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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瞳的双眼模糊成一片。
以后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当瞳看到牡丹般娇艳,百合般纯真的女子手持沾满血腥的利刃抵上诸葛小花的脖颈之时,试问谁不会为之震惊继而潸然泪下。顾惜朝的眼神已经在清楚不过了,心痛,讶异,更多的是怜惜——
他走了,在他爱得通彻心肺,爱到一无所有的女人的一声:“疯子,还不快跑。”之中;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走了。
殊不知,这一走便是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两茫茫。
顾惜朝已走,华丽的大戏也要收场。
只是,这戏台上鲜亮的角儿,又该去向何方?
死,是唯一的选择。
青丝皓颈之间,绽开的是火红如血的蔷薇。
铁手冲了过去,这个素以无情著称的汉子,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哭得不能自已。瞳也冲了过去,出于医生的职业敏感,她想看一看,伤者是不是还有救。
一寸多深的伤口,如果是在设备一流的手术室里,或许还有救。现在,她即使是有心也是回天乏术。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道时说给铁手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用说……对不起。”晚晴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刚才……你看惜朝的眼神……我,我看得出来……你,在乎他。”
“我——”
“我想……我欠他太多了,我若是活着……也不知道,该,该如何……面对它。现在……有你再……我,我就放心了……替我……”晚晴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咽气了,伴同的是铁手呼天抢地的号啕声。
瞳在一旁看着,良久不语。
堂堂四大名捕之一的铁二爷,在失去心爱的人之时,不过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而那个人,他还不知道呢。
……
第二天,京城如顾惜朝所言,布满了缟素。城墙上,街头巷尾都是白色的讣告。
“谁死了?”有人问。
“听说是丞相府的千金,大义灭亲,揭了她爹的底。皇上追封和孝公主,行国葬之礼。”
“那丞相的女婿据说是被他丈人逼得做了很多坏事,现在也下落不明。”
“冤孽噢——”
讣告前,众人嘘声一片。
大内天牢。
狱卒将一个食盒放到傅宗书面前,里面有一壶酒,两样小菜。酒是炮打灯,不掺水的好酒;才是杜鹃醉鱼和拌山笋,还有一碟点心——晚晴最爱的绿豆糕。
“这东西——是谁送来的?”他问。
“和戚大侠和息女侠一起的那个小姑娘。”狱卒答道。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送完东西就走了。”狱卒回答,“你别问东文西的了,还有三个时辰你就要上路了。现在吃好一点,也好做个饱死鬼。”
狱卒说完就走了,有一句话他没说。因为瞳在送食盒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为此,他还得了一锭银子。
昨夜,黄金麟在得知晚晴的死讯后,在牢房自缢身亡。
相府的别院,瞳点了一支蜡烛,将手上的信引火烧了。
信,是晚晴留给顾惜朝的。信上没有署名,看来,事后她又犹豫了。这份信,也到不了顾惜朝手里。与其说这是一封信,倒不如说这是一个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故事——
惜朝: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要怨任何人,放你走是我和神候的一场交易,背叛我的父亲,换取你的自由。至于死,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我不知道,在我说出一切之后,又该如何自处。
惜朝,与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们共同的日子里,有白日的烟花,有杜鹃醉鱼,还有悬崖边的那一段生死相许。不要自责,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欠你,太多太多。
所以,惜朝,让你这个笨笨的小妻子为你做点事情吧。
惜朝,还记得吗?在大漠边的小屋里,我们促膝而坐,谈天说地,谈我们的未来。你开玩笑说要我替你生一双儿女,我说好啊,生一双兄弟让他们跟着你习武识字,将来像你一样文武双全。你说,那倒不如生一对姐妹,像她们的母亲一样温柔恬静。说这话的时候,你脸都红了。我问你,为什么喜欢女儿;你说,你可以给她们起个的名字,一个叫慕晴,一个叫惜晴。我傻傻地问你,是情有独钟的情吗?
