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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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确切的说，我们回的是程染家。午饭是我妈妈帮着做的，有程染喜欢的汽水肉蒸蛋和土豆烧鸡。虽然是七月中旬的炎热天气，但摆了太久，现在还是已经全凉了，汤面上都浮着一层透明的油，一颗一颗的。她看我们回来，就默默地把菜一盘一盘得端回厨房，放进锅里去热。
程染一言不发地径直走进程叔的卧室，程姨跟在她后面，眼睛里已经泛起泪了。我也想跟过去，但妈妈出来端菜的时候对我摆了摆手，我就只能看着她们进了房间，反手把房门关上。
再怎么亲密无间，也是两家人。他们，有他们的家务事，我插不上嘴，连听也不能听。
“阿小，过来帮我看着火吧。”妈妈在厨房里摆了两只团凳，自己坐了一个，拍了拍空着的那一个喊我。
“好。”我答应着走过去，坐在很低的小凳子上，腿就自然而然地团了起来，我一弯腰，就能把胳膊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程染家没有通天然气，火苗是橘红色的，一晃一晃地灼着我的眼，叫它们一阵阵发酸。妈妈把手放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这么做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她是想让我安心。我也想让她安心，于是团着身子直接靠在了她怀里，让她像抱着小孩子一样抱着我，而我也刚好可以听得见她平稳的心跳。
我低低地喊她，一声一声，不停地喊她，“妈，妈……”她没有回应我，还是用手顺我的背。过了几分钟，我就觉得心里好受很多，从她怀里退出来，虚虚地斜靠在她肩上，“妈，我今天到楚才实验去了。”
她“嗯”了一声，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我就明白其实她什么都清楚，但依然愿意听我说，不论我说什么，她都像茶杯一样，把我倒进来的水接住，于是我开始絮絮地说我今天所作所见的事情。说我一大早上是怎样趁着他们不在家，一个人跑到我们初中，守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就想要一个解释；也说程姨是如何拦着我，苦口婆心劝我回去，而我却固执地不愿意走，两个人终于吵起来，吵得僵住了，我气得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因为我忽然想起外婆，有一回她和妈妈吵架，吵得僵住了，她于是狠狠抽自己耳光。在那一瞬间，我根本想不起这件事，但在类似的情境之下，我居然做出和她一样的举动，这让我后怕，惊心动魄。
妈妈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让我接着讲下去。
“后来小染来了，她说程姨下作，还把办公室的玻璃都打破了。”我想到这里，伸出手去搂着妈妈的脖子，“我们在办公室说话，然后，你们就打电话过来，说程叔……”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低地说着。
她扶着我肩膀，让我坐正，看着我，“阿小，这里面有你的错，但没有人怪你。你可以说对不起，但也要听得进去，我们对你说没关系。”
我鼻尖马上就酸了，我想我有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他们都说她生我很不容易。
那时她还很年轻，工作很忙，性子很柔和，经不住人麻烦，一个人要做很多人的事。我们这里的公共交通是出了名的糟糕，她怀着我，一个人挤公交，风雨无阻，那种辛苦我都能想象得到。
大概是怀到八个月的时候，家里有个亲戚，死了丈夫，嫌自己家里晦气，借住到外公家里来。家里床不够用，外公就和我爸爸连夜买了一张床垫回来，偏偏还下着雨，我妈就替外公撑伞。路上有辆面包车迎面过来，他们闪躲不及，床垫一斜，犄角磕在了外公头上，外公当场就倒在了地上，床垫顺势整个儿压在我妈身上。后来，外婆跟我开玩笑，说她当时问我妈：这孩子被压了一下，会不会变傻啊，要不然引产掉吧？
还好我的妈妈，她一点也不担心我傻。
有些时候，别人一念之差，真的能决定我的命运。现在，这个可以决定我命运的人，就那么贴着我坐着，我们挨得如此近。她问我说：“然后呢？”
我抿着嘴，过了好久，“这太不公平了。”
她点了点头，“哪里不公平？”
“哪里都不公平！”我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好不容易考到年级前三，我好不容易通过外校那么难的考试，为什么他们说拿走就可以全部拿走？教工子弟又有什么了不起？怎么可以偷改名字，冒名顶替？程染说的没错，这是犯法的啊！我不怪许校长，我知道楚才实验就是省实验下面的棋子，他就算是校长也做不了主。我知道是谁顶了我的位子，他们说了的，吴迪的爸爸是省实验的二把手，他发话，许校长也不能不听。我应该感恩戴德，对吧？他多么宽宏大量啊，居然还给了我省实验的名额。要不是他们，我连书都没有得念。”
我忽然都觉得自己很可怕，这样的歇斯底里，几乎就要气得跳起来了。
“然后呢？”妈妈看着我。
