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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始 “你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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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闭嘴!”
程染看也没看我一眼,只伸手用力把我往她身后一拨。我站了好几个钟头,腿早就酸得不行,被她当头一句,喝得愣在当场,她一推,我就要往后倒,反手抓住她胳膊才站稳。可她压根儿不管我,向前迈了一大步,几乎就要贴到程姨身上去了。然后,一字一句,“你就这么舍不得这份工作?这么下作?”
她把“下作”两个字念得尤重,咬字又太清晰,听得我两耳一阵轰响。
程姨脸色原本就是一片惨白,这下居然泛起一层异样的红。我下意识就猛地把程染往后拉了一把,与此同时程姨挥下的巴掌落了空。
程染嘴边反而勾起异样的笑来,回头看着我脸上的红痕,“所以,她刚才也是这么打你的?”
我就知道她要误会,赶忙摇头,“不是,不关程姨……”
她完全没有想要听我说下去的意思,厉声打断了我,“我说了,你闭嘴。”然后转头冲着程姨仰起脸,“你们都是一个样,你比他们还不如。我不和鹰爪走狗说话,你叫你的主子出来。”她说完,便直直盯着程姨惨白的脸。
我从小就知道,在程染身上有一种少年时期的女孩子罕见的气魄。她聪明,又肆无忌惮地长大,少有人掌控得了她。程姨和程叔早先忙,根本顾不上,又想着反正有我们家帮着照顾,索性放手随她去。等到想起来要管,却发现来不及。小时候绵绵团团的一个奶娃娃,已经长得和程姨一般高,样子也和程姨一样的好看,比任何一个同龄的女孩子都要优秀,都要早熟而懂事。可是性格却是异乎寻常的刚硬倔强。一旦起了争执,要骂,她哪里听得进去?又哪里放在心上?要打,自己都觉得早就过了打的年纪,气急了一巴掌扇过去,事后反而觉得对不住她,又更要叫她看不上,得不偿失。
程染那句话太刻薄,程姨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哀哀地呐出一句,“小染,你别闹了。”然后用她惯常的悲哀的神色看着我。她每次无可奈何的时候,反应都惊人的相似,永远是低低地哀求一句“别闹了”,接着就轻易地向周围任何一个人求助。
这样一个温和美丽的女人,从来都是毫无主见,弱小的像一只没有壳的贝,把最柔软的横陈在所有人面前,随时都在瑟瑟发抖。她当过我们的语文老师,讲到动情的时候,比任何一个孩子都更早落泪。初中的男生开始格外叛逆,但凡有人顶撞她,她都尴尬到满面通红,一次又一次从讲台上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此时此刻,她面对的是自己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居然也是一副孱弱无比的模样,没有一点作为母亲该有的威严。
我原本在生她的气,这时却一下子就被她的弱小所打动,就好像我们家的李家宝,它只要对着我低低地喵几声,我立马一溃千里。我紧紧抓着程染的手不放,几乎也是在哀求她了,“小染,这不是程姨的错。”
她无比决绝地把手抽了出去,回头瞥了我一眼。那一下,其实她什么也没对我说,但我就是想起她曾经说过的一句:“你永远不怒不争,但有的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当时,她郑重无比地跟我说这话,我马上愣住了,继而大笑起来,调侃她说:你怎么不去演电影?这话说得简直是演员范儿。但我后来自己把这句话拿出来想,却觉得她说的一点也没有错,要不是我一直记着这句话,今天也不至于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自取其辱。
我发呆的当口,校长办公室的门已经被她拍得震天响,里面分明有人,但一点开门的意思也没有。
程染冷笑了一声,顺手捞起斜靠在楼道口墙边的扫帚,倒过来拿着,猛地一下,捅在蓝色的玻璃窗上。先是玻璃碎得哗啦一声响,紧接着就是屋里一声惨叫。程染毫不在意,扔下扫帚,一手从捅破的洞里伸进去,够到门把手,拧了一下,没拧动。于是她嘴边的冷笑更甚,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她摸到反锁了的插销,一下就拨了开来。可能还是有些情急,手抽回来的时候在玻璃上刮了一下,血马上就流出来了。
“小染……”程姨急得就要上前去抓她的手,才迈出一步就被她瞪得立在原地。
程染反手把门打开,猛地向里一推,撞在墙上轰的一声响。她一步踏进去,低头在地上找到我们的校长,然后俯视着他,一声不吭。
这种景象,我忽然就觉得看不下去。
校长姓许,已经是差不多就要退休的年纪了,平时对人很和蔼,总是笑笑的。戴着金丝边眼镜,背有些微驼,但在他这个年纪的人里绝对算得上身材颀长,想来年轻时一定是风姿俊朗。他每周三到各班巡视,有时会进来和我们说话,语气也是和蔼。他有回见教室里很吵,就在外面敲门,说,“真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啊。”很多人都愣住了,我知道他是想说我们嘁嘁喳喳,像一片蛙声。他有一个学期给我们上过科学课,显出博学多才来,大家都很喜欢他,就叫他“动脑筋爷爷”,程染那么聪明,大家就说她是“小问号”。
现在,许校长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一手撑着要爬起来。我几步跨过去,想伸手扶他,却被程染一把拦住了。她就那么用极其轻蔑的语气说:“许校长好清闲啊,有没有空听我们说几句话?”
