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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含饴 “在我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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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和我的妈妈坐在厨房里,相对静默,看炉子上的火苗一晃一晃时,程叔叔躺在床上,脸上是一贯的淡然沉静,他看着程染说,“以后,你妈就交给你了。”
程姨再也忍不住了。她一直握着嘴低低地抽泣,听了这句话便深吸一口气,想要把从胸口涌上来的悲恸压下去。可一看见程叔惨白的脸,就忽然怎么也绷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哭声来。她咬着牙,整个人都在发抖,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程叔了然地向她伸手,艰难地抿嘴笑。
程染呆立着,没有勇气看他们。她的脖颈以一种静美的角度侧向一边,下颌微微抬着,拉出一道精致的弧。她觉得自己的内脏忽然忽然被人一把攥住了,还用力地揉搓。她用手按住胃,感到一种私密而微妙的疼,痉挛一般。
她重病的父亲看起来那么虚弱,一点也不像那个能轻易把她高举过头的男人。她简直怀疑,这个脸色焦黄、眼窝深陷的病人,根本不是她的爸爸。这个垂危的人一定是个冒牌货,她真正的爸爸那么高大,和她美丽无比的妈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午后浓烈的阳光照在窗边一小片地面上,离她很近,甚至让她有一种被灼伤的错觉。整个儿屋子都极其的热,闷得人喘不过起来。窗台上摆着一盆金钱橘,是过年时有人送来的,橘子老早就掉光了,枝叶在烈日下无比扭曲地干枯着。她都不知道对于病人来说,究竟是应该拉上窗帘遮挡烈日,还是该打开窗户透透气。然后她很快意识到,不论怎么做都是没有用的,他不会好起来了。
“小安不哭。”程染听见病人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好像夹杂着沙砾的风刮过她的脸颊,硌得生疼。她美丽的妈妈颤抖得那么明显,简直是软倒在床边,如同抽离了骨头一般。
眼前的景象太悲凉。病人枯瘦嶙峋的手上青筋暴露,是一种骇人的死灰,而女人瓷白色的手指又太过于纤细修长,抹过朱红色指甲油的指盖儿剥落的花瓣一般。假如生命的气息可以流动,那么现在,一定正源源不断地从女人指尖流向男人的身上。
程染手足无措地向前栽了几步,那句“以后你妈就交给你了”如同撞钟般响在她耳边,让她一阵耳鸣。
“我,”她张开嘴,声音涌出来,生涩地让她自己都惊讶,“我叫苏莟过来……”然后,她就逃命般冲出去,胳膊撞在金属的门把手上,却连一点疼都感觉不到,更不用说她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嗡嗡作响。
她跌撞着扑进厨房,带着一阵我原来开玩笑时给她录的铃声,我的声音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响,“小染,电话来啦,小染,快接电话……”
我抬起头,眼前就是程染失魂落魄的脸和空洞的眼神,那张像极了程姨的脸上,居然也泛着程姨惯有的悲凉。而这样的神情,我从未在程染身上看到过。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还没有直起腰,她就已经一把抱住了我,两手死死地搂着我的脖子,我没想到她使了这么大力气,一时真是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
“苏莟,”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带着湿热的气息,几乎要把我的头发都浸湿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莟……”
我已经顾不上别的了,艰难地转头看我妈,她会意地上前,一下就把程染从身上拉开,两手扶住她的肩,“小染,你醒醒,小染!”妈妈伸手到她后颈,不知在哪里掐了一下,程染疼得把眉皱在一处,眼神真的马上清明了起来。她一直盯着我,但似乎也是现在才知道,她的目光幽幽的,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是不是你爸爸喊我们?”妈妈问她,但也并不指望她回答,转身拉着她就往屋里去,我赶忙跟在后面。
卧室里太闷热,但是他们害怕程叔受不住凉,连冷气也不敢开,只在床尾搁着一台风扇。这时叶片卡住了,一个劲儿地咔咔作响,我顺手拍了一下,它才缓慢地转起来。可那台风扇实在是很古旧了,外壳上蒙了厚厚一层油腻,现在似乎都粘在了我手上,我拿拇指和食指在裙摆上反复摩挲了好几下,却觉得怎么都弄不下来,指尖腻腻的难受。
程姨背对着我们,头发散着披在身后,显出枯槁的颜色来。我看不见她的脸,可似乎单单从背影就能看出,她是刚哭过的。妈妈把程染安置在床边的短沙发上,自己过去把程姨从程叔叔身上扶起来,拢在自己怀里,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程姨这才顺势挪开了一些,让了点位子出来给我妈坐,然后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
“蕴华,你也来啦。”程叔抽了抽嘴角。
妈妈笑着点头,把他手握住,嘴里却说:“绍明你记性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刚才还吃了我煮的白粥,怎么?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程叔这时才真的笑了一下,连眼都眯了起来,他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和我妈像往常那样拌拌嘴、逗逗趣儿,但才刚开口就很快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程姨立刻伸手要去替他顺气,但她坐得有些远,赶不上我妈妈手快。我远远看她一只手那么伸着,像是要抓什么却抓不住的样子,就觉得害怕。
