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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瞳姑娘来了!”彩冰一见到瞳,便欣喜地叫出声来。
      “瞳姑娘来了,快坐。我们正和踏雪姑娘说起您呢,要不是您昨儿个妙手回春,我们姑娘恐怕就——”彩晶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唐突了。
      “平日里说你嘴笨,你不信。这下叫瞳姑娘笑话了不是?”彩冰瞪了彩晶一眼。
      “好了,你们两个。有事没事总爱斗嘴,还不快给瞳姑娘看茶。”踏雪在床踏上,仍是忍不住的笑意。
      “到了今天早上才来看看你,不会觉得我这个大夫没有什么职业道德吧。”瞳毫不介意地来到踏雪的床边,“让我看看,还是要多休息啊。一个月里别太劳累了。”
      “我还没有谢过瞳姑娘的救命之恩呢。”踏雪说着就要拜。
      “踏雪姑娘,我最怕你们古人的这一套了。饶了我吧。”瞳连忙扶住踏雪,“倒是苦了你,昨天一定很痛。”
      “要不是那个该死的莫公子,否则踏雪姑娘怎么会——”彩晶忍不住嚷道。
      “彩晶——”彩冰来不及制止她,急得直跺脚。
      “算了,彩冰。”踏雪挥了挥手,“说出来也不怕瞳姑娘笑话了,瞳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再说,我这事情也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没有关系的,”瞳望了望彩晶,接着说道:“要是踏雪姑娘不愿提起,就不要说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与其听别人说,倒不如我自己先说了好。”踏雪笑了笑,“子非,哦,就是彩晶口中的那个莫公子。我们是在一次游园的时候认识的,他的箫吹得极好,所以我就被吸引了,而后就见到了他。”
      “一见钟情?”瞳问。
      “那倒没有,”踏雪摇了摇头,“只是有几分好感罢了。第二次我们见面就是在这摘星楼,他和几位公子一起来的。那一天,正巧轮到我献舞。子非说我们有缘,说我跳舞跳得很美,不该在这种地方玷污了自己,便想替我赎身。后来我告诉他,我在这里很好,也没有什么卖身契。后来,他就一直来看我。”
      “来看你跳舞?”
      “不是,说来好笑。自从我告诉他喜欢听他吹箫后,他每次来看我都是来替我吹箫。”虽然受到伤害,踏雪的脸上还是洋溢着对过望幸福的美好回忆。
      “真是个奇怪的人。”
      “是啊,我当时也觉得。后来,他对我说,他从第一次见到我开始,就喜欢上我了。他说他要娶我,不作婢,不为妾,他说要我做他的妻子。”
      “那很好啊,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书生,没想到他是个商人。两个月前,他说江南有笔买卖,说是做完了买卖就回来接我。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我娶进他莫家门。可是,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踏雪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几近哽咽。
      瞳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踏雪仿佛是缓了过来:“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好害怕,更加不敢和桑妈妈说。于是,就听信了江湖郎中的话,买了他的药。他分明说这药服了以后,睡一夜就没事了,没想到——”
      “踏雪姑娘,”瞳握了握她的手,柔弱无骨的手,“江湖郎中的话还是不信为妙,免得糟蹋了银子又伤身体。以后有什么不适,就找我好了。”
      “我们这样身世的人,大夫多半是看不起的。有了瞳姑娘,也就不必受他们的气了。”彩冰在一旁插嘴道。
      “怎么,难道做大夫的不是一视同仁的吗?”
      “哪儿会啊,”彩晶撇撇嘴,“他们要不是看在我们比别的病人多出银子的份儿上,哪儿会正眼看我们,更别说给瞧个病了。他们都是正经人,我们这样的出身,他们避之不及。说是清白的,谁信啊!”
