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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阿公 ...

  •   虽然早就已经不是正午了,但在这个有名的火炉城市里,午后两三点,甚至是三四点,都是一样的烈日炎炎。要是走到柏油马路上,真的能看得见一波波的热浪滚过来,就像炉子上点着火。

      在“浅蓝”里几乎感觉不到这种常态的炎热,我们坐在窗边,甚至偶尔感到有风吹过来。酒早就喝完了,我觉得醺醺的,整个人都靠在窗台上。茶也倒过两三次的水了,温晴雨说,我不是妙玉,随便你爱怎么喝。我果然就是大口大口地灌,几乎没尝出味道来。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先是我为了“回馈”她对我讲了她丈夫的事情,想也没想就把升学的事说了出来。继而谈到程染,我本来犹豫要不要说程叔的事,但人喝了酒,有口酒气堵在胸口,只有不停地讲话才能散出来,所以也吞吞吐吐地全说了。她看我有点伤心,就很详细地描述了她丈夫当年死时的惨状:是溺水,整个身子被泡得涨起来,像吹气球一样,简直看不出人形。慢慢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死亡,我毕竟没有她渊博,她也知道,不和我说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只是一点一点地谈起周围人的离去。我提起外婆,提起外公,也提起言老先生说我非福寿之相。

      之前她一直静静地听,说到这里时却忽然拦住了我,“你看过端木蕻良的文章吗?”

      我摇了摇头。

      我虽然喜欢《红楼梦》,但因为总觉得除了原本,其他的东西难免有些附会,看了也没什么,就害怕那些大家们讲得太高妙,分析得太有道理,我看了,就完全被他们收服,自己的想法反而全没有了。

      “文章题目我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讲的是,他小的时候写一句诗,春人春楼弄春愁。他的一个老师看了,满满地画上红圈,但言语里却要他不要再写这样的句子了,也说非福寿之相。”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端木蕻良心想,就让那些有福寿的尽享福寿好了,我们这种没有福寿的人,还是继续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吧。并且,他一直觉得自己最多活到四十岁。结果呢,老人家一下子活到八十多岁,寿终正寝。”

      我听完了,也很惊讶,没想到居然有人和我一个想法。我一直以为我能活到三十多岁就足够了,年纪再大,就该拖累别人了,自己也辛苦。

      我们正谈得兴起,忽然从窗外飞进来一条鱼,跌在地板上,脱了水还不依不饶、活蹦乱跳。温晴雨和我都吓了一跳,之后才反应过来是刚才要杨阿公抓的鱼,就都被自己逗笑了。她连忙在地上去拾那条鱼,但那足有半米长的大家伙太活泼,根本抓不住,她只能全身扑过去,压在那里不敢松手。

      我起身向外面张望,四处找杨阿公,正想着老人家跑到哪里去了,他就猛地从下面窜出来,脸都几乎和我贴到一起去了,吓得我直向后倒。他伸手想扶我,我也反手一把抓住他,哪里知道我后坐力这么大,直接把老人家从外面拖了进来。杨阿公身手实在了得,居然一个前空翻,滚了进来,着地还算轻巧。反而是我,轰的一声仰面倒地,后脑勺磕得极重,感觉脑浆子都在晃了,半天爬不起来。

      我们正各自四仰八叉、东倒西歪,秦婉扬又一阵风似的拉开门冲进来,先嚷嚷着,“下雨了!”继而惊诧地看着我们,然后就边笑边来拉我。

      我连忙摆手,“别,让我缓一缓,你先把那条鱼……”

      杨阿公一个轱辘爬起来,“别让她动,她可抓不住,我来我来。”说着一把拦住秦婉扬,又一把过去将温晴雨掀开,伸手就按住鱼头,手往鱼嘴里一卡,那鱼就安分了。他抓住了鱼,觉得真是大功一件,丝毫没有想到最初分明就是他自己作的怪,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鱼,得意得哈哈直笑。

      我们几乎都看呆了,愣在原地睁圆了眼睛瞪着他。

      杨阿公是帮着温晴雨照顾屋子的老人家,秦婉扬之前没有见过,就过去挨着温晴雨小声问;“这是谁呀?”

