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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姑娘。 ...

  •   “小姑娘。我们走了。你们家那书生,好像有点奇怪,快带他回去吧。”拿了银子,大汉好心提醒瞳。
      “谢谢大哥,你们走好。”
      目送两个人离去,瞳深深吐了口气,心里在苦笑: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呢。
      雨。
      一刻不停地雨。
      也不知道为什么,安葬了晚晴之后的几天都是在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度过的。
      天是灰的,心里也是阴沉沉的。
      酒。
      好浓的酒味儿。
      瞳一进屋子几乎就被这股呛人的味道熏得直皱眉头。
      已经是第几天了,她记不得了。
      反正就和所有电视剧里面演得那样,女主角死了,男主角就借酒浇愁。这种无聊的桥段在现实生活中倒也蛮惯用的,真不知道是谁拷贝谁的。
      “喝喝喝,喝死你算了!”一面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酒壶,瞳没好气地嘟囔着。
      醉生梦死中,顾惜朝还保留着清醒的头脑。瞳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他的耳中,然而他却不在意了。
      死,他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他却真的希望自己醉死,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仇恨和遗憾。
      醉,如果真的能够喝醉就好了。
      借酒浇愁愁更愁。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哈哈哈哈。
      顾惜朝笑了,笑声中是不屑一顾,是自暴自弃,是对人世极端的厌恶。
      他恨这个世界,恨他狠心的爹娘,恨他的一文不名,更恨眼前这个看似单纯却聪明过人的女孩。
      “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他的话语中是醉意,是不知所以,也是内心深处对瞳的埋怨。
      “是你——”瞳喃喃地说,“是你答应我的。”
      哈哈哈哈。
      “我答应过你,我顾惜朝本来就不是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正人君子。我是小人,小人你懂不懂?”
      “不懂,”瞳耸耸肩继续手中的工作,“我只知道,比起真小人,伪君子更讨厌。既然你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小人,那么,还算可爱。”
      顾惜朝不禁错愕,这个小丫头,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你,但是我却明白一点——活着,才有希望。”瞳望着他,一眼一板地说。
      “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活着,又有什么意思?”顾惜朝反问道。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瞳不同意他的说法。
      “你没有失去过,你懂什么。你怎么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顾惜朝气急败坏地吼道。
      “失去——”瞳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失去太多了,可能都麻木了。”
      “你说什么?”踩着飘忽不定的步子,顾惜朝跌跌撞撞来到她身边。
      “你怎么下床了?”瞳忙将他扶到椅子上,语气里满是嗔怪,“到这边来,伤那么重,下床来干什么!”
      “我想听你说——”
      “没什么可说的,都过去了。”瞳摇摇头想走开。
      顾惜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想听。”
      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像个缠着母亲说故事的小男孩。
      坐到桌子对面,用胳臂支撑着下巴,瞳问道:你真的想听——
      思绪飘回到了十五年前,瞳清楚地记得那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小小的地段医院,因为突然送来的急诊病人而手足无措。
      “外婆,外婆——呜呜——”不足五岁的女娃娃,在老人的病榻旁不愿离去。
      “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快去给他们打电话!”值班护士好心提醒眼前这个哭得涕泗横流的小娃娃。
      “呜——”女娃娃一边哭一边摇头。
      “不知道爸爸妈妈的电话吗?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他们在哪里工作?你别一直摇头啊!”值班护士耐心地询问着,“你外婆情况很危急,需要马上做手术。不可以耽搁,我们医院技术不够,需要马上转到大医院。”
      “呜——”那个时候,瞳并不知道,哭泣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可是,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家里只有外婆,只有外婆一个人。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他们都不要她。
      她只有外婆。外婆会给她讲故事,会做好吃的糖醋鱼,会给她在灰灰蓝蓝的衣服上绣可爱的小鸭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外婆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之后就不动了。
      就好像当初她养的小鸡死的时候一样,不动了。
      她好害怕,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以前,只要她一哭,外婆就会过来抱她,哄她。可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呼喊,外婆都没有回答。
      由于没有大人,外婆的情况恶化,再加上无法转院。
      当天晚上,外婆就过世了。
      拉着外婆冰冷的手,瞳渐渐不再哭泣。从那一天开始,她明白了,哭泣是没有用的。失去的,终将会失去。不是哭泣就能够挽回。
      小鸡是这样,外婆也是这样。
      那一年,年仅五岁的瞳读懂了人生最冗长也是最残酷的一本书。
      生离死别——这只是一种轮回。
      “真的看透了?”顾惜朝问。
      瞳点点头。
      “那么,英子死的时候,为什么要哭呢?”他刻意点穿她。
      “我——”
      “真的看透了,为什么还要救我呢?”
      “我是医生,救死扶伤——”瞳的声音渐渐轻了,“是我的责任。”
      顾惜朝一声轻笑:“好个救死扶伤,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他慢慢向瞳逼近,“可惜,身在江湖,需要的只是智谋和手段而并非一副好心肠。”
      “那么你呢?”不去理会他的讪笑,瞳问:“看透了吗?”