“好了好了,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呀。”妈妈一面轻拍程叔后背,一面依然不住地开着玩笑。
程叔摇了摇头,眼里还是淡淡的笑意,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宽容。我一向知道,我父母和程染父母从年轻时就认识,一路都没有分开过,但并没有想到,他们默契如此深。
“你们忙,不用总过来守着我。”程叔喘息了一阵,稍微平静了一些,说话虽然带着痰音,但还算清楚,“原来在医院,怕我一下子过去了,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现在我搬回来住,隔得这么近,你们还守着我,耽误时间。”
程姨听了立刻就猛地哼了一声,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妈妈拍了程叔手背一下,“你这家伙,麻烦了我们半辈子,现在知道客气啦。也好,记着你欠我们的,以后好好还。”
“你呀,何苦,何苦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呢?张栋答应我回家来住,我还有不知道的?也就这几天了……”程叔把眼神从妈妈她们那边挪开,看着天花板。张栋就是我爸爸,因为他是医生,程叔得的是胃癌,最开始瞒着我们,只跟他说了。可后来真是一天比一天严重,眼看着就整个人虚弱下去,才对我们说。我在家问过他类似于程叔好不好得了的问题,他每次都安慰我们说,就是良性肿瘤,良性的,没事。
“你又乱说,快好了才让你回来的。不然谁让你在家里啊,就把你关在医院里,看你闷不闷。”妈妈丝毫不理程叔的话,说起话来,反而越发的神采飞扬,甚至想顺手像往常那样推他的头。程姨看见了,飞快一把拉住了她。
妈妈回头瞥了她一眼,眉是皱着的。
“你们啊……”程叔低低地叹着气,“还是那句话,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你哄着我高兴,我知道。这辈子能遇到你们,是我的福气,谢……”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妈妈也没有来得及打断,倒是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得在那里打转。程姨拿过来看了一眼,按掉了,但还是站起来,踉踉跄跄,我想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墙往外走。
程叔看着她出去了,才说:“也好,小安的性子,我怕她受不了。蕴华,你别拦着我,我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说了,这是实话。”
妈妈紧紧抓着他的手,紧得自己都在抖。几次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病是自己年轻时候作下的,不怪命,死了也甘心……”他哽了一下,接着说:“仗着年轻力壮,有一餐没一顿,我妈老早就说了,总会报应的。我争强好胜,不像你和张栋,心思宽,想得通。当年我被人拉下马,你们都劝我别放在心上,可我这几年,面上装着淡泊名利,心里没有一时一刻是放下了的……”
“绍明。”我妈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他摆了摆手,“这几年,小安辛苦了,她这样的人,你还能让她怎样呢?你放心,有些事我心知肚明,不怪她。以后,你只帮着把把关,如果合适,就由她去。”
“爸!”程染忽然惊叫了一声。她原本低垂着头,现在猛地仰起脸来,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程叔冲她笑了笑,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小染,好好帮爸爸照顾你妈,照顾你自己。爸妈从来就很少管你,你难过了吧?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吧。”
她咬住下唇,又低下头去,我离得近,听见她说:“我不难过。”
妈妈把牙狠狠咬着,下颌都鼓了起来,终于还是说:“说这话还有什么用?还不如……”
“蕴华,”程叔的声音有一丝哀求的味道,“有你们在,我放心。还是说声谢,你们收着,以后如果嫌麻烦,想着受了死人的谢,再麻烦,也替我担待着。”
“你,”妈妈的手依然抖着,声音也抖着,“放心。”
我站得腿又酸起来,居然一直酸到心里,酸到鼻尖,连眼泪都要酸出来了。程叔看向我,我知道他有话说,想过去,但腿真的是软的,一步也迈不出。
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对着我点了点头。我那时心里太难过,顾不上想其中是否有深意,只能紧紧抿着嘴,憋一口气,忍着泪,也忍着哭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顺便也答应我吧。”程叔说,“我这辈子见人不会说话,出口就得罪人,招了不少祸事。到时候你们在我嘴里放颗糖,让我含着去见阎王,说几句好话,求他多放我回来看你们几次……”
我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疼,刀绞一般,再也站不住了,也像程姨那样,扶着墙,一步拖着一步往外走。反手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好像约定好了一样,眼泪立刻蜂拥着溢出来。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揪在一处了,没头没脑地往前跑,碰到一扇门,想也没想就推开了。
程姨背对着我站在厕所里,我听见她说:“今天不行,明天吧,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