      “生活所迫,也怨不得你们。况且,这摘星楼的姑娘在我看来也和别处的不一样。”瞳说道。
      “恐怕也只有你会这么想了!”门外忽然有人闯入,只见一个红影翩然入眼,身后跟着两个着浅红衫子的丫头。
      “莲舟姑娘回来了,我们还以为您在韩员外的府中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呢!”彩晶笑着忙给她看座。
      “你个丫头好会贫,清风,替我拧她的嘴!”莲舟柳眉横竖,双手叉腰。
      那个被换作清风的丫头掩嘴笑而不语。反倒是彩冰开口道:“清风,清泉,这儿也没有别人。你们俩也一块儿坐吧。莲舟姑娘来的可巧,让我来介绍一下我们摘星楼的——”
      “贵人是吧!”还没等彩冰说完,莲舟就一阵抢白,“在楼下就听老窦嚷嚷了,我特地来瞧瞧,还道是个什么样儿三头六臂的女神仙呢!”
      “莲舟姐姐,你就是嘴上不饶人,刚来就把我们瞳姑娘给噎了个够呛。”门外步入一个黄裙的姑娘。瞳仔细看了看,前一日似乎在踏雪的房中见过。
      “满蹊,你来了。”床上的踏雪一脸欣喜的笑。
      “踏雪姐姐,阿弥陀佛,你可算是平安了!”满蹊跳来床边,“妈妈吩咐厨房预备下了很多好吃的,今儿个我们都有口福了。”
      “姑娘,不是先前才吃了点心,怎么又想着吃了?”瞳这才发现满蹊身后也跟着两个同样身穿黄衫的丫头。两个丫头来到瞳的面前,福了一福道:“屠苏,紫苏见过瞳姑娘。”
      “好了,好了。”瞳说,“不用和我客气啦!以后见面就叫名字行了,姑娘来姑娘去的,我怪别扭的。”
      ……
      摘星楼的姑娘一多半是没出过门的,长久地呆在一个地方。
      大家彼此熟悉之后,便都缠着瞳讲外面世界的故事。
      时间在言语间飞逝。
      不觉到了晌午,门外传来桑妈妈的声音:“我说呢,怎么都不见了,原来在这儿听小瞳说书呢!”门一开,桑妈妈站在门口,身后,浮月端着个托盘笑盈盈地望着她们。
      “桑妈妈,你不说我们都忘了饿了。”彩冰上前接过浮月手中的东西,“有劳姑娘了。”
      “说书听得差不多了,该下楼去用午膳了吧。”桑妈妈拍拍瞳的肩膀,“小瞳,跟我下楼去,大家都想见见你呢。我也好把我们这儿的姐妹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厅堂内,八仙桌摆了开来。
      桌前,早有四个女子等候多时。瞳注意到,每个女子的身后,都会跟着两个相同颜色衣服的丫头。
      “姐姐们,让你们久等了!”满蹊依旧跳着蹦到桌边。
      “今儿个太阳可打西边出来了,”绿衣的倚风起身拉了满蹊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哪回说吃饭不是你第一个到,今儿个居然迟了。”
      “时候不早了,你们别光顾着贫嘴,”桑妈妈将瞳领到自己身边的座上,“瞳姑娘从今天开始就是我摘星楼的一份子了。你们在座的,我自认从没亏待过谁,所以,别让我知道你们有人亏待了我的贵人,否则有你们好看的。”
      话没说完倒有人先笑了,寻声望去,倚风身旁,满蹊笑得春满乾坤:“妈妈,您别每次都这个样子好不好,我们这儿没来一个人您都这样……”
      “你个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了!好歹我也是妈妈不是!”桑妈妈无奈地看了瞳一眼,“满蹊今年刚刚满十五岁,让我给惯坏了。小瞳,别介意啊。”
      “好小哦,”瞳望着眼前明媚如花的女子,在现代的话,这还是个读高中的小孩子呢。
      “倚风,浮月,莲舟,踏雪你都见过了,这是暮蝉,这是鸣幽。”桑妈妈指着橙衣和蓝衣女子道,“倚风斋的丫头,抚琴、抚剑;浮月斋的丫头,月西、月白;暮蝉居的牧寒、牧秋;鸣幽居的春涧、春歆。”
      “冒昧地问一句,桑姐,这儿的姑娘,她们的名字都是您起的吗?”瞳好奇地问。
      “我哪儿会起名字啊,姑娘们的名字都是柳妈给起的。不怕你笑话,连姑娘们的书都是柳妈教的,现在啊,个个儿比我强。”
