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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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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终于想起程染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温晴雨怕雨飘进来打湿地板,就叫婉扬关窗,喊了好几声她都不应。我一面要起身关窗,一面笑,“程染也喜欢雨天,每次都不关窗,经常弄湿书,皱巴巴的……”
这样,我们才忽然意识到程染一直不在。温晴雨推了婉扬一把,“喂,你把刚才那个女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秦婉扬恍惚了一阵,才说:“哦,她说要在外面呆着啊。”说完就继续用手撑着下巴想她自己的心事。
“没事,小莟就在这儿坐着,我出去找找。”温晴雨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自己站起身来,把我刚才关上的窗户栓上。然后冲着秦婉扬努努嘴,那意思是请我看着这丫头一点。我原本想跟着去,顺便看看院子,这下也只好点点头,坐在这里陪傻小孩了。
温晴雨前脚才关上门出去,秦婉扬后脚就起身开窗户,之后就在窗台上坐下来。她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搭在外面,背靠在窗框上,头也斜斜地靠着。我才发现她发着呆的时候,眼睛虽然也大,但眼角居然是微微下垂着的,就让人以为她是哭过。她头发原来是扎起来的,但现在碍着她了,随手就把皮筋扯下来,框在手腕上。散开的头发在脸颊上遮出一片阴影,显得她怪可怜的。
我懒得起身,一点一点在地上蹭过去,用手肘碰了她一下,“怎么了?想什么呢?”
她撇了撇嘴,挪开了一点,也不理我。
雨水果然就叫风吹进来了。我们安静地坐着,看外头水面上被雨砸出的一圈一圈的纹路,许多的水圈交织在一起,好像一直都不会停下来。
“就像人生一样,”她忽然说,“我们是其中的两个水圈,现在碰到了一起,亲密得像是融合了,希望永远也不会分离。事实上呢,这种交织转瞬即逝,下一刻就消失无踪。人生的际遇总是多么的美好啊,可惜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有也不会这么美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她把手垂下来,放在我头顶上,一下一下地顺我的头发,“苏,这样的话,人为什么还要相逢呢?”
我依然不想回答。
“算了,我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她把我的头发捞起来,铺开在自己腿上,“呵呵,留这么长做什么呀?等着谁替你把长发盘起啊?”
“懒得剪……”我嘟哝了一声,顺势靠着她,打了个哈欠。这雨下得太安静了,风也吹得人太舒服,这样阴凉的下午,又是这样宁静的窗边,让人想要沉沉地睡过去。秦婉扬的手指凉凉的,一下一下梳我的头发,指甲有的时候碰到头皮,就好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我忽然想起武侠小说里的桥段,绝色的女子把毒药粹在指甲里,见血封喉。人一困,脑子里就乱糟糟的,杂七杂八吵吵囔囔,理都理不清。等我好不容易找到头绪,想把那根关键的线头抽出来,眼前已经朦朦胧胧,我还没有来得及在黑暗里挣扎一下就睡了过去。
下午睡觉实在是太费力气,我在梦里都觉得累。秦婉扬拍着我的脸叫醒我的时候,天都黑了。她坐在地板上,我还是枕着她的腿,但人是躺着的。
“快起来,沉死了。”她皱着眉,推我的头。
我一面坐起来,一面揉眼睛,“怎么这么晚了?你也不喊我……”
她撇了撇嘴,“呼呼睡得跟猪一样,喊得醒才怪!”
“晴雨姐呢?小染呢?杨阿公呢?”我坐在原地问她。
她向窗外指了指,引着我看见水面上那条小舟,“雨停了,月亮也很好看,他们说要泛舟游湖。怎么样?很有诗情画意吧,要不要过去找他们?”
我扭着脖子看他们,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三个人,两个坐着,是温晴雨和程染,站着撑船的是杨阿公。
“晚饭,我们刚才饿得不行,就先吃了。你要是饿,就自己到隔壁饭厅找吃的吧。”秦婉扬艰难地把腿曲起来,然后愤恨地瞪了我一眼,“傻大苏重死了,把我腿都压麻了。”
“不饿。”我说着把头转回来,仰面靠在窗台上,“你说人到了夏天怎么就是睡不醒呢?”
她先是哼了一声,“看来要改口叫你傻大猪了。”然后忽然正色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之前程染一直在院子里哭,淋雨淋得浑身都湿透了。”
我随口答应了,她就推了我一把,表情看上去很惊讶,“你是不是她姐姐啊?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爸爸得胃癌死了;妈妈被所有人怀疑在外面有人;自己的保送名额被人冒名顶替;还总是想着,会不会是妈妈给爸爸吃了伤胃的李子,才把爸爸害死的。”我淡淡地说着这些话,就好像真的满不在乎,“你说,我还能不让她哭?”