      “你知道人生有‘七苦’吗?”顾惜朝没有正面回答她。
      “知道啊。生、老、病、死、冤家会、爱别离、求不得,是为人生‘七苦’”
      “我生在青楼,出身下贱。如今身受重伤,陷身病榻。与戚少商狭路相逢,我杀不了他。与晚晴生离从此阴阳相隔……”
      “一生追寻功成名就而不得,如今一心求死。只等自己集齐了这‘七苦’号荣登极乐,是不是?”瞳不等他数万便抢险补充道,“真的看透了,为什么一心求死呢?”
      “正是因为此生无可恋,才不愿苟活于世。”顾惜朝笑瞳不懂自己的心思。
      “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或者吗?”
      瞳的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既不怕死,何必惧活?”顾惜朝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顾大哥,人间确有‘七苦’,但是还有第八苦是很多人所不知道的,所以沉湎于‘七苦’之中,痛苦却无法自拔。”瞳到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第八苦?”
      “嗯。”
      “是什么?”
      “烦恼积盛。”
      “噢?”顾惜朝挑挑眉。
      “人生七苦,皆有烦恼所致。魔由心生,心焦而难以定神,难以定神则烦恼积盛,烦恼积盛则人间处处皆是苦。”见他不是很明白,瞳接着说,“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万物兴替,斗转星移,日月交会,这本来就很正常。冤家会,是因为人各有志,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爱别离,是因为人总要学会失去,茫茫人世,谁能与谁一生相伴呢?求不得,是因为索求太多,欲壑难填罢了。说白了,都是自寻烦恼。一句话,庸人自扰。”
      “瞳姑娘若是托生为男子,定是出将入相之才。”顾惜朝抚掌叹道,“我自诩满腹经纶,文韬武略。看来是山外亦有山,人外还有人。”
      “别笑话我了,书上看来的。照搬而已,倒是你,喝了那么多的酒,头不晕吗?”
      “原先还有几分醉意,刚才你的一席话,听后胜读万卷书。”
      “你们古代文人还挺虚伪的,什么事情都要放大个几千倍。难怪中国历史都成了戏说了。”瞳噗嗤一声笑了。
      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但见到她无瑕的笑脸也让顾惜朝的心情也舒畅几分。促膝长谈,似乎只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将心里面的烦恼一吐为快。他原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哪怕在晚晴面前,他也是惜言如金,不愿意任何人看透了他。可是,每一次面对瞳的时候,那种没来由的滔滔不绝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既然已经不醉了,那么,不用我帮你,去床上躺着,我替你换药。”瞳说话间,手中不觉多了白色的布条。
      ……
      “伤口有点感染了,叫你别喝酒的,你不听,”瞳一面熟练地处理伤口,一面说,“非要我费一番口舌,还要把陈年故事翻出来给你听。”
      顾惜朝没有反驳,静静任她摆布。
      “伤在你身上,养不养得好也看你自己,旁人多说无益。反正大道理也讲过了,也哭过笑过了,接下来怎么办就是你的事情了。”在布条末端打了结,瞳替他盖好被子。
      “你要去哪里?”见瞳欲转身离开,顾惜朝问。
      “我还有点事情要做,你先睡吧。”瞳将屋里唯一一支蜡烛吹熄。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院子里,瞳借着月光,手持账本写写划划。
      身上所剩的银子原本就不多,一个人过上十天半个月也许可以。然而,两个人再加上汤药的费用,没过几天便捉襟见肘了。现在他们都没有工作,顾惜朝的伤没有一两个月估计无法痊愈。所以,当务之急便是找一份工作来维持两个人的生计。
      现在是几千年前的大宋,虽说民风开放,女子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不过找一份女人可以胜任的活计还是不太容易的。
      瞳托着腮帮,细细想了想。无论如何也要去试一试,相信自己一向有超乎常人的好运气。在现代是这样,在古代一定也是。当初不就是遇到了息姐姐还有戚大哥他们吗?明天就是赶集的日子,她决定去镇上碰碰运气。
      -4-

      热闹的市集。
      耳畔充斥着小贩的吆喝声,街道两边,各家各户亮出拿手绝活:擦得发亮的银器,姹紫嫣红的花朵,景泰蓝盒子盛的胭脂水粉……
      瞳微笑着婉拒着不断向她推销的热情小贩,一面四下张望,希望能看到什么招聘信息。
      绕过市集,走进一条小巷。
      小巷静静的,似乎一点都没有被市集的喧闹所影响。
      巷底有一户人家,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纸。
      瞳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张招工的告示:
      急召洗衣女一名 月俸二两纹银
      这么大手笔,看来是个阔绰人家。瞳暗想着,伸手去敲门。
      门吱呀呀地打开。
      门内探出一张精明的妇人的脸:“有事吗?”