我有些泄气，焦躁地抓住她的胳膊，“妈，我真的不在乎，真的。外校也好，省实验也好，在哪里读书对于我来说真的不重要。和小染分开，我会难过，但我内心里真的不在乎，我们就算几十年不见，我也还是她的姐姐，这一点，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但是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有一点权力，就妄想左右别人的命运，他们把我当成什么？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那你现在遇到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愣住了，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现在你知道有这种事情了。但你的境遇是，你以为你通过了外校的保送考试，所以没有参加中考，照道理来说，你连高中都上不了。现在，他们说，你可以上省实验，甚至你可以优先挑一个你想去的班，你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我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她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依靠。我不论有什么事，从来都不会瞒着她，我永远信任她，但我现在真的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甚至知道她有办法说服我，让我高高兴兴地去省实验报到，但是，我现在，真的不明白。
她冲我抿了抿嘴，那代表一个笑，但事实上，就算是她，现在也笑不出来，“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你能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我摇头，“我只能去省实验，我明白。”
她也摇头，“你不明白，这不是你去哪所学校的问题。你生病的时候去医院，有没有排队挂号过？”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眉站起来，在不大的厨房里走来走去。这是我的坏习惯之一，不论是作业遇到难题，还是有什么我想不通的事情，就一定会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动。
我生病去医院，从来没有排过队，因为我爸爸是医生。从小，只要我到他们医院，一进门就有护士哄着我，爸爸给我开了药，马上就有人或拿药方，或配药水，我一分钟都不用多等。医院常常有很多人，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哪怕是残疾人呢，一样都要排队。医生护士那么忙，难免脾气不好，如果撞在枪口上，被数落几句都是小事，万一遇到没职业道德的，故意把药拿错一点半点，谁又能知道？我总能看到，人们艰难地排队挂号、化验、取药，但我一直觉得这与我无关，我理所应当不用有这些麻烦。因为，我爸爸是医生。
“这不一样啊，”我哀哀地说，“他们，那是不道德的。”
妈妈站起来，走过去把火关小，然后又回去坐下，“你这个年纪，还没有资格谈论道德。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你可以随意判断，但不能评价。就好像你在医院的特权，他们在学校也一定有特权。每个人都有权利，也有义务运用所有可以运用的资源，包括出身。”
我站着，她坐着，我看着她，必然是俯视的，“你要我原谅他们。”
她心甘情愿地仰视着我，又抿起了嘴角，“那就是你的事了。”
“如果是你，也会这么做吗？”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深深地点头，“如果是为了你。”
现在的我木木地站着，一定不会想到，几年以后我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所有保护我或伤害我的人们，在南方宽松的学术氛围里，开始常常讨论政治，开始辛苦地思考形而上，开始明白很多事情，但也从来不曾想通过这件事——当一个母亲为了守护自己的孩子而犯罪时，她究竟是恶的，还是善的。
现在的我木木地站着，直到她再次拍了拍她旁边的团凳，才坐了回去，还是把头靠在她肩上，手挽着她的胳膊，腻在她身上。
她侧头看着我，“小染今天又发脾气了？这孩子性子越来越烈，以后恐怕会吃亏的，你多劝劝她吧。”
“不会的，小染很好。”我一向不能听别人指摘程染，就算是家里人也不行。她一说，我就皱起眉，郑重其事地反驳。妈妈稍微笑了一下，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我生怕她不认同，一下子坐起来，抓着她胳膊，“你不相信？”
“我没有不相信，”她伸手稳住我，“你也看到了，你程叔叔病成这个样子，小安这个人又软弱惯了，总归是要人照顾的。小染以后，要担得责任就更重了。我们家一定会帮忙，但她这么傲气的一个人，心里该有多难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以后也一直在一起，我们都指望你开导她。”
提到这个，我就不由自主难过，“妈，我们以后，就不能常在一起了。到时候，我一个人去省实验，没有认识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小安是怎么回事，还没有跟你们说清楚？”妈妈忽然打断了我，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我抬头疑惑而惊讶地看着她，眼都不敢眨。
当我和我的妈妈坐在厨房里，相对静默，看炉子上的火苗一晃一晃时，程叔叔躺在床上，脸上是一贯的淡然沉静，他看着程染说，“以后，你妈就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