      “柳妈,柳妈会识文断字?”瞳更惊异了。
      “不相信啊,等过几天让柳妈给你露一手。”桑妈妈笑了笑,“别小看我们摘星楼的人哦。”
      桑妈妈的话并不是吹牛,这一切在瞳在摘星楼呆了几天之后就得到了应证。
      这一天,摘星楼里进了个飞贼。
      本以为会惊天动地地闹一场,结果瞳还没有察觉,飞贼已经叫老窦给拿下了。
      据楼里的丫头们说,这个贼倒是个雅贼,见了满屋子的古董瓷器金银首饰一点儿也不动心,偏偏看上了几卷桑妈妈挂在墙上的字画。丫头们绘声绘色地向瞳描述老窦如何在第一时间将贼给逮住了。
      “既是飞贼,应该是有些身法的,怎么会被老窦——”
      “小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桑妈妈不知何时近了身,“我不是早就说过,我们摘星楼的人不容小觑呢。”
      “那个飞贼呢?”瞳很是好奇。
      “在厅堂里绑着呢,姑娘们都去了,你和我一块儿过去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那么大胆子,敢在我摘星楼上房揭瓦。”
      诺大的厅堂里,姑娘们斑斓的华服和那人的一身粗布灰蓝形成鲜明对比。
      “我瞧瞧——”桑妈妈用手巾示意了一下,老窦不由分说扳起飞贼的脸。
      散乱的刘海下面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的脸。
      “啊哟,这不是庄家二公子吗,怎么放着好端端的少爷不做,倒成了梁上君子?”桑妈妈难掩脸上的惊异。
      “落到你们手里,只怪我学艺不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啧啧啧——庄家的公子我小小的摘星楼可得罪不起。谁不知道,庄斯文庄老爷,是我们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又和京城的大官是拜把的兄弟,连县老爷都敬畏三分。何况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老窦,还不快给庄二公子松绑,再有,找人到庄家报个信儿,就说二公子在我这里喝杯茶就回去。”桑妈妈亲自上前解绳子。
      “不必了——”庄公子揉了揉胳膊,“那个家,我不想再回去了。”
      “庄公子,您看您在我这儿说笑就不合适了。”
      “我并非说笑,那个虚伪的地方,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回去了。”庄公子摇摇头,“今日多谢桑妈妈仗义,没有把我交到官府去。此恩庄某来日必报。”他抱了抱拳,转身要离开。
      “慢着!”桑妈妈出声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之类的鬼话。既然你说了要报恩,很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人。既然报恩,就要诚心,我桑妈妈不信别的,就信那‘现世报’。”
      “什么意思?”
      “要报恩,就现在报,从今天开始报。”桑妈妈翻翻眼,“亏你也是个读书人,连这都不懂。”
      “怎么报?”庄公子倒也不含糊。
      “很简单,我没有报官,算是救了你的命。救命之恩嘛——这样,你就留下来在我摘星楼做个打杂的活计好了。时间也不长,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您想走我不留您。”
      此话一出,在场的姐妹无不倒抽一口气。
      “桑妈妈,这这不合适吧。”老窦差点没晕过去,“庄二公子好歹也是读书人,有自尊的,您这也太——”
      “有什么不合适的?”桑妈妈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人家庄公子是一诺千金,人家都没有反对,你在旁边瞎起哄什么?”
