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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子 我没有想到 ...

  •   七月份的最后一天,连续下了四五天的雨终于停了。

      大概半个月之前,妈妈就搬到了程染家,帮着照顾程叔叔。开始还好,但到了后来,程姨每天神思恍惚,看到程叔就条件反射般地掉眼泪,怎么劝都停不住。程染和我妈都最见不得别人哭,并且也实在没有精力分心照料她,索性就把她安顿到了我们家,让我天天守着。

      于是我几乎就是回到了夏天刚开始时的生活轨迹。

      早上趁着太阳开没有上来,做好爸妈的早饭摆在桌上,就出门散步,或是在小花园里绕着跑几圈。回家先泡上一缸大麦茶,自己去冲个凉,再拿茶泡着昨天剩的冷饭吃,高兴时煎一只荷包蛋,要撒上葱花,看着极青翠养眼。整个儿上午都用来收拾屋子,不管先前已经收拾了多少遍,还是要把每件东西都拿起来擦一遍,再放回原处。

      中午煮黑米饭吃,有嫩嫩的莲米就搁上一把,莲心不能掏出来,放在里面最下火。多数时候只配几碟小菜,酸豆角、泡萝卜之类,天气不那么热才自己开火。我一向喜欢鱼,多半是做道清蒸鲈鱼,淋上生抽,吃着很可口。下午懒得不想动,就关上门开着冷气在屋里看书,开始时还拿纸笔抄些喜欢的句子,后来干脆剪下来,贴在本子里收着。

      晚上一贯是喝粥,放点奶□□一年做的、一直攒着舍不得吃的桂花卤,就很清甜可口。太阳落了又是出门散步,走到附近的书店,看看有没有什么中意的旧书新书。晚饭吃得少了,经不住饿,八九点天全黑了便上床去睡,嫌热就把早年的竹床搬到凉台上,一边看月亮,一边打着蒲扇,很快就能睡过去。一觉醒来,一定是被五六点的晨曦和鸟叫唤醒的。

      这样,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这样的懒惰人极其享受简单舒适没有人干扰的日子,尽管那时我也会常常想起程叔的病,或者是我自己的一些心思,但大多数时候,日子真的是如同平稳而欢快的流水一样,哗啦啦唱着歌儿就过去了。

      爸妈白天工作忙,晚上也很晚才回来,但他们只要看见我留在锅里的各种粥和小菜就会很放心,知道我过得很好。程染上半天到医院照顾程叔,下午到省博物馆做兼职讲解员,赚数量不大但也不太少的一点生活费。所以,我们见面的机会减少了。但我有空会去看她,跟在一群参观者后面,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她,听她极其有派头地讲述那一件件古老的物件,如数家珍。她傍晚下班回家,不太累的时候愿意陪我吃晚饭,或者出门散步。只是如果她在,我就不去书店了,有时会去易初莲花超市买些日用品和熟食,一人一半带回家,我们当然也会抢着付钱,但她总抢不赢我这个无赖。

      至于我们的李家宝,除了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它都一直陪在我旁边。常常骄傲地如虎踞般蹲在我手边,仰着头喵喵叫唤,让我给它抓下巴,眼神里满满的轻蔑,简直像是使唤它的奴仆,偏偏我还就是吃它这一套。

      这种日子让我觉得愿意就这样一辈子,并且我那时相信程叔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而程染和我考上了外校,前途一片光明。

      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完全不同,简直是翻天覆地。

      程叔胃癌晚期,他自己又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拒绝继续治疗,大家是明白的人,都没有强求。他最多能撑过这个夏天,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我开始用大量的时间陪伴程姨,这段时间她似乎成了一只内部盛满清水的瓷器,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随时都有可能摔得粉碎,留下一地的水渍。她从睁眼就开始发呆,坐在那里就是一整天,情况严重的时候,连吃饭都要我一口一口地喂着、劝着。有时吵着要回家看程叔,我答应过一次,去了就哭,弄得大家手足无措,以后再不敢让她去。她常常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么漂亮的眼睛,像秋天的潭水一样,几乎要把我溺死了。偶尔主动和我说话,开头统一是“你程叔”。我只好庆幸,至少她还认得出我。

      妈妈忙着照顾程叔,几天都难见上一面。爸爸工作上没有妈妈帮忙,越发回来得晚了,我每天坐在客厅里捧着书等他,也只能照个面、打个招呼。

      程染和我都忽然被人冒名顶替,只能选择去省实验。而程染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什么话,我知道她是没有力气,仅有的几次看着我的时候,眼都不太睁得开,省博的工作却还不能不去。

      整个世界似乎都处于一种极端的混乱,我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过,假如程叔过去了,我们的日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这种问题只是偶尔在我脑海中浮现,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谨慎地说话,尽量陪在程姨身边。自从她搬到我们家,我一旦出门就要带上她,比如早上的例行散步。但前几天的阴雨荒废了我的这个习惯,今天虽然是个大晴天,可人一旦懒下来,就很难再勤快。我们起得都不晚,可也都没有出门散步的打算。

      爸爸睡眼朦胧地从小饭厅穿过,中间只抬头和程姨打了声招呼,就进厨房从蒸笼里抓了只肉包,直接往嘴里塞。

      “喂,刷牙了没有,张栋同学?”我一边右手把直筒面往锅里倒,左手伸长了去摸抽油烟机的开关,一边回头问他。

      他先是伸手替我把抽油烟机打开了,然后故作不屑地摇摇头,“哎,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苏莟同学。”

      我们从很早就开始这样互相称呼了,显得很没大没小。起源于有一次他下班回家,在楼梯口听到我们小学同学这样喊我,就也学着喊,字正腔圆的,我差点被骗过了。后来,笑笑闹闹,约定成俗了。

      他说着几口把包子吞了,又去抓第二个。空着的手拍了拍我后背,说:“最近累着了吧,苏莟同学?”