我被她攥着胳膊,站在原地看着老校长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抬眼看我们,还是笑笑的。他叹了声气,搓着手,那意思倒像是自嘲,指了指一边的长沙发,“先坐下吧。”见程姨在门口呆站着,便又说:“小安老师,你也进来坐吧。”
刘安,是程姨的名字。这又是一个,无比契合的名字。
程姨只把眼神放在程染流血的手背上,抿着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去医务室,拿点,药来。”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了,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嗒嗒作响,听得我一阵心惊。
“不用坐了,我们只问几句话,问完就走。”程染撇过头,梗着脖子。
老校长点了点头,“你问吧。”
“好,”她冷哼了一声,伸手一指我,“外校的保送名额,原来是不是给她的?”
“是,一直就是给她的。”校长说着看了我一眼,他眼睛里应该是有些神色想给我看,可我实在看不出来,只好微微偏过头,避开了。
“为什么给她?”
校长毫不犹豫地说,“苏莟成绩一向很不错,总共三个名额,排到她了。”我听了低下头去,鼻尖忽然又有些发酸:我一向不聪明,没有办法像程染一样,自然而然地成绩好。
程染瞥了我一眼,声音都沉了下去,“现在为什么又不给她了?”
许校长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直到我抬头去看他,才发现他也看着我,然后他说:“不是不给,只是换成省实验。”
“怎么?难道我们还要感谢你们不成?”程染一口气上来,堵在胸口,只觉得闷得厉害,话在喉咙口哽了半晌才说出来,“所以,一开始你们就算计好了,就是故意骗她替你们考试的?”
程染说的没有错。像在许多城市一样,在我们这里,外校也是最好的学校。省实验,虽然也是省级示范学校,但一方面是我们初中直属的高中部,考起来相对容易一些;另一方面显然不及外校那样实力雄厚、声名远扬。而外校的招生考试游离于系统之外,名额有限,难度极大。不知道是我的确用了功,还是碰了巧,总之,我千辛万苦地考过了,和程染一起。
老校长这次是真的不说话了。
程染死死盯住他,“你们让谁顶了她的位子?吴迪,曹承辉,还是黄景?教工子弟,他们难道还能做一辈子的教工子弟?苏莟凭什么替他们去考试?为人师表,这就是你们的为人师表?你们究竟知不知道,这是犯法!”
没有人回答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苏莟?她就这么好欺负吗?”她说着紧紧攥着拳头,蓄的长指甲都陷进肉里去了,“你们是不是老师?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自己作怪就好,为什么还要扯上我妈?我们都这么好欺负吗?”
许校长又看了我一眼,嘴微张着,没有说出话来。程染见他依然这样一副似乎是毫不知耻的模样,几乎气红了眼,猛地上前一步。我这时才发觉,我平时不论做什么都反映极慢,但到了紧要关头,往往又太有先见之明。我看她气势汹汹,再次下意识地飞快一把拉住了她,可她力气使得太大,我被她带得直往前栽。那可是一地的碎玻璃啊,好在许校长伸手把我扶住了。
“你闹什么?”程染转过头狠狠地瞪着我,大声吼了一句。
“程染!”我用力把她右肩膀一扳,让她正对着我,“这是我的事,你掺和……”
我原本有很多话要说的。比如,这件事真的不怪程姨,她不能骂程姨下作,程姨是她的妈妈呀,她那么爱她。又比如,这件事说到底也不是许校长的错,她不该二话不说就砸破校长办公室的玻璃,更不该想要和校长动手。但她眼神一落到我身上,我忽然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种几乎类似于悲悯的神情,像一只枯瘦的手,把我身体里的那张琴都拨响了,仿佛我真的是全天下最委屈的那个人,许校长他们罪不可恕。
“你不用这样为我出头,真的,我不是来讨公道的。”我轻轻地说了一句,就觉得腿酸得我站都站不住,把一上午的辛苦都想起来了。
许校长伸手拍了拍我,然后叹气,“总之是我对不住你们。”
程染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们对不住的是她。”她说这话时真的是只飞快地瞥了校长一眼,以至于根本没有看清老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看来,小安老师还没有告诉你。”他说着把目光移向门外走廊,从那里又传来程姨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响,听得我一阵心惊。
程染皱住了眉,“没告诉我什么?”
那声响越来越近,直到程姨几乎是从门外扑了进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手机,用惨白的脸色面对我们,说:“小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