      说罢,转向庄公子:“您说是不是?”
      沉默,像是经受着极其难忍的煎熬。
      瞳知道,桑妈妈的话考验着他的自尊,却也是在帮助他。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明白。
      “好,我答应你。”庄公子终于颔首。
      “果然是庄公子,一言九鼎。好,那我桑妈妈也不是吝啬的人,这些天的工钱定不会少你。”桑妈妈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老窦,你带庄公子下去,对了以后你就叫,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庄司宇。”
      “好名字啊,那以后,我就叫你小宇好了。”桑妈妈点点头,“老窦,让庄公子换身衣服,再腾出一间房来,我桑妈妈虽计较,却不会亏待下人。”
      回到揽月轩,瞳一关上门,桑妈妈就凑上来问:“小瞳,刚才的我是不是特别没有人情味儿?姑娘们现在一定都怪我呢!”
      “不会啊,我知道您是为他好。”
      “还是你懂我的心啊,姑娘们现在别提怎么想我呢。其他人还好,我担心的是莲舟,她——”桑妈妈欲言又止。
      “怎么了?”
      “莲舟这孩子,心眼儿好,可是就是性子太烈。我把那庄司宇留下了,不知道是对是错。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桑姐何出此言?”瞳不知道桑妈妈再担心些什么,“莲舟姑娘她——”
      “你是我摘星楼的人,这楼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早晚也会知道,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莲舟这孩子,论身世,论门第可比你我都好好上许多。别看她现在是我摘星楼的姑娘,人家可是洪家的大小姐。说起洪家,我们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洪家虽不是什么皇宫贵胄,也是我们镇上,不,可以说是县里富甲一方的人物了。”
      “既是千金小姐,又为何舍弃金枝玉叶生活,到这摘星楼来做——”
      “谁说不是,”桑妈妈来到桌边坐下,“我先前也纳闷,心想这不是拿我开心嘛。谁想这洪大小姐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赖在我这里不走了。赶不动人,只好留下。”
      “真是怪事。”瞳想不明白,“除非——”
      “除非什么?”桑妈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除非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甘愿堕落。或者,她是为了做给某些人看的?”
      “小瞳,有时我真怀疑你的脑袋使用什么做的。真被你说中了。莲舟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姑娘。虽说是洪家的大小姐,可是却是庶出。她的亲娘是洪老爷的一个侍妾,很受宠爱,原本打算等她生下莲舟后就扶为侧室的。谁想到,她娘福薄,生下她没几天就过世了。于是,莲舟就由她大娘洪夫人抚养;洪夫人好妒,自然容不下她。再加上洪老爷又迷上了别的姑娘,她更失宠。这气啊,就撒在了莲舟身上。”桑妈妈说到这里,不禁摇摇头,“才七八岁的孩子,不是打就是骂。洪老爷沉迷于声色,自然顾不上她。莲舟说,她是受不了那个虚伪没有亲情的家才出走的。”
      “这么说来,庄司宇庄公子和莲舟姑娘是同病相怜?”
      “可以这么说,再加上,莲舟本来就恼我爱财如命。所以,今天自然就——”
      “桑姐千万别这么说,您做的一切,姑娘们都会明白的。您若是爱财如命,也是身在江湖,不由己的。大家总要过日子,这摘星楼中的大大小小,总要维持生计。”
      “小瞳,看你年纪不大,却很懂世间的事情。”
      两人正说着话,老窦来敲门:“桑妈妈,柳妈说让您空的时候叫瞳姑娘上她屋里一趟。”
      “知道了。”桑妈妈隔着门应道,“小瞳,你快去看看,柳妈有什么需要就让人带话给我。”
      “好的。”
      这是瞳第二次来到柳妈的门前,压抑下忐忑不安的心情,瞳敲响房门。
      “进来。”依旧是冷冷的声音。
      “柳妈,您找我?”