      “我看到了门上的告示,来见工的。”瞳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怪怪的。
      “噢,那就进来吧。”妇人将门拉开。
      进门之后瞳才发觉这不过是一个后院的小门。
      第一次见到如此宽敞的后院,瞳不禁咂舌,想来这一定是一家大户人家。看看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忙忙碌碌的洗衣女,院子里也挂满了绫罗绸缎,想来主人非富即贵。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去见主子。”妇人喝道,顺势拉着她就往屋内走。
      等瞳进了屋子,她才彻底明白这个华丽的大院,一路上雕栏玉器的回廊是属于什么样的人。
      摘星楼。
      当年商纣王为了博得美人妲己的欢心剥削民脂民膏为她建造的高台,高十丈,站在上面仿佛手可摘星,故得此名。
      而这里,是男人挥金如土,留连忘归,夜夜销魂的好地方。说穿了就是书中称之为万恶之源的青楼。
      就好比自己现在站的这间屋子,周围满是丝绢绫罗的帷幔。满室不知名的香让瞳直想打喷嚏,四面的墙上挂满了字画。想来也是才子们一时兴起一蹴而就的。
      瞳正发愣,就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小姑娘,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小姑娘敢到这儿来见工?”一个珠环翠绕的女子在妇人的搀扶下走下楼来。
      “见了桑妈妈还不快行礼!”妇人摇摇头,这小丫头果然有点傻。
      桑妈妈?瞳愕然。
      天,怎么会有姓这个的妈妈?
      桑妈妈?还,妈妈桑咧。
      想着,想着,瞳就想笑。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那妇人都快翻白眼了,这丫头是不是真是个傻子啊。
      被称为桑妈妈的女子倒也不怒不恼,她按一按妇人的手。轻挪莲步飘然来到瞳的面前:“小妹妹,多大了?这里,不是小姑娘来的地方哦。”
      “我二十了,桑妈妈。”瞳福了一福。
      “看着好年少的样子,”桑妈妈掩嘴轻笑,眉眼之间都是妩媚,“知道我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还想留下来?”
      “我需要工作。”瞳耸耸肩,直觉眼前这个桑妈妈不是个坏人。
      “我们这里不是姑娘就是老妇人,你不怕我收了你,然后逼迫你接客?”桑妈妈挑挑眉。
      “我不认为自己有这方面慧根,桑妈妈阅人无数,想必不会这么没眼光。”瞳回答得一眼一板。
      “姑娘此言差矣——”桑妈妈一脸可惜,眼里是奸诈的笑。
      “桑妈妈,想说什么就只说吧,不用卖关子。”
      “你不怕?”桑妈妈有点诧异。
      “怕什么?”
      “怕我强迫你做楼里的姑娘?”
      “桑妈妈,如果你早有此意,就不会在这里一再试探我了。”瞳直视着她。
      “不好玩!”桑妈妈红唇一噘,倒是显得几分俏皮,“不过你很特别,我挺喜欢的。对了,念过书吗?”
      “学富五车。”瞳大大方方地说。
      看到桑妈妈杏眼圆睁,瞳一点都没有内疚感,反正她没有说谎。她的专业知识加上平时的充电,在这资源贫瘠的古代的确可以说是“学富五车”了。
      “还真不谦虚。”桑妈妈甩了一下帕子,“既然有的是学问,让你当个洗衣女想必是委屈了。这样吧,我身边缺个贴心懂事的丫头,不如你就跟着我。月钱嘛,我给你添三凑作五,怎样?”她歪着头等待瞳的回答。
      “先谢过桑妈妈了。”瞳在老妇的眼色下又福了一福。
      “不用谢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桑妈妈可不是随随便便能伺候的主儿。跟着我干得好了,自然不会亏待你;若是我桑妈妈不满意,休怪我到时候把你扫地出门。”桑妈妈理了理云鬓,“今天没什么事情,你先回去和家里人说一声吧。周嫂,你送送她。”
      桑妈妈说着,一扭一扭地上楼去了。
      由周嫂领着来到刚才进来时走的后门。
      “好了,你回去吧。桑姐儿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周嫂还是一脸精明与严肃。
      “谢谢周嫂。”瞳点点头,转身离开。
      ……
      找到工作,瞳的心事便放下了一件。虽说只是做个丫头,但是在青楼里做活毕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况且,家里还有个对青楼深恶痛绝的顾惜朝。相信不管是在这个地方做什么,他听过之后都会勃然大怒的。所以,瞳心里有了小小的盘算。
      回到小屋已是日落西山。
      “我回来了!”还没进门,瞳便对屋内的人喊道。
      屋内,顾惜朝靠在桌边,手持一卷书。
      瞳仔细地嗅了嗅,空气中没有酒味。再看看顾惜朝,神色安然,像是完全被书中的世界吸引。看来他在试着走出失去晚晴的阴影,想到这里瞳欣慰地笑了。
      “你回来了。”顾惜朝仍埋首书卷中淡淡地问。
      “嗯,”瞳应声道,“在看什么书?”
      “不是书,是琴谱。”顾惜朝略略抬眼。
      “噢——”瞳装出一副很懂得样子,“琴谱,好啊。”
      “要不要看看?”