你望着我笑了,说是晚晴的晴。
抱歉,为你生儿育女的约定我守不了了。你一定会怨我的父亲吧。
今日我这一举,害我父亲锒铛入狱,这一次他怕是活不了了。所以,无论如何,代我去看看他,带上一壶炮打灯,还有一碟绿豆糕,要是有你拿手的杜鹃醉鱼就更好了。知道吗?上次我拿你做的鱼去给我父亲,骗说是我做的,他别提有多开心。他很喜欢你,只是不说罢了。
事后,他对表哥说:“嫁了个好夫婿,连女儿也变得心灵手巧了。”
后来,他每次开心的时候都让我替他做这道菜,于是,我每次都让你替我做。我多想,有一天能亲自做给他老人家吃。
当我得知他要你来杀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垮了。那还是我的父亲吗?还是那个独占一盘杜鹃醉鱼,不让表哥动一筷子的父亲吗?
我知道,你杀我是出于无奈。可是,在我选择死亡的时候,你却选择了我。疯子,选择我与选择死亡又有何异?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今时今日,我选择你而不是我的父亲,并不是出于一时之气。于公于私,我的父亲都是不能饶恕的,即使我没有背叛他,诸葛大人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惜朝,有一件事,埋在心底很久了。那年元宵节,你带来我最爱的绿豆糕,不知道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从小就不喜欢甜甜粘粘的东西。绿豆糕应该是父亲的最爱才对,成婚之后,你问我最喜欢什么,我脱口而出就是绿豆糕。弄假成真,后来,我真地爱上它了。倒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可口(我还是不适应那种甜甜的味道),而是因为它的颜色,青葱欲滴,光可鉴人。
知道吗?那时你常穿的那件青衣的颜色,是不是很好笑,我就是这样片面的人。
……
后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只看到一个简单的落款:妻。
“妻——”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此时此刻,一切的前缀都变得可笑与虚妄,什么丞相之女,什么太后诰封,什么金枝玉叶……在深似海的后门之中,若是能有一个人给予她一点点温情,那么相信她已经可以为之抛却一切了;更何况,这个人爱她胜过爱自己呢?
门外恭恭敬敬地一声“瞳姑娘”打破了屋子中的死寂。
“什么事?”
“瞳姑娘,戚大侠说该走了。”
“知道了。走吧。”跨出丞相府高高的门栏,朱红色的大门在瞳的身后轰然关上。白色的封条,宣布这一座白玉为砖金作马的深宅大院从此成为禁地。不远处,传来人群的叫嚷声,像是在欢呼。
“午时快到了。”戚少商低语道。
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瞳闭上双眼,顿时眼前一片血红。
记得在书本上看到这样的记载——午时三刻,这个时候太阳运动到与地球最接近的位置,这个时候行刑,地上的血迹最容易被太阳晒干。
“小瞳,想什么呢?那么入神?”息红泪问她。
“没,没什么。只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所以——”
瞳没有再说下去,息红泪却明白。她不禁感叹当年的自己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然而,时至今日,生死早已看得很淡了。
“该是上路的时候了,你们有什么打算?”伤势痊愈的赫连春水,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英气。
“我要留下来,代替铁手在六扇门任职。”戚少商说。
“你——”息红泪听他这么一说明白自己又要做遥遥无期的等待了。
“红泪,不要为了我耽误自己的幸福。”知道她有怨言,戚少商决定放手。
“戚少商,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放过你么?”息红泪眼中闪过一道光,“我会重建毁诺城,然后等着你,一生一世。”
后面的四个字,说得尤为坚定,让戚少商这堂堂七尺男儿都不禁眼眶湿润:
“红泪,谢谢你。”
“老八,你呢?有什么打算。”戚少商问。
“我,我没什么打算。连云寨没了,兄弟们都死了。我老八没地方去。”穆鸠平有点丧气。
“老八,不如你和我一同回去,重建毁诺城。现在姐妹们不多,正需要人手。”
“息城主说什么,我老八自然如醍醐灌顶。还有,瞳姑娘可以和我们一块儿回去。”说到瞳,穆鸠平的眼中多少有点兴奋。
“小瞳,你意下如何?”息红泪觉得还是应该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我,我想留下来。”瞳轻声说。
“留下来,为什么。你在这里又没有亲人,留下来能做什么?”穆鸠平当时就急了。
“因为,在这里,又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所以,我要留下来。”瞳咬紧下嘴唇说。
“重要的人,什么——”
穆鸠平还没有说完就被息红泪打断了:“小瞳,你确定那个人对与你来说是重要的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去会遇到很多的危险?”