      柳妈点点头:“进来,把门关上。”
      待瞳关上了门,柳妈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噢。”
      “我有话要问瞳姑娘,不知道瞳姑娘是否愿意回答。”
      “您问就是了。”嘴上这么说,瞳心里却泛起隐隐的不安。
      “那好,瞳姑娘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地方人氏,住在何处?”
      “我是中原人士,现在的家在离镇上不远的地方,家里还有一个大哥。”
      “既有兄长,为何还要你出来做活?”
      “大哥病了,”瞳想了想,受伤应该也算是生病,“要过日子,所以——”
      “我明白了,那么,你爹娘呢?”柳妈继续问道。
      “我没有爹娘。”
      “你是孤儿?”
      “算是吧。”
      “那么你爹娘,他们——过世了吗?”
      “不知道,我是私生子,我娘生下我没几天就离开了,至于我爹,天知道!”瞳的口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等到瞳说完,发现柳妈怔在那里。
      “我,我说错了什么吗?”瞳问。
      “哦,不是。”柳妈忽然伸出手抚摸着瞳的头发,眼神也变得温柔了许多,“也是可怜的孩子。”的确,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现在却要为生计奔忙。
      “其实,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柳妈爱怜地注视着瞳的脸庞,蓦的,浅浅一笑。
      破天荒,第一次看见柳妈笑。
      瞳不禁有些炫目之感:“您应该经常笑,您笑起来很好看。”
      “傻孩子,小瞳,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柳妈捏捏瞳的脸颊,“今天留在屋里吃饭吧,我很想和你聊聊。”
      “我也很想和您聊聊,”瞳挠挠头,“可是,我还要回去,我大哥在家里等我。”
      柳妈又笑了一下:“那我就不留你了,赶快回家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那,柳妈,我先走了!”
      望着瞳雀跃的身影,柳妈的眼神黯了下来。她相信瞳不是在逞强,在这些天里,她看到的是这个女孩儿的坚强和乐观。她真得过得不错。
      可是,那个孩子,她的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回到小屋,瞳屋前屋后没有发现顾惜朝的身影,正在纳闷,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只见顾惜朝提着一柄长剑走进来。
      “你开始练剑了?”瞳盯着顾惜朝的手。
      “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剑法没生疏吧!”瞳好奇地看着长剑,忍不住伸手去摸。
      看到她小心的样子,顾惜朝干脆把剑递给她。
      “啊呀,好重。你不要一下子就丢给我嘛!”几乎是拖着剑,瞳勉强支撑着站稳身子。
      顾惜朝看到她为难的样子,不禁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柳妈的脸庞出现在瞳的脑海里:“真得好像哦!”一说话,注意力就没有办法集中,顺着剑的重量,瞳的身子往后倒去:“啊——”
      见瞳要摔倒了,顾惜朝眼明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
      “你的剑你自己拿啦!”瞳艰难地提着剑,看着顾惜朝轻而易举地接过剑,心里略略有些不服。
      将剑挂到墙上,顾惜朝想起她刚才说的话问道:“你说好像什么?”
      “哦,就是我做活的地方,有个柳妈,笑起来和你好像。”
      “柳妈?怎么,你在替别人做丫头吗?”顾惜朝一扬眉。
      “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瞳想敷衍过去,“什么丫头啊?”