      “不,不用了。反正,我也看不懂,是五线谱我就将就了。”瞳摆摆手,“我去做饭了。”
      “唔。”顾惜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算是回应。
      来到屋后,瞳打开锅盖,却惊喜地发现饭菜已经做好了。
      “这个家伙。”瞳不由地笑出声来。
      晚饭时间,照例只有瞳一个人在那里谈天说地,眉飞色舞。
      “我今天找到工作了哦。”两颊鼓鼓囊囊,瞳含糊不清地说。
      “噢?“顾惜朝眉毛一扬,“找什么工作?你是说你要出去做活?”
      “对啊,”瞳扒了一口饭。
      “你是姑娘家,怎么能随意抛头露面?”顾惜朝的言语里有不悦,“出去做活应该是男人的事情。”
      “可是你受伤了,再说了,现在是宋朝,比起别的朝代来说还是很开放的。”瞳不以为然,“我也不能总呆在屋子里吧,会闷死的。”
      “女孩子在闺房不是有很多事情可做吗?”顾惜朝有点奇怪,记得晚晴还没有嫁给他的时候常常是几个月不出家门的。
      梳妆、绣花、抚琴、作画,总之有很多,怎么在瞳看来好像这些都不算事情。
      “那些我都不会啊。”瞳似乎猜透了他的想法,“你说的女孩子做的事情,我们那里又不用学。”瞳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那里真是个奇怪的地方。”顾惜朝喃喃道,转而又有点好奇,问,“那么,你们那里学什么?”
      “病理学、临床医学、皮肤性病学、医用电子技术基础、病原生物学,还有什么——我忘了。”面对顾惜朝的一脸茫然,瞳心里偷笑。
      “瞳姑娘,有时候你说的话,真的很令人费解。”顾惜朝摇摇头。
      “顾大哥,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瞳忽然问道。
      “什么事?”他心里一惊。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瞳姑娘了。我不太习惯别人这么叫我。”瞳低着头,双眼注视着面前的碗沿。
      “那么,我应该怎么称呼呢?”
      “你可以叫我,瞳。”
      晚上,躺在厚厚的稻草铺就的榻上,瞳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睡不着吗?”床上,顾惜朝问。瞥了一眼地上,又硬又冷,虽然铺着厚厚的草,也有一床棉被,但是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条件确实艰苦了些。
      当初是瞳自己坚实要睡在地上的,因为屋内的床只有一张。
      男女有别,两个人当然不能同踏而眠。瞳一再坚持是因为他身上有伤,她说大漠的地上,寒气太重,对伤者不宜。那种几乎是不由分说的表情,固执而可爱。
      “你还没睡?”瞳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动静太大吵到他了。
      “白天睡得多,晚上反而有点睡不着。”顾惜朝的口气很轻松,“倒是你,明天要出去做活的人,怎么还没睡?”
      “我——”瞳有点说不出口,她兴奋啊。长这么大了,头一次见到历史长河中的青楼,至于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她真的是很好奇。
      可是,可是,这样的心情怎么可以对他说呢?
      “是不是害怕?”顾惜朝又问。
      “害怕?才不是呢!”瞳撇撇嘴,“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可以解释她现在心情的理由,瞳将头蒙进被子:“时间不早了,我,我要睡了。”说罢,便不再言语。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都睡着了。
      第二天。
      瞳醒来的时候,顾惜朝已经不在屋里了。
      瞳来不及细想他的去处,便匆匆收拾,随后快步离开小屋。
      屋后,闪出一抹人影,顾惜朝望向她远去的背影。他是故意躲起来的,否则瞳也许在出去之前还要顾及他的情绪。
      摘星楼。
      这样一个风月场所白天自然是不用招揽顾客。
      摘星楼的姑娘们一早就习惯了昼伏夜起的生活,当然在瞳看来,这样的生活极为不规律,也极不健康,但是这是职业需要。
      还是那个一脸精明的周嫂,将她带到了桑妈妈住的屋子里。
      揽月轩。诗情画意的名字,却住这个泼辣的鸨母。
      “进去吧,桑妈妈在等你。”周嫂嘱咐了一声便消失在瞳的视线里。
      推门进屋,穿过层层珠帘,内屋里传来抚琴声——
      张择端的《春江花月夜》。
      瞳有点惊讶,她一直以为青楼的女子都只会吟唱陈后主的《玉树□□花》之类俗气的曲子呢。
      “来了怎么不说话?”珠帘摇曳,叮当声过后,一个紫衣的女子走了出来。
      “桑,桑妈妈?”瞳捂住嘴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眉不扫黛,唇不点红,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是昨日那个浓妆艳抹的桑妈妈。
      “怎么了?”桑妈妈看了她一眼。
      “你,你好美哦。”瞳由衷地说。
      “好了,小丫头。不用在这儿哄我开心,做我的丫头要懂规矩。首先就是不要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这样的眼神通常只有男人看女人的时候才会有。你会吓到我的姑娘们的。”桑妈妈甩甩帕子,“还有,做我的丫头,自然不能丢人。看看你,”她绕着瞳转了几圈,“粗衣布群的,连梳妆打扮都不会,给别人看到岂不是说我桑妈妈虐待了你?”