      “哈哈,你这个小丫头,真是不懂事,我就在这里,怎么不直接问我呢?没礼貌!哈哈哈……”杨阿公的嗓门儿极大,简直是震天响,连带着地板都在颤,弄得我不得不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杨阿公!”温晴雨一字一顿,表情郑重严肃,“您老人家就不能小声点儿说话?我们家房子要是震塌了,您负责修呀!”

      “啊?温丫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呀!”老人家装模作样地皱起眉,侧过他有着光溜溜大脑门儿的脑袋,还一手拢着耳朵做聆听状,“你看看,我都快八十的人啦!活不了几年了,最多也就一二三四五六年,对吧?你和我说话害怕浪费口水呀?哎呀,年轻人别那么节省嘛……”

      温晴雨这下根本顾不上她一贯温和的形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杨阿公!你能不能再为老不尊一点?”

      杨阿公一愣,“什么?不蒸?哦,你不想吃清蒸鱼啊!那好办啊,就红烧嘛,再不然咱们碳烤吧!好好好,我老人家最喜欢碳烤了!我去准备碳啊……”

      说完就兴高采烈地往外走。

      秦婉扬把眉一皱,嘴一撇,眼神一瞟,就完全是一副小女孩子鬼精灵的样子。她几步抢过去,一把夺过杨阿公手里的鱼。那鱼还活泼得很,但只在她手里稍微挣扎了几下,就被她捉住鱼尾,服服帖帖地倒提着。

      “哎哟,小丫头子很有点手段嘛!”杨阿公搓着手呵呵地笑。

      秦婉扬侧过头不看他,“哼,这算什么?我可是在清江里泡大的,就差听得懂鱼说话了。”

      杨阿公两眼一瞪,“你这丫头有点意思,怎么?还要和我这个老家伙比捉鱼啊。”

      “哎,那我可不敢,”秦婉扬叹了声气,杨阿公还以为她是认输了,正想买个得了便宜的乖,她就接着说,“我们根本不是一个水平嘛,人家要笑我欺负老人家的。不行,不行。”

      “有趣,有趣!”杨阿公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胖胖的脸颊都要发光了,还不住地顺着他根本就不存在的头发,“来来来,你出来和老东西比一比!”

      秦婉扬一挑眉,“啊?杨阿公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清呢?哎呀,您老人家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哪儿像我啊,才十一二三四五六岁,怎么也这么小家子气呢?跟我这个小孩子说话,还怕浪费口水呀!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想不开呢?真是的……”说着还特别鄙夷地瞟了他一眼,啧了啧嘴。

      温晴雨和我听他们说话,老早就忍俊不禁了,说到这里简直是笑得打跌,都不住地跺脚。杨阿公涨红着一张老人家的老脸,恼羞成怒地也跺着脚,不敢招惹秦婉扬,只好过来骂我们,“你们笑什么笑?很好笑吗?懂不懂得尊老爱幼?没礼貌!”

      温晴雨笑得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地说:“我说,杨,杨阿公啊,这下,这下你知道,厉害了吧!真是,一物,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啊。看你还,能不能!”

      这下,杨阿公的那张“豆腐皮”老脸真是挂不住了,没办法之下,一眼看到了我,张嘴就说:“你谁啊你!在我们家干嘛!哪凉快哪凉快去。”

      我抿着嘴好不容易停了笑,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这儿就挺凉快的嘛。”

      他还没来得及瞪眼,秦婉扬就说:“喂喂喂,您这老人家事怎么回事,欺负我们小孩子不懂事啊,明明是你不爱幼么,我们凭什么尊老啊?哼,还碳烤鱼呢?就是不做你吃!谁叫你欺负我们苏莟的。”

      杨阿公不服气,张嘴就要反驳。秦婉扬根本不说话,就挑眉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他就偃旗息鼓,灰溜溜地,简直恨不得夹起尾巴了,低着头一副小孩儿的模样。

      秦婉扬忍着笑,走过去踮起脚尖要去摸他的光脑门儿,堂堂的老人家居然很乖地低下头让她摸。她回头对我们吐了吐舌头,说话却还是一本正经的,“好啦好啦!婉扬最喜欢杨阿公了,呐,杨阿公去帮我们准备碳,我们做碳烤鲈鱼,好不好啊?”