      “柳妈,这样的称谓不是一般的地方会用的。你到底在做什么事情?如果是替别人做丫头的话,我希望你明天开始就不要去了。”
      “可是,我答应——”
      “不管是什么地方,如果不愿意放你走,我会让他们下决心的。”
      “顾大哥!”瞳拉住他的袖子,“你不要这么冲动,好歹也听听我的意见,在那里做事是我自己决定的,而且我也很开心,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会委屈你。”顾惜朝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瞳噗哧一声笑了:“没有关系的,真的。我在那里,虽然是丫头,却也有很多人尊敬我,喜欢我。所以,你不用担心。”
      而后的一段时间里,尽管顾惜朝对于瞳做丫头这件事情颇有微词,却也最终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因是交了底的,于是每天回到小屋,瞳又多了一件可以做的事情——讲述工作中的点点滴滴。
      “顾大哥,你知道吗?柳妈的针线活做得好极了,绣的蝴蝶很真的一样,要是我有她一半的心灵手巧就好了。”长那么大,瞳还是头一次羡慕别人的长处,她一面收拾屋子,一面聒噪个不停。
      顾惜朝拭着剑,也不言语。
      ……
      “我大哥啊,就是这么一个人。”忙里偷闲,托着腮帮子冲柳妈发牢骚的瞳叹了口气,“那家伙什么时候也开朗点就好了。”
      “你可以帮你大哥找个媳妇儿啊,由个人陪着说不定性子就好些了。”柳妈将一碟白糖糕地给她,“尝尝看,刚做好的。”
      “柳妈,你真是神了,什么时候弄得?”
      “就在你串门的那会儿,姑娘们都很喜欢你呢。”
      “是啊,除了——,天,我去了那么久吗?”瞳惊觉自己真是个话痨,和每个姑娘看似只说了几句,原来也过了好些时候。
      “对了,你大哥今年贵庚?”柳妈忽然问。
      “这个,二十六?不对,好像二十七,我也不大清楚。”
      “你这个丫头,那么迷糊,连自己亲哥哥的岁数都不知道。二十六二十七的,是年纪大了点,媳妇儿不好找啊。”柳妈思索着,“要不,张木匠的闺女怎么样?唉,不好,他闺女眼神不好使,估计你大哥看不上。那么——”
      “柳妈,嗬嗬。”瞳干笑两声,,“我看您就别忙了,我大哥的脾气拗,一向不喜欢我自作主张的。”
      “你也是好心,你大哥会理解的。”
      “真的不用了,真的。谢谢您了。”瞳几乎要求她了。
      “好了好了,小丫头,和你说笑的,那么紧张。怎么,怕你大哥被人抢走了呀!”
      虽是柳妈的无心之语,瞳仍是禁不住脸上绯红起来。
      “瞧瞧,瞧瞧,还真被我说中了不是。”柳妈慈爱地摇摇头。
      “柳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瞳几番思索,开口道。
      “你想问什么?”
      “我很好奇,您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一开始对我确实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呢?还有,为什么我和您说了我的身世之后,您对我就那么照顾呢?”瞳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一个人在一夜之间转变一百八十度。
      被瞳这么一问,柳妈忽然沉默不说话了。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的。”自觉大概是踩到了别人的痛处,瞳慌忙站起身,“您就当我什么都没问就好了。”
      这时,门忽地被推开,一抹红色的身影飞快闪入:“柳妈我听厨房说您这儿有白糖糕!”莲舟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莲舟来了,消息这么灵通,寻白糖糕都寻到我这儿来了。”柳妈打趣道
      “柳妈妈,你最懂我了。甜的东西怎么能少了我的份呢!”看也没有看瞳一眼,莲舟直接越过她的身子去取碟子中的东西。
      “瞧你急的,怎么见了瞳姑娘也不打个招呼。”
      “我讨厌虚伪的人。”莲舟没好气地冒出一句。
      “这孩子,又怎么了。瞳姑娘没招你惹你,怎么又和人家犯冲了?”柳妈伸手将盘子地道莲舟兽里,“慢点吃,别噎着。”
      “小瞳,莲舟这丫头就是那么没心没肺的,说什么可别和她一般见识。”柳妈忙着打圆场。
      瞳打量着莲舟,没有回答。心里却在说,这个女孩子,一定受过很多苦,有过很多委屈。
      晚上,在昏黄的烛火下,瞳的脑海里依旧是白天的情景。莲舟的那一句虚伪多少有点让她郁闷,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如此评价过她。
      很少看见她发呆出神,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顾惜朝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向她,瞳正发愣,连他近了身都没有发觉。
      “遇到麻烦了?”
