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平良·萧韩）君王天下事》ieaber

6、六

　　陈平在军中这几日，当真是烦闷起来。既没有容貌可人声音委婉的女子，又没有一个可堪对饮对弈的知己，每天只是见士兵出出入入，还不时要被刘邦叫去分析形势，商量对策。刘邦也是真忐忑。说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刘邦心里清楚自己仅仅是上了马背，而大多的版图显然是韩信鞍前马后的为他打下来的。如今弃韩信不用，也是有意报复他说自己只能将兵十万。也太瞧不起人了。

　　前日听说韩信病了，陈平满腹牢骚的觉得将这个烫手山芋推出去的最后希望破灭了。更可气的是萧何居然遣人跑到军营来请大夫，这不成心跟刘邦作对吗。丞相这一生都琢磨民生、粮草、地形、人口去了，虽然于政事也说得上剔透，却也难免一时关心则乱。费力费神又枉做小人的上书请求弃用韩信，避免他继续功高震主；如今又把韩信放到刘邦眼皮底下——陈平揉揉眉心，叹了口气，坐下来展开一卷关于修习辟谷之术的竹简，权当消遣。

　　突然想到，自己之前觉得萧丞相为人长袖善舞，多半是跟韩信对比得出的结论，终于让陈平对着书简扶腮笑了出来。

　　就像那个颠沛流离半世，得得失失十载的人，纵然心底再无牵挂，修习辟谷之术，终也当不得真。究竟是聪明人的小玩意，你知我知而已。

　　人说聪明误我，陈平却毫无这样的抱怨。过多的聪明，合该用来挥霍在无益之事上，以消遣速朽之生命。这样毫无关联的联想，向来是浪人陈平最擅长的聪明。

　　兵法再是如何因形势而变，“发兵十万，日费千金”始终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有空告诉韩信，让他修兵书时特别强调一下后勤的重要性。萧何坐在敞亮的室内翻阅着前线日日送来的战报，头痛的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国库粮饷调度。虽说是在其位而谋其事，战乱年间丞相一职还是极催人老的。

　　出兵已有月余，连带着军属后勤共三十二万。匈奴全是全民皆兵，冒顿号称四十万精骑，滚滚压边。萧何琢磨着这次就算不能一劳永逸，也得让匈奴十余年内不能犯边，若不然，初生的帝国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战争规模。

　　别了沙场，老了名将。昔时光风霁月的少年困顿至此，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只是比起青史上轰轰烈烈的一死，萧何存着自己都不想正视的私心。

　　他希望韩信活下去。

　　既不要陷君王于不义，又不要自请鸩酒白绫，白白陪葬了这初显王霸之气的太平江山。是为刘邦斟酌还是替韩信计量，连萧何自己也分不出来。

　　韩信府上没有女主人，初识也有不少人劝过，刘邦为了稳住韩信，还很是舍得的从宫中送来过几个色艺俱佳的少女。韩信却像是毫无兴趣，只安排几人做些清理打扫的工作，还直说若嫌委屈，可以自行离开，不做计较。

　　曹参和萧何说起过这事儿，萧何说虽不感同，但可以理解。曹参却说，任是谁经历了疆场上千钧一发的生死杀阵，也会生出些别样的感慨。论刀头舐血，箭底惊魂，韩信固然是比不过一身军伤的曹参，但曹参自忖眼界天分皆比韩信差太多，倒也豁达，只说韩信神仙之资，与女色上分外豁达也是可以理解的。

　　韩信病愈之后来过一次丞相府，大抵是为了打探些战况军情。萧何知道韩信遭软禁之后，刘邦为避免韩信再插手军中事物，已经私底下换掉了韩信军中亲信，插上自己的人手。就连战报也不专门送给韩信，宁可冒险彻底把他晾着，也不愿在身边在留着这个不安定的统帅。旁人看着心寒，到了韩信这儿却是心急大过齿冷，于是挑着谢萧何拂照的借口登门拜访。

　　傅准人十分利索，想事情也周全，很快便获得韩府上上下下的信任，开始全权照顾起韩信的饮食起居。这次韩信前来，便是傅准陪同。才进了前厅，韩信便支走了随从，不见外的自坐了下来，向萧何问起军务。萧何也如常对答，不想过多渲染不容乐观的战局，也无意向韩信抱怨流水般的花销。两人一问一答，倒也像极过去颉颃举翼的时光，韩信心里颇为温暖，便停了下来，只哀哀向萧何说起连日来频频梦见钟离昧之事。

　　韩信还在为项羽执戟帐下时便与钟离昧相交极好，垓下合围之后钟离昧赴楚地投奔韩信，却因为韩信不愿见疑于刘邦而自刎。当日还是萧何引领韩信前去向刘邦献上钟离昧首级，历历在目。

　　萧何心下一软，心知这魂梦颠倒病骨支离的郁郁之情难以开解，又不知如何出言安慰，便伸手搭了韩信肩膀，微微用力。

　　他们一个不曾知道，一个不愿去想，终有一日这一幕将在两人之间上演，而萧何也终将尝到更销魂蚀骨魂梦颠倒的负罪与创痛。所不同的，只是韩信虽遗憾而不后悔当□□死钟离昧，而萧何却绝无这样的豁达。

　　萧何的豁达，从一早便已注定。他先发现了刘邦，便只能毫不犹疑的为刘邦荡平帝国之路上所有的危机。韩信的生生死死，起起落落，皆自此而来。

　　然而萧何将永远独自回忆起，颤抖献上钟离昧首级的韩信曾决绝的告诉他，钟离昧是刎颈之交，却不是终生知己。若必定要舍，韩信终生不敢有负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