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浅蓝 总归是为了 ...
-
我们刚走到拐角，看见顶头一个木雕的高脚椅子，上面放着一樽盆栽。秦婉扬就忽然从里面屋子裙角飞扬地跳出来，一把拉住温晴雨，“快点过来，它正在蜕皮！”
温晴雨伸手稳住她，“那你还不赶紧去盯着？我看过好几次了。”
秦婉扬听了立刻转身一阵风似的又跑回去。我们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相互使眼色，都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她一贯都是这样的。”温晴雨让开一步，侧过身子，示意我向右边转，“反正我这里也不大，我们先四处看看，费不了多少时间。待会儿再去找她们，你说好不好？”
我一面点头，一面问她：“你们是邻居？”眼睛却是四处张望，看见一片豁然开朗。原来这家小店门面虽然小，里面真的可以说是别有洞天。我们转过弯来，靠右手边是开阔的院子，因为种了各种树木，夏天也十分的阴凉，并且树丛一挡，居然叫人看不出这院子有多大，并没有曲径，却也能通幽。
有趣的很，我们隔着树木都能听见秦婉扬清脆的声音，也不知道她是看见了什么，激动得大呼小叫。弄得我心里一时也痒痒的，一方面是想看看这个极其符合我审美眼光的院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另一方面也是刚才听秦婉扬那傻小孩说的“蜕皮”，太想知道她说的是哪种动物了。
“嗯，我们住对门。他们一家刚从宜昌来武汉，新搬过来的。”温晴雨说着推开左手边缩动式的木门，把手一摊，“进来看看吧！”
我看她脚下踩着一双木拖鞋，屋子里面也是木地板，就弯腰把凉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走进去。
这间屋子的确算不上大，但因为墙涂成了奶白，再加上黄色的小碎点子，倒是显得很宽敞。就像之前的长走廊和庭院，构成一宽一窄的对比，窄窄的长廊让人忍不住想要入内探寻一番，一旦真的进来了，就觉得那一所幽静庭院果然是不负众望。这间屋子也照样用珍珠串儿帘子隔出一块儿来，影影绰绰的，好像就等着人去掀开它。可见，温晴雨在装饰上极有见地。
她从一边的柜子里拖出两只蒲团，相对着放在窗边，自己先坐了一只，但并不催我，任由我仔细四处打量。
这位女主人果然是喜欢花花草草，房间里靠窗的一个角落，专门放了个花架，高高低低摆着兰花，也有从屋顶上吊下来的。或许是嫌太单调，其中最大的花钵子做成了假山，我远远看着不太清楚，走进了才看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甚至还有两个赏花的人，心里不由赞叹温晴雨的闲情逸致。
“那是我丈夫原来没事时做的，很有意思吧？”她柔柔地说了一句，语气很甜蜜。
我愣了一会儿，心想，像她这么年轻的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行事作风超凡脱俗，一点也没有为人妇的那种家常市侩气质，居然已经是有丈夫的人了。转念又觉得也对，这么样一间虽说不大，但也绝对不算小的店子，只有她一个人，怎么能照顾得过来呢？当然一定是有那么一个和她契合匹配的男人，关照她，也关照这个他们共同构造的地方。
“哎，想想都过了五六年了，那家伙当时可真是……”她说着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看她笑得如此小女人，一下子就起了促狭心，冲着她眨眼睛，“当时怎么样呀？”
“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过去了的事了，现在说着没意思。”她说着把手肘支在窗台上，自顾自地看着窗外，不理我了。
我只当她和我妈妈一样，虽然从来也不说，但其实把她和爸爸的感情看得比天还重，一点都不愿意和旁人讲。所以也就不再追问，自己在屋子里转悠。
除了墙角的花架，屋子里其他的装饰物就是左手边龛子里养的一缸金鱼。玻璃缸子碎了一个角，是后来用银重新镶过的。里面不止有鱼，还斜斜种着一捧半开不开的莲，叶子小小得浮着，花就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我不会弄，种得不好。以前每年到了夏天，他拿嫩生生的莲子，用手掌把一头磨平，放在空鸡蛋壳儿里，让母鸡去孵，只要发了芽就能种在小花盆里，几天就长叶子，半个月花就开了。虽然花期短，看着小巧漂亮，还能放在屋子里，比东湖的荷花招人喜欢多了。”温晴雨眼睛还是看着窗外，头也侧向外面，声音传过来，我听着居然有些飘渺的感觉，“后来我就想着花样，要把花种在鱼缸里。他就笑我没见识，说鱼一定要把根茎都咬断的。我当然不信，自己试了一次，大概是我们家的鱼特别听话吧，居然一直开得很好。他就说我这是傻人有傻福。”
鱼缸旁边就是一小袋鱼食，我撮了一小撮出来撒进去，看着鱼儿一股脑涌上来争着吃，就悄悄伸手去戳一下它们。这个把戏我在家里玩惯了，这时不由自主地搬上来，哪里知道温晴雨眼神这么好，一眼就看见了，也不说话，就在那里呵呵地笑。
其实，我是忽然从她话里听出了一点往事不可追的苍凉，心里有一些不太好的猜测，自然不能当面问她，只好随手做点什么，掩饰一下。我总是这样，平时反应慢得出奇，很难听出别人话里的言外之意，但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又老是能潜意识地就感到：不好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完了，完了。最关键的是，每次我一有这样类似的想法，最后又往往真的把我这种想法坐实了。