      “啊!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回过神来的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说,我是个虚伪的人吗?”
      “谁这么说?”
      “反正是有人说的。”瞳赌气似地用毛笔在纸上不断地写着“虚伪”二字。
      “好了,”顾惜朝一把夺过笔搁在架子上,“很重要吗?”他理了理衣襟坐到瞳身旁。
      “怎么不重要,事关我的人格好不好!”瞳白了他一眼继续拿过笔,在新一张白纸上写着——虚伪、虚伪、虚伪……
      顾惜朝看着瞳孩子气的举动,这才惊觉,她也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也怕被误会,也希望被人捧在手心里悉心呵护。一直受照顾,他已经渐渐淡忘了她的年龄,也逐渐淡忘了她也会有在乎的事情,也会害怕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过了一会儿,瞳忽然安静了下来,撂下笔趴在桌上。
      等到顾惜朝凑过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她居然睡着了。
      自从瞳问了柳妈那一件事情后,已经有好几天不曾与柳妈见面了。柳妈不找她,她也不好意思上门去打搅。
      几天以后,桑妈妈让瞳到柳妈房里取一块帕子,瞳才又一次敲响了柳妈的房门。
      “小瞳呵,好久没有来看我了。”柳妈慈爱的笑着,让瞳不好意思起来。看来是自己想得太多,对于长辈来说这样可是大不敬啊。
      “柳妈,桑姐说她上次托您绣的帕子,就是上面有牡丹的那条,您给弄好了吗?”
      “小瞳啊,”柳妈拉住瞳的手说,“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好。”瞳惴惴不安地应道。
      “上次你问我的,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也不见你来找我,所以我也不好和你说。”柳妈摩挲着瞳的手说,“这是个秘密,埋在我心底二十年了。我谁也没有告诉,除了月娘以外,谁也不知道。”
      “月娘?”
      “噢,就是桑妈妈。”柳妈一笑,“我叫习惯了。”
      “既然是秘密,就不用告诉我了。”瞳笑笑说。
      “不,我觉得和你有缘,看到你,让我想到我自己的孩子。你们的际遇很相似,所以,我愿意把故事告诉你。”
      柳妈注视着平光可鉴的桌面,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桌面上划着圈:“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不知道小瞳你能不能有耐心把它听完?”
      柳妈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二十年前,我还是在京城,也是在青楼,也有很多人认识我。不过那个时候别人都叫我梅姑娘。不要惊讶,我以前也是个卖笑的烟花女子,就和这里大多数的姑娘一样。京城有个地方叫做涵芳楼,是那里的花街柳巷中可谓数一数二。达官显贵无不是慕名而来,那个时候的我和你一般大,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再加上美貌,一时成了涵芳楼的招牌,拜倒在我裙下的文人骚客、达官贵人,多的如同过江之鲫。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他……”
      瞳望着柳妈依旧美丽的脸庞,那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样一个人能改变一个如此貌美,在纸醉金迷的浮光掠影中已变得麻木不仁的女子。
      就好像踏雪心心念念、埋在记忆深处难以忘怀的那个人一样,那个叫做莫子非的男子。
      细听下去,似乎身处是非之地的女子特别容易为这样的人动心——温文尔雅、满腹经纶、踌躇满志、潇洒飞扬,他们往往是满口诺言,让这些被虚荣包围的女子伤了神,失了心,而后他们便一去不复返,空留满肠酸楚给那些渴望爱情的可怜女子。
      虽是流莺,却也希望被一个人呵护,完完全全地拥有一个人。可是,上天总是对她们开玩笑,给她们期盼,而后是绝望。
      “踏雪她的经历和我很相似,所以我特别疼她,就好像在疼我自己一样。”柳妈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柳妈,您别哭啊。”瞳忙掏出手巾给她。
      柳妈接过手巾,继续说道:“其实我也佩服她,她比我勇敢。”
      “可是,她差一点丢了性命啊!”