      老人家乐得直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啊!”说着就接过秦婉扬手里的鱼,颠颠儿地跑了出去。

      秦婉扬得意地瞟了我们一眼,大摇大摆地公然抢下温晴雨的坐垫,端起温晴雨的茶杯抿起来,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嗯,不错不错!”也不知道是夸奖温晴雨的茶,还是夸奖她自己刚才的“战绩”。

      温晴雨和我相视而笑,她自己就在地上盘腿坐下了,冲着我点点头,示意我还是坐在垫子上,不用客气。

      我们先是好好地恭维了一番婉扬,赞叹她把杨阿公这个老顽童收拾得服服帖帖,然后就还是那么胡天海地地聊开了。

      “不过,这个杨阿公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哈,这么可爱的老人家可不多见哦。”秦婉扬完胜归来,这才是真正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温晴雨点了点头,“是啊,他一贯是这个样子的。其实要是放在我们老家,算起辈分来,我还比他大一辈儿呢!今天要不是婉扬说话这么厉害,一下子就就把他弄得没话说,我就只好用辈分这个杀手锏对付他了!”

      我还是忍不住呵呵直笑,“傻小孩今天真厉害!”

      她瞥了我一眼,“傻大苏真是没见识!我每天都是一样的厉害,你不知道而已。怎么,想让我叫你知道知道?”

      我连忙摆手,“别,你还是省着对付杨阿公吧。”

      温晴雨听了,伸手拍了秦婉扬一下,“不过我先跟你说好,你和杨阿公闹归闹,可不能说太过分的话。”

      秦婉扬眨了眨眼,“什么话不能说?”

      “也没有什么,就是别说他孤零零一个人,他听了要难过的。”

      秦婉扬听到孤零零三个字,自己也眼神黯淡了一会儿,半晌才说:“每个人都是孤零零的。”

      “其实我也是听说的,”温晴雨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很快就将我们带入情境之中了,“杨阿公年轻的时候是个小沙弥,暮鼓晨钟,日子过得清苦宁静。有一年,寺庙隔壁搬来一户有钱人家,那家的小姐常常来上香。”

      “天,不会吧!”我禁不住叫了一声。

      秦婉扬不屑地冲我撇撇嘴,“大惊小怪,不就是那老头儿看上人家漂亮女儿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还俗好了,要不就私奔!”

      自从我们三个人碰面以来,温晴雨和我居然一下子成了最默契的两个人,每次对于秦婉扬各种惊奇万状的行为,我们的反应都出奇得一致。

      “好吧,你说对了。”温晴雨苦笑了一声,“他们本来约好了的,但那个女孩子还是犹豫了,终于没有来。杨阿公不死心,下决心等着她。但过了没多久,她就出嫁了,不到一年就生个一个儿子。后来,就不停的是战乱,大家各自逃命。尘埃落定之后,杨阿公再想找她就怎么也找不到了。过了几十年,才有个中年男人来找杨阿公,带给他一条那位小姐的手帕,杨阿公才知道那人已经死了许多年了。”

      秦婉扬忽然插了一句,“呐,我说了你们别骂我。那个男的会不会是老头儿的儿子啊?”

      这次我们真的都没想要骂她,温晴雨叹了一口气,“杨阿公自己也怀疑过,一直想找个机会问一问。可是那个男人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冷淡,偶尔来,也只待一天而已,能一起吃个饭就不错了。有一次他还带来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说是女儿,杨阿公很喜欢,像疼自己孙女儿一样。可他到最后都不敢问那个问题,一直到三年前,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来过,写信也不回了。”

      我们想,这个故事,也就只能这样了吧。

      外面的雨从婉扬进来时其实就已经在下了,她却像是现在才看见,目不转睛地盯着,仿佛连雨丝都要数出数目来。现在倚着窗台看雨的她,并不曾想到,许多年以后,她从大洋彼岸千里迢迢地回来,只是为了坐在病床前,拉着那个老头儿的手,说一句:臭老头,我做你孙女儿,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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