      将她按到梳妆台前,桑妈妈说:“扮上了让我瞧瞧。”
      瞳为难地看着桌上的胭脂水粉,这些东西,要怎么用啊。在现代的时候,她也不算是那种不会打扮的人,唇膏眼影腮红,她也适用得得心应手。然而,到了古代,这东西古怪而简陋,到底怎么用,真是很伤脑筋。
      “不会?”桑妈妈的调子高了几度。
      瞳老实地点点头。
      “算了,我帮你。”桑妈妈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亲历亲为。
      半个时辰之后。
      “好了,看看你自己,是不是不一样了?”桑妈妈满意地搁下胭脂盒。
      瞳缓缓转过身,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那个——”
      “怎么样?”
      “这个胭脂,是不是太浓了?”瞳小声问。
      “不会啊,我们这里的姑娘比这浓多了。”桑妈妈不以为然地说。
      “我觉得,好奇怪。”瞳皱着眉,的确,以现在透明妆的审美观念,这样的妆容已经是浓重到不行了,“我要擦掉一点。”
      伸手拿过软纸,瞳在脸上细细一擦,顿时,清爽了许多。
      “你别——”看到她拿起纸就擦,桑妈妈好不心痛。自己的杰作啊。
      等到瞳擦拭完毕,桑妈妈眼前一亮。虽然不是浓妆艳抹,但确实是比先前顺眼了许多。
      按照当朝当代的标准,瞳是算不上美的,却是可爱的那一种——清爽、干脆、明快、率真的可爱,一点儿也不似青楼女子的拖泥带水;但是,她身上没有豪放、张狂、不可一世的江湖女子气焰。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桑妈妈不禁好奇,是什么样的水土养育了这样的一个气质独特的女子。
      被她直视着,打量着,瞳觉得万分不自在。
      桑妈妈的眼光是职业化的,放肆的,是那种打量姑娘的眼神;像一个鉴赏家一样审视着她,仿佛一眼就能看出她有几斤几两重,身上有多少宝。
      “桑妈妈——”瞳躲避着她锐利的目光,脸微微地红了。
      “噢,”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桑妈妈忙收回自己的目光,“干我们这一行的,习惯了。对不住啊。对了,来了几个时辰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瞳,”想了想又补充,“眼睛的意思。”
      “那我就叫你小瞳好了,你也别叫我桑妈妈了。虚张你几岁罢了,叫妈妈有点占你便宜;就和周嫂一样叫我桑姐好了。”桑妈妈眨眨眼,“自己人没那么多客套,叫我桑妈妈还当你是我摘星楼新来的姑娘呢。”
      “桑姐。”瞳乖巧地叫了一声。
      “这就对了。”
      突然,剧烈的敲门声响起。
      “桑妈妈,不好了——”
      “这个老窦,”桑妈妈疾步冲到门边,猛然打开门,“叫叫叫,你叫魂啊!大白天的,又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老窦几乎是跌进门来的,“踏,踏雪她——”
      “踏雪怎么了?”桑妈妈一惊,神色也变了。
      “踏雪她,听信了江湖郎中的话,偷偷堕胎,结果药除了问题,现在出事了!”
      “怎么会有孕,每次给她煎的药她都没有喝吗?”桑妈妈厉声问。
      “我也不知道,桑妈妈您快去看看吧。踏雪姑娘这个样子,恐怕要出人命了。”一想到会死人,老窦的声音都在发抖。
      “尽给我惹麻烦。”桑妈妈夺门而出。老窦和瞳紧紧跟在后面。
      一路走着,瞳问老窦:“你发现的时候什么情况?”