“我知道。”
“他不是什么善类,有一天说不定会恩将仇报。”
“我知道。”
“那你——”息红泪不明白,这小丫头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我要留下来。”瞳重复着这一句话,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你自己小心。”息红泪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那么,息姐姐,我——我要走了。”提及分别,瞳真的恋恋不舍。
“去吧,记着,如果到了想要放弃的时候,毁诺城随时欢迎你。”息红泪的承诺给了瞳更多的希望。
瞳微笑着点点头:“那么,戚大哥,穆大哥,我先走了。我们后会有期。”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瞳姑娘,你——”穆鸠平还想说什么,被息红泪阻止了。她向戚少商使了个眼色,后者的眼中是一抹心领神会和若有所思。
“你们,你们不要和我打哑谜啊!瞳姑娘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们怎么——”
“老八,”戚少商拍拍他的肩膀,“算了——”
脚步散乱而急促,瞳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去什么地方找他。脑海里,此时此刻还是他如天使一般的笑脸。
那样的情况下,她以为他会哭的,一定会的。
当她将一捧杜鹃花瓣撒在晚晴的身体上时,他慢慢地走进来。
那个时候,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她怕会看到他的眼泪——虽然,穆大哥说过恶人是不会有眼泪的。但是,她还是怕,因为她知道眼泪流在心里更加痛苦。
她还是忍不住抬头了,看到他,顾惜朝一身鹅黄——如同冬日的阳光,既苍白又明媚。他的神色是木然的,没有意思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看着他缓缓在放置晚晴尸体的床边蹲下身子,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拜倒在神父的脚下。这样的人,真的是一个坏人吗?
她刚想轻轻对他说一声“节哀”,音符却在嘴边停滞。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一瞬间,她的双眼一片模糊。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笑容,无邪的如孩童般天真;明媚的如花朵般绚烂;温柔的如佛陀拈花一笑对苍生。
耳边隆隆作响,听得一句:“晚晴,我带你回家。”
一时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容得下眼前这一男一女的存在,顾惜朝说他要带晚晴回家。她只能默默跟在他们身后,注视着他们。
长刀,泛着冰冷的光,硬生生地没入血肉之躯,鹅黄的衫子上杜鹃朵朵盛开。
“老八——”是戚大哥的声音,“老八,住手——”
“大当家,你让我杀了他,替红袍姐报仇!”
