上面放着一樽盆栽。秦婉扬就忽然从里面屋子裙角飞扬地跳出来，一把拉住温晴雨，“快点过来，它正在蜕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