      “血,全是血。”
      “那踏雪姑娘的脸色怎样?”瞳又问。
      “惨白惨白的,还有点泛青。”
      话说着,三个人来到踏雪住的屋子。
      还在屋外,边听得屋内的人痛苦的呻吟声。
      “踏雪,你小声点,别叫桑妈妈听见了。”屋内,几个妩媚的女子正劝慰着病人。
      “怕我听见就别坐下这些事来!”桑妈妈人影未到声先到,顿时,一屋子的姑娘都静若寒蝉。她径直冲到床榻前,伸手握住病中姑娘颤抖的手。
      “桑,桑妈妈,我……对不起您,我……他骗了我……”病床上的女子,脸色苍白,泪水涟涟,“我恐怕……不行了……您的……大恩大德……”
      “别说丧气话,相似没那么容易,欠我的,等你病好了我可是要一一讨回来的。”桑妈妈嘴上说着势力话,眼里全是担心。她一转头,对老窦说:“快,快叫柳妈。”
      柳妈被请来了。
      “桑妈妈。”她福了一福。
      “人命关天你还来这一套。快来看看,踏雪还有救吗?”桑妈妈把她扶到床边。
      柳妈听命看了看病人的脸色,又按了按脉搏,摇了摇头。
      “踏雪,你挺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见柳妈也束手无策,桑妈妈的眼眶湿了。
      “实在不行的话,要不,我们请个大夫吧!”老窦在一旁建议道。
      “不行,医馆太远了。等请来了大夫,踏雪姑娘也没得救了。”柳妈正色道。
      “那怎么办,踏雪她,会不会——”床边,一个粉衣的姑娘轻声问道。
      “浮月,再说这种话我可要掌嘴了。”桑妈妈杏眼一瞪,粉衣姑娘忙住了口。
      “只要取出死胎就可以了。”一直没有开口的瞳出声道,“取出死胎,止住血就可以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我是大夫,让我试一试,应该可以救她。”瞳望着桑妈妈,“桑姐——”
      桑妈妈望着踏雪,思索片刻,一咬牙:“听天由命,踏雪的命就交给你了。”她一回头,对满屋子的人道,“你们大家,都给这位瞳姑娘帮忙。”
      “放心吧。”瞳挽起袖子,“老窦,你吩咐下面去烧一壶水。”
      “知道了。”老窦匆匆离开。
      “还有,这位粉衣的姑娘,叫浮月对吧。麻烦你去拿一条干净的床单来。”
      浮月应声冲出门去。
      “床单,床单来了。”
      “好,桑姐,你抓住她的手别让她乱动。绿衣的姑娘,对,就是你,把剪子放到火上烤一烤拿给我。”一面吩咐着,瞳一面爬到床尾,对床上的人道,“踏雪姑娘,你一定要坚持住。我说开始的时候,你就用力。”
      踏雪虚弱地点点头。
      “好,那我们开始。”
      屋内,一片寂静,踏雪的呻吟声格外刺耳。
      那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尖叫,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有几个女子甚至扭过头去,偷偷用手巾拭去泪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瞳欣喜的一声“取出来了”之后,所有人都聚拢过来。
      “太好了,血总算是止住了。”桑妈妈长舒了一口气,“柳妈——”后者忙递上一块热水拧的帕子。
      桑妈妈细心地替踏雪拭去脸上的汗水和唇边因忍痛而咬出的血痕,“这下可好了,小瞳,多亏了你。”
      “血是止住了,但踏雪姑娘失血过多,要昏迷一阵子。今晚是危险期,过了今晚便一切平安了。”瞳就着丫头呈上的水盆洗去手上的血污。
      “这儿交给我吧,”柳妈递了一盅茶给瞳,又转向桑妈妈道,“天色不早了,该让姑娘们梳妆打扮去了。瞳姑娘也乏了,大家各忙各的去了吧。”
      望着踏雪苍白的脸,桑妈妈替她盖好被子,起身道:“有劳柳妈了,晚一些我再过来。”
      “您放心去吧,这儿交给我您还不放心吗?”柳妈微微笑了一下,“姑娘们别在这儿杵着,都散了。留下踏雪阁的彩冰、彩晶就可以了。”
      屋内的人渐渐撤了出去,只留下瞳、柳妈以及踏雪的两个贴身丫头。
      “柳妈,您歇着,这些事儿交给我们就行了。”见柳妈欲动手收拾,彩冰和彩晶忙接过她手上的活儿。
      瞳注视着这一幕,可以看得出来,两个丫头都很尊敬柳妈。不止屋内的丫头,刚才那些姑娘们,桑妈妈还有老窦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仿佛她才是这摘星楼真正的主人。
      仔细端详柳妈,蛾眉凤眼,虽已有岁月的痕迹,却不难发现——曾经,她也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她居然发觉她的容貌有几分似曾相识。
      “瞳姑娘,累了吧?”柳妈的目光忽然与她的对上,让瞳下了一大跳。
      “还好啦,小手术而已。”瞳脸上一红,见柳妈没有在意,暗自吐了吐舌头。抬起头,还是忍不住想去端详她的侧脸。
      真的好像一个人。
      不过,她一时又说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个柳妈,虽然只是摘星楼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妈子,然而,那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有故事有情节的。
      “瞳姑娘是只身一人还是另有家人?”柳妈问,“若是有家人不妨今日先回去,晚上这儿可不是个好地方。桑妈妈那里我自会去说的,你就放心回去吧。”
      “可是,踏雪姑娘她——”
      “人自由天命,是生是死皆是她自个儿的造化。瞳姑娘已经尽力了,接下来我们自会处理。一切尽人事听天命。瞳姑娘还是早些会去,免得家人担心。”
      好冷血的人,瞳心想。
      这个女人,从自己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开始,她就是现在这个表情。无论是看到踏雪生命垂危的样子,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这个女人,仿佛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一切的一切都是淡然的,就好像这个世界,无论生死都与她没有关系。
      摘星楼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呢?