我心里翻来覆去想这些闲事，正好一低头看见靠墙竖着的一幅表在玻璃镜框里的字。蹲下去才看清是“灵犀”两个字，署名居然是星云。我也没见过他的字，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星云，就把镜框拿起来，想过去问问温晴雨。
“是星云亲笔写的。”她看见了，回答说，“他年轻的时候和星云见过面，谈天谈得高兴，还一起去过五台山，分手的时候就相互写了两个字。不过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他走了之后，我收拾东西，才收拾出来的。我当时放不下他，还曾经想拿着这个去见见星云，好歹能问一问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自己空闲的时候想一想，聊解寂寞。但后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能在心里想：好了吧，苏莟，你看看，又让你料到了，你高兴了吧。
她看见我一脸苦相，反而笑了，“我既然能跟你说这些事，你以为我还放在心上？所以呢，如果你是感叹人生无常、天妒英才，那也就算了。如果你是心里可怜我，以为我是个每天以泪洗面的寡妇，那你趁早省省吧，别在这些事上耗心思。”
她说前半截话，我只是感叹这个女人果然与众不同，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比的。她说到天妒英才，我就想，对啊，能配得上她的，那该是多么天资卓越的男人啊，居然这么年轻就死了，真是老天不公。等她说完，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想起教我们写字的言老先生，那时就跟我说过，我心思太重，非福寿之相。没有想到，她才见我一面，我说话不超过十句，居然就能一眼把我看得这么透。
“过来坐坐吧！别傻站着了，省得婉扬待会儿怪我怠慢了她的朋友。”
我还是拉长一张脸，闷闷地在她对面盘腿坐着。
她伸手拍了我一下，“哎呀，都说了，别想那么多，怎么还是这样？你看看外面，景色比刚才的院子好。”
我听见她这么说，才勉强转过头去。一看之下，真正是眼前一亮。
她们这家店子正好挨着东湖，这间屋子又正好面对着一片波光闪闪水面。不大，肯定不会就是东湖，岸边也是树，但我不大认识，看着样子居然有几分像南方的榕，也有些独木成林的意思。
那片水域是长带形的，有些像湖，又似乎是河，里头自然是养着一些水禽的，可惜我一向认不出它们，在动物园里管鸳鸯叫鸭子的故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看了一会儿，居然从远处划过来一条小木舟，撑船的似乎是个老公公，近了就挥着手和温晴雨打招呼，温晴雨跪起来，把窗子撑开，探出头去，扬着声音喊：“杨阿公！过会儿帮我捉条鱼上来！”
“好的呀！有客人啊？”那边也扯着嗓子回应她。
“是啊！要刺少的呀！”她喊完话就做了回来，冲我笑了笑，“婉扬那丫头不会吐鱼刺。”
我也笑着说：“我是懒得吐，宁愿连着吞。”然后才想起来问她，“这是东湖吗？怎么看着像河？”
她懒懒地靠在低矮的窗台上，“本来是东湖的，后来围湖造陆，就正好剩了这么个小水塘。他们家当时有个亲戚是国土局的，我们就仗着这个，把东湖水从底下引过来。时间长了，每年收拾一点，就收拾成这样了。我喜欢花花草草，种了树在地上还嫌不够，想种一片荷花。他在的时候不准，说怕把水弄死了。他走后我才种上，这次就没能有傻福了，才两年就长满了，把水面都盖住了。好在我想起来，他说过池子里的荷花不要摘，弄不好水倒灌进去，满塘的藕都要烂死的。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用这种伤天害理的法子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想起程染和我被冒名顶替的事。其实，比如吴迪的那个在省实验做二把手的爸爸，原本也不想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吧。总归是为了那个自己怎么都放不下的人，哪怕是伤天害理也认了。
继而又想到程叔，他和温晴雨的丈夫完全是两种人，没有可比性，但又偏偏都是英年早逝，留下一个这样深情漂亮又坚强的妻子，苦苦地念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天上想到这些，会不会难过得睡不着觉。
“又在想什么心事啊？这么入神。”我果然是发呆了太久，连温晴雨什么时候把茶具摆在我面前都不知道。
除了南方专门泡茶的那一套东西，她还生了一只火炉在旁边，上面坐着一盅广口的吊子，里头又煨着几个小瓷杯子。自己拿着竹镊子拨弄水底下圆圆光光的鹅暖石。等了一会儿就闻见酒香味儿，才知道是温着的米酒。
我心里一动，伸手就要去拿，她反手就是一下，竹子敲在我手背上，啪的一声响。我哎哟一声把手缩回来，一边揉，一边抱怨：“拿出来不就是给我喝的吗？怎么还这么小气？”
她撇了撇嘴，“傻瓜，这水是滚烫的。”
“怎么会？明明连气泡都没有。”我还想犟犟嘴。
她用镊子把水底下的石子一个一个夹了出来，搁在一边的盘子里，然后水果然立刻就沸腾起来了。
她拿眼睛瞟了我一下，问：“怎么样？还相不相信？”
我好久都没有脸红过了，这时居然有一种被老师批评的感觉，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半天才说：“是沸石？”
她眯着眼笑，“不错嘛，你们上学讲过？”
我点了点头，“化学课，做实验还用过的，就是忘记了。”
她又把那些石头一颗一颗地拈了回去，“也没什么，就是图个精致好玩。”
然后就稳稳地夹了一小杯酒放在我面前，“尝尝吧，点了桂花卤，很香的。”隔了几秒，补上一句：“他原来也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浅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