“老八,为这样的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是活生生存在的。
穆鸠平的一刀,让顾惜朝稍稍一愣。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
又是一刀,从后背直穿前胸。
瞳只觉得胸口闷闷地一痛。
这一次顾惜朝没有站住,身子一斜倒了下去。
怀中,晚晴的尸体滑落在地上。
“太残忍了,太残忍了——”瞳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小瞳,你不要觉得老八残忍。要知道,这个人做的事情远比这一切残忍百倍,千倍;连云寨七大寨主及上下弟子,雷家庄几百口人,还有我毁诺城无数女孩子的性命——,那个时候,他没有手软过。”息红泪扶住瞳因哭泣而颤抖的身子。
瞳无言以对,透过泪看顾惜朝模糊的身影。他似乎浑然不觉自己身负重伤,支撑着抱起晚晴的尸体,温柔地说着:“晚晴,我们回家……”
青砖地上,血迹斑驳。
顾惜朝抱着晚晴,跌跌撞撞地跨出大门,走向远方。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身后留下的是他近似疯狂的大笑,笑中的凄凉就好像杜鹃啼血,好像山猿哀鸣。这样的笑声久久回荡在空气中。
“戚少商,谢谢你让我完成了对晚晴的承诺。”铁手回过神来,向戚少商作揖道谢。
“他终于知道,他真正要的是什么了。”戚少商似乎答非所问。
“瞳,别看了——”
不觉中,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急促,她要找到他,尽快找到他。
追随着顾惜朝的脚步,不,更确切地说是追随着斑斑的血迹。尾随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来到悬崖边,瞳站定身子,见顾惜朝拥着晚晴坐在一块石头上。
日已西斜,天边出现了火般颜色的晚霞。
落日将两个人享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幅定了格的图画。
在不远的地方,瞳怔怔地注视着他们。
其实,以顾惜朝的功力修为,早就该觉察出瞳的存在。可是,也不只是他迟钝了还是满不在乎,他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晚晴,你看那夕阳,多美——”顾惜朝忽然对着怀中的人儿自言自语,“你不知道吧,夕阳再美,也及不上你的美。”
“晚晴,你笑什么?笑我又在骗你,哄你开心了吗?”
“不,这次,我说的是真的。”
“晚晴,我以后每天都带你来看夕阳好不好?这次我不骗你了,真的。”
“晚晴——,……”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瞳几乎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跑出来。
这样的两个人,他们之间如今已经没有一点的空隙可以容下另外的什么人了。
“顾大哥,人已经走了。请——,节哀。”瞳轻声说道。
顾惜朝没有回答,身子如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瞳说了几个字忽然很讨厌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这算什么嘛,趁人之危还是找人软肋下手;反正自己现在的表现就和电视剧里那种可怜巴巴又不讨巧的角色一样,乏味又入俗套。
这么一想,她就忘词了。
这回反而是顾惜朝开了口:“可是,可是什么?”
他慢慢回过头看了瞳一眼,有看了一眼远方的夕阳,最后目光停留在怀中的女子身上,“你想说可是人中就是死了,一切终究是定局,难过也是枉然。是不是?”
被顾惜朝一反问,瞳更乱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啊呀不对,我到底要说什么呀!”
顾惜朝望着晚晴的脸庞,幽幽地言道:“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咳、咳……”他话说了一半就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他胡乱地用手去擦却止不住。
眼前递来一块手巾,手巾是他的,已经洗得很干净,折得方方正正。
“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瞳说。
结果手巾,擦拭着唇边的血迹,顾惜朝不语。
“你受伤了,应该回去找个大夫瞧瞧。”
“不碍事,咳、咳,我们习武之人,多半都有几次这样的经历的。这点伤,对我,算不了什么。”顾惜朝说得很轻松,“天色晚了,晚晴,该回家了。”说着,他抱起怀中的女子,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顾大哥,晚晴已经死了。应该入土为安才是……”
“不,我的晚晴不会离开我的。她现在只是生气了,不愿意理我。咳、咳,我们回家。晚晴,我们回家去。”根本不理会瞳的劝告,顾惜朝一意孤行。
深爱的女子已然逝去,他却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晚晴是他的阳光,他生命中的斑斓,他内心深处最难触及的一丝柔软,是他灵魂中尚未泯灭的一抹洁白,是他坎坷不得志的一生中对美好的全部向往。
而这仅有的,也随着刀光剑影,鼓角争鸣化作泡沫,便作灰尘,随风而逝了。
如果说,一个人活着从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那么,他还是幸运的。正是因为不知道为了什么,才能够活下去。然而,倘若是他曾经为了什么刻骨铭心过,鲜活地活过,那么,一朝失去,即使这个人活着,也是魂飞魄散。
-3-