      还来不及想下去,瞳就被柳妈请出了门。
      依旧是从第一天来的那扇小巷的后门出去,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有喊:“瞳姑娘留步——”
      “老窦?有什么事吗?还是踏雪姑娘她——”
      “瞳姑娘,别误会。”老窦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桑妈妈说,瞳姑娘救了摘星楼的一个姐妹,这个是谢谢瞳姑娘。”
      “这——”不懂行情也知道他手里那一锭银子的价值,瞳忙摆手,“我只是尽力而已,不用谢我。再说了,桑姐会给我工钱的,我也算是摘星楼的一分子了,这么说就是见外了。”
      “瞳姑娘,”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拒绝似的,老窦把银子塞到她的手里,“桑妈妈说了,让瞳姑娘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和家人吃顿好的。明天神清气爽地来我们摘星楼。瞳姑娘,您就别为难我老窦了。收了银子,桑妈妈妈那里还等着我回话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瞳收下银子,“谢谢你。”
      “您甭客气,以后我老窦说不定还有事麻烦姑娘呢。回见。”老窦说着,转身跑着走了。
      掂量着手上的银子,瞳的心情格外开朗。
      为了省钱,吃了好几天的清粥小菜,今天可以换换口味了。
      回到小屋,顾惜朝和往常一样在屋内看书。
      “对不起,回来晚了。”像平时一样,瞳总是叫着进门的,“快来帮我一下,今天卖鱼的大叔留了一条特别大的鲤鱼给我,看——”她一抬手,一尺多长的鲤鱼甩动着尾巴想要挣脱嘴上的束缚。
      顾惜朝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活蹦乱跳的鱼。
      “对了,”瞳忽然可怜巴巴地问,“你会不会杀鱼?”
      “你不会?”
      “我,不敢。”瞳看了看正在扑腾的鱼,果断地摇摇头。
      “你是大夫,当初我身上的伤口都没有吓退你,怎么时至今日连杀条鱼都怕呢?”
      “那不一样好不好,反正我是不会杀鱼的。”瞳有点后悔没有让卖鱼的大叔帮她先杀好,再带回来。在现代的菜市场这种服务是附带的,不知道在这远古的宋朝有没有这种一条龙服务。
      顾惜朝没有说话,径直提着鱼向屋后走去。
      瞳提着其他菜蔬,跟在他身后。
      这一天算是让瞳开了眼界了。
      看着顾惜朝手法熟练地杀鱼洗鱼,瞳在一旁忍不住嘀咕:“顾大哥,要是你生在我们那里,一定是标准的新好男人。参加相约星期六,喜欢你的美眉一定多。”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顾惜朝忙着做鱼,没有理会她稀奇古怪的话。
      “不明白就算了。”瞳将刚买的烧酒递给他,“今天刚买的好酒,正宗的女儿红。”
      “女儿红?这偏远小镇居然会有女儿红?”顾惜朝狐疑地接过瓶子,问了问,“你上当了。这分明是炮打灯。”
      “炮打灯?”瞳不相信地接过来,“不会啊,我觉得这酒的味道很香——”
      “那位卖酒的兄弟算是有良心,给你的虽然不是什么女儿红,确实上好的炮打灯。”顾惜朝扬起头就喝了一大口。
      “这不是给你喝的啦!”瞳忙抢过来,“这个是做菜用的。”
      “你买上好的女儿红,只是为了做菜?”
      “因为,因为你不能喝酒,伤还没有好。所以——”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想你也是喜欢酒的人,你们江湖之人,一向是无酒不欢的,所以——我想再做菜的时候,放了好酒,可以让你——”她的头更低了,后面的话也变得听不清楚了。
      顾惜朝没有接话,回过头去做鱼。
      不一会儿,瞳就闻到了满室的鱼香和酒香。
      “杜鹃醉鱼!”瞳一脸欣喜。
      顾惜朝是会做鱼的。
      这一点瞳早就知道。
      但是,她一直以为,那个人走了以后,他是不再会轻易做鱼了。
      “尝尝看,很久不做了。”顾惜朝递了一双筷子,“也不知道味道怎样。”
      瞳点点头,依言夹了一块鱼肉。刚刚触到舌尖,一股浓郁的酒味就迎面扑来;还未来得及下咽,就被炮打灯的味道呛得直流眼泪。
      真正的杜鹃醉鱼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仅仅是含在嘴里就会让人忍不住落泪吗?
      当酒味在口中缓缓荡漾开来之后,瞳唯一的感觉就是——幸福。
      说来好笑,做鱼的人并不是特级厨师,然而那种熏人欲醉的滋味,尝到过的人就不会忘记。难怪,挑剔的傅丞相也喜欢这样一道平民化的菜。
      “是不是没有以前的滋味好了?”顾惜朝在她对面坐下来,问道。
      “以前?”瞳明白顾惜朝在恍惚间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了。
      发觉自己失态了,顾惜朝有点尴尬,于是索性不说话,对着眼前的鱼出神。
      “虽然我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滋味,不过,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我吃过的,最有感情的一道菜。”瞳放下了筷子,缓缓地说。
      “杜鹃醉鱼,多可笑的名字。鱼明明知道自己会被杜鹃醉死,却还是执著地追寻。”顾惜朝喃喃道,不知在说给谁听。
      “不,顾大哥,你错了。”瞳说,“杜鹃从来没有醉死过鱼,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样的杜鹃。只不过是图好听起了这个名字,鱼是被烈酒醉死的,杜鹃何罪之有?”