      “对于我们这样的女子来说,活着或是死了,并没有太大差别。”
      说到这里,柳妈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他也说要带我走的,等他高中了状元,就把我赎出来。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不用再过送往迎来,倚窗卖笑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踏雪的遭遇和我的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中了状元,就嫌弃您了?”瞳心想,可不要再是什么娶了公主之类的,否则就是又一部《铡美案》了。
      “我不知道。”柳妈摇摇头。
      “怎么回不知道?京城消息传得那么快。”
      “这京城说来也奇怪,如果有些事情是你想知道的,那么不用出门也能知天下事。有些事情,若是我们不想知道,那么连风都吹不到耳里。”
      “那么,他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一丁点儿消息吗?”
      “我不问,自然也不会有人告诉我。”柳妈道,“再后来,涵芳楼被新开的一家占了生意,渐渐冷清下来。原来的鸨母想从良,于是我就带着姐妹们来到了这里,从此在京城销声匿迹。”
      “换个环境,对大家都好。”瞳认可地说,“不过,我总觉得的当中少了些什么。涵芳楼既然那么受欢迎,就不会说做不下去就做不下去了。”
      “你很聪明,的确,从京城到这里,之间过了七年。”
      “七年!”瞳咂舌,“那么长时间,难怪——”
      “在他离开了之后不久,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我本来想狠狠心把他堕掉,可是,熬好了药送到嘴边我又心软了。毕竟这是他的孩子,是他的一部分。想了很久,我决心冒险把他生下来。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不允许的。”
      “那么,您的孩子——”
      “出生不久就送人了。”柳妈淡淡道,“我没有办法照顾他,不希望他跟着我吃苦。”
      “这样……”
      瞳没有再问下去,她也不愿意去指责柳妈对孩子的不公。
      或许对于孩子来说,被抛弃无疑是当时最好的选择。生在青楼,若是男儿便会落人口实,甚至因为出身卑贱而抬不起头来,就好像顾惜朝一样。满腹锦纶又怎样,才华横溢又如何?若是女子,则逃脱不了命运的轮回,为奴为婢已是恩赐了,只怕依旧沦落风尘,永世不的超生。
      “小瞳,怎么了?”见她又在出神,柳妈推推她,“时候不早了,你桑姐要的东西还不快拿过去。”
      “您不说我就忘了!”瞳慌忙接过柳妈递来的小包袱,打开一看,不由惊呼,“那么多啊!”
      “闲来无事做的,你都拿去,等你桑姐选完了,让姑娘们也挑挑。对了,有没有你中意的。这里先拿了去,我不告诉你桑姐就是了。”柳妈眨眨眼。
      这个表情让瞳想到了桑妈妈,她有秘密的时候也会这样眨眼睛。
      “这条绣梅花的好漂亮,”瞳相中一块粉色的。
      “就知道你眼光不一样,这条我嫌花绣少了,还担心没有人喜欢呢。”
      “怎么会,很漂亮啊。”瞳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喜欢就是你的了。”柳妈将包袱重新包好,“剩下的送去吧。”
      “柳妈,真不好意思,总是收你的东西,受你的恩。”瞳望着柳妈说道。
      “快别这么说,”柳妈替瞳理理头发,“这么说不就见外了,从前我把你当外人,所以也不和你亲近。现在,你和这里所有的姑娘一样,我都把你们当成我的孩子了。我自己的孩子虽然这辈子是见不到了,但是有你们,我也是足够了。”
      “柳妈——”瞳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好了丫头,别哭。有什么可哭的,一点小事情就感动成这样,还不变成爱哭鬼啊。”嘴上说着,看得出柳妈也动容了。
      “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没有那么爱哭的。”瞳忙擦去眼角的泪花,“好了,我先去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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