秦婉扬眨了眨眼,轻轻地往我这边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苦笑了一下,“看来,我的那些事情跟她比起来真是不算什么啊,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我下午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撇了撇嘴,把头在我肩上压了一下,“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安慰我呢。”
我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我都没有力气安慰人了。全世界都乱糟糟的,乱糟糟的。小染每天装作若无其事,当然啦,她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了。她妈妈简直像是得了神经病,丈夫没死的时候,整日哭天抢地,丈夫死了,反而一切正常。我们两家一向都是一体的,但是我妈妈平时特别理智的一个人,这次居然和程染妈妈冷战到现在。我爸爸就更不用指望了,本来就不会说话,我每天看到他就有了。”
秦婉扬又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喂!你也不用这么镇定吧?”
“那我还能怎么样?”我摊了摊手,“小染呢,虽然自己伤心难过,但是从来不让我知道,虽然是妹妹,可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程姨天天都在我身边,同吃同睡的,但和她总像是隔着点什么,我也说不出来。我从小就很喜欢她,任何时候,哪怕是她和我妈之间,我都会选择站在她身后。我知道这不好,可是我就是没办法,她是个特别漂亮温柔的女人,这个世界上所有漂亮温柔的女人都是一个样子的,她看我一眼,我就没辙了。现在,我们都累极了,都没辙了。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我们大概是都觉得真的没有办法,就默默地各自低着头,过了一会儿,秦婉扬慢慢靠到我腿上,眯着眼说:“肯定是你传染的,弄得我都困了!”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要睡,只是躺着养神,闭着眼睛和我说话,“晴雨有没有和你说,她丈夫的事?”
我点了点头,然后想起她闭着眼看不见,就“嗯”了一声。
“其实我很不明白她,明明是自己伤心的往事,哪怕曾经幸福,那也是自己的事,怎么随随便便就拿出来对人说了呢?”她也打了个哈欠,声音哝哝的,“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有的事情,只要不是对的人,我就算烂在心里都不会说出口的。她在院子里和程染说了很久的话,两个人都淋湿了。我估计,她也对程染说了吧。我听杨阿公说,她这家店,其实也不卖什么东西,只有熟悉的朋友,或者是有心的人,才特地找上门来。有人来了,她就领着人在房间里,院子里坐坐,要么就是炒几个拿手的菜,给人尝尝。我们之前就是在院子里看金铃子蜕皮。外面的画如果有人喜欢,想出钱买也行,不愿意出钱,拿点东西来换也行。她是报社的编辑,上午工作,下午就在这里消磨时间。但是很少待到像今天这么晚的,她总觉得那个人的魂好像还在这里住着,她怕见到就舍不得分开,一时忍不住就跟着一起去了。其实,她还是很喜欢现在的日子的……”
在之后短短的一个钟头里,我们不停地说话,她讲温晴雨的故事,我讲程染的事情。直到那三个人从外面乘兴而归。
但是,我们就是没有讲到我们自己。
后来我和温尔雅成了那种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的知己,她说过一句话:他们是点头之交,真的是见了面就点点头的交情,他们谈欧亨利、谈易卜生,就是不谈他们自己。
温晴雨和秦婉扬把程染和我送到路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们微笑着,相互礼貌地道别,程染郑重其事地向她们道谢。这种礼貌让我感到十分的疏离,似乎我们并没有经历过一个下雨的午后,和半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秦婉扬临走前向我挥手,转身时眼神里没有太多的留恋,就好像我们并不曾枕着对方的腿睡过觉,也没有讲过那么多的话。
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不过是一段有趣的人生际遇。水珠打在湖面上,我们只不过是那一个个相互触碰又转瞬间离散的水圈。大家都相信,以后不会再见。
假如,仅仅是假如,我哪怕只是提到我们将在省实验度过我们的高中,也许我们分别时的心情就会完全不同了。可惜的是,我们都没有提到这个看似不那么重要的细节。
程染骑着车带我,上坡时我照例跳下来,走在她左手边。我怀抱着那幅像李家宝的猫,而她穿着温晴雨的衣裳。这就是今天所留下的痕迹。
我跳上车,程染说:“我决定原谅她了。”
我说:“好啊。”
然后,风把我们的话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