      “晚晴是被我害死的。”顾惜朝轻声说,“我害死了很多人。”
      “你确实杀了很多人,但是晚晴的死不怨你,真的。”
      “我不杀伯夷,伯夷却因我而死。”顾惜朝又喃喃道。
      “那么我呢?”瞳反诘道,“我也害死过人,手术台上的人。还有我的外婆——”
      “别说了……”顾惜朝用指尖按了按眉间。
      本该是一顿令人愉快的晚餐,却因为一条鱼而变得沉闷起来。瞳赌气似的瞪着眼前的鱼,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白饭。
      “和鱼赌什么气呢?”顾惜朝暗自笑她像个孩子,顺势将鱼往瞳的手边推了推,“你不是说好吃吗?”
      “没有啦,只是有点累。”瞳勉强笑了笑。
      累了,真的是累了。这十几天里,她一直告诫自己要打起精神,不能在顾惜朝面前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她一直对自己说,要快乐一点,这样,才能让他对生活充满希望。然而,对于一个本来就不怎么会自得其乐的人来说,要做到是那么困难。
      她终于发觉,自己不如想象中那么坚强而富有韧性。
      这些天,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最难释怀的是心里的负担。
      望着眼前的这个人,她真的不想放弃。
      至于未来,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也不敢想。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顾惜朝问。
      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如此有气无力的样子,他不禁担心,是不是瞳找的那份伙计负担太重。
      “没有什么,只是有点累了。真的。”瞳搁下碗筷,“不好意思,我想先睡一下。”说罢,转身离开了桌子。
      等到顾惜朝回到屋内,瞳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被褥。似乎是累极了,连他进门都没有发觉,瞳合着双眼,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
      一个女孩子,每天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天天睡在冰冷的地上。
      顾惜朝不由想起当初和晚晴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是平静而清苦,但是他会为她安排好一切:温暖的被褥,柔软的床榻,可口的食物;他都会第一个想到。
      如今,换了一个人,换了一次角色。反而是自己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如果说,当初他做的一切是因为,晚晴是他的爱,他的妻子,他的阳光。那么,时至今日,他对于瞳又意味着什么呢?
      非亲非故。仅仅是因为她叫他一声“顾大哥”吗?严格说起来,他们只是陌路人。江湖中,恐怕在京城一战之后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为什么她还要执意跟着他呢?
      地上,瞳在睡梦中呓语着:“顾大哥,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傻瓜。”顾惜朝嘴上这么说,心里确是一颤。除了晚晴,再也没有人对他如此好过了。甚至,她为他做的事情,早已经超过了晚晴,“睡在地上怎么会舒服呢?”
      将地上的瞳连人带被褥抱到床上,替她掖好被子:“从今天起你就睡床上吧。”从案头拿起一卷书,顾惜朝坐到桌边,就着昏黄的烛光读起来。
      翌日。摘星楼。
      “桑姐,踏雪姑娘她怎么样?”不知是不是昨晚睡得很好,瞳今天格外有精神。
      “小瞳啊,来得这么早。”桑妈妈从桌上倒了一杯茶给她,“踏雪她福大命大,已经醒了。我刚差人给她送了盅燕窝粥过去,倒是辛苦了柳妈,昨儿个一晚上愣是没合眼。”
      “柳妈昨天照顾了踏雪姑娘一宿?”瞳有点吃惊,印象里昨天那个冷冰冰的妇人,那个对生死仿佛早已参透的妇人。怎么会——
      “小瞳,我说你一大早的别总发愣啊。”桑妈妈见她一副出神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又会是对牛弹琴。
      “什么啊?”
      “你这孩子,办起事情挺聪明的。怎么平时总和在做梦一样?”桑妈妈打量着她,“不过还真么看出来,你这丫头真有两下子。昨天那功夫,可比我们镇上那老大夫强多了。看来老天是长眼了,待我桑妈妈不薄啊。”
      “桑姐,我还要谢谢您昨天的银子呢。”瞳想起来忙向桑妈妈道谢。
      “谢我做什么?你救了我摘星楼的姑娘,救了一条命,那点银子比起人命算得了什么!”桑妈妈不以为然,“对了,有差事给你。柳妈昨儿个累了一宿,今天我让她在屋子里休息。厨房另外替柳妈做了早饭,这会儿该好了,你趁热给柳妈端去吧。”
      “知道了。”瞳点点头。
      “今天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你有空就去看看踏雪吧。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也听闷的,你陪她说说话。”
      “好的。”
      “去吧,别管我了。”桑妈妈甩甩帕子,示意瞳离开。
      端着托盘,瞳站在柳妈住的屋子外面,心里还在犹豫进门时该说些什么。
      忽然,柳妈打开了门。她冷冷地看了瞳一眼,说:“东西给我好了。”接过东西,伸手就关上了房门。从头到尾不过几秒钟,完全忽视瞳的存在。
      瞳好半天才会过神来,别的还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柳妈不怎么喜欢她。
      心里有点灰灰的,瞳转身离开。忽然想到踏雪已经醒了,于是,她调转方向往踏雪阁走去。
      病床上的踏雪脸色依旧苍白,不过倒是有了几分精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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