      “是啊,所以你可别再给我添麻烦了,知不知道啊,张栋同学?”我撇了撇嘴,也顺便瞥了他一眼,想着他用手抓包子,几口塞下去的样子,又觉得分外好笑,一下子像是把这些时的压抑都一扫而空了。

      爸爸从我身后探头看锅里的面,砸吧着嘴,“看起来很不错嘛,看来苏莟同学以后要当贤妻良母了啊。”

      我越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反手推了他一把,“去去去,别妨碍我做事,要么下楼把报纸拿上了,要么出去和程姨说说话,免得她又老一个人瞎想……”

      “你们和她都没话讲,我还能说什么?”爸爸一面打哈欠,一面直白地说。

      我回头往外面饭厅看了一眼,好在隔得有点远,又有抽油烟机的隆隆声盖着,程姨多半听不见我们说话,才叹气,“那有什么办法?程叔这个样子,她自然难过。”

      爸爸在我身后支吾了一阵,我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正好锅里水滚了,我忙着双手并用地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我把其中一碗推给他,“喏,吃了赶快上班去吧。”

      “怎么没有鸡蛋啊?”他直接低头凑过去抿了一口汤,然后才端起来,拿筷子往嘴里扒。

      我冲着冰箱努了努嘴,“你自己去看看,昨天就没了,我今天去买。”

      说完就端着另一碗面给程姨送过去。她正在看昨天的报纸,见我过来,还状态很好地抬头笑了笑,说了声谢谢。我大为欣慰,趁机说:“程姨,今天你陪我去一趟超市,买点鸡蛋之类的,好不好?”

      她笑着点头,“我刚才还想说,要买束花回来插着好看,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我见她同意了,就自己回厨房舀了一碗汤,还是泡剩饭吃。程染每次看见我这样吃早饭,总要皱着眉说我几句:“怎么,就你节约啊?这也可怜得过分了吧。”其实,我本来就不是节省的人,主要是喜欢泡饭,尤其是拿茶泡最好。

      爸爸几口把面扒光了,胡乱抹了抹嘴,又顺手拿了只包子叼在嘴里,就冲我们挥了挥手,出门去了。

      程姨今天精神确实不错,吃完了面和我抢着洗碗,被我打发去收拾收拾准备出门以后,还换了一身浅绿色碎花雪纺丝的露肩长裙,红绳子系着的一枚鸡血石挂在脖子上,越发显出其修长来。程姨再怎么身心俱疲也还是美丽得不可方物。

      我们沿着南湖花园的主干道向下走,那条路原本是作为南湖机场的跑道的,很平坦宽敞,一路走着,人也不太多。先是到易初莲花买了鸡蛋和一些快用完的佐料,往回走的路上又从花店里买了康乃馨,里面杂了些满天星,配成一大束。花店门口有人卖新鲜杨梅和李子的,程姨见了很喜欢,蹲下去挑了一些。杨梅我们立刻就尝了,香得很,就是太酸,牙都要倒了。走到家门口,程姨才跟我说:“我们去看看你程叔吧!把花送给他看看,李子他也最喜欢了。”

      我原本是肯定不会答应的,但一想,这么多天了,也许她已经想通了,并且今天她状态确实很好,一点也没有平时的呆滞模样。于是想了想也就点头了。

      程姨果然很高兴,并且这种高兴的情绪一直保持到了见程叔的时候。

      妈妈看我们来了,先是皱了皱眉,可毕竟人家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她也就只是皱了皱眉,扯了个理由出门去了。程染本来在程叔房里陪他聊天的,看她妈妈进来,就冷着脸也出去了。

      “绍明。”程姨过去轻轻握着程叔的手,两个人相视而笑,倒和原来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程姨还是那么明丽动人,程叔却憔悴得让人看不下去,和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一样。

      程叔似乎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手也并不是和程姨握着,而是被程姨握着。

      他们这么坐了一会儿,程姨就笑着把花束拿出来给程叔看,然后摆在他床头。接着就是李子,一个个地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从包里找了小水果刀,削了皮,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我觉得这幅画面太美好,美好得我不忍心看下去,只能轻悄悄地退出去,替他们合上门。

      我们只呆了半个钟头,程染就一直坐在客厅发呆,我坐在她旁边,却连一句话都不知道怎么对她说。妈妈提着一些小菜回来的时候,程姨正好从房间里出来,我又进去和程叔道了别,然后就默默地回去了。

      大概是看了程叔叔的缘故,程姨一整天都很有精神,不住地和我谈天,要么就是找我的书看,李家宝跳到她膝盖上,她也二话不说地就给它顺毛,哄得那个懒家伙沉沉睡过去,一阵一阵打呼噜。我看着她,会欣慰地想,程姨终于想通了。也许就算哪一天,程叔叔真的过去了,她也还能像今天这样,平静地度过。

      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的这样早。

      晚饭的时候,电话就响了。是程染家的号码,我接起来,声音是爸爸。我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苏莟,”爸爸从来就很少这样认真地喊我的名字,他说:“带着你程姨过来吧,你程叔叔……”

      然后,妈妈的声音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尖利透过电话传到我耳边:“道理她不懂,李子树下抬死人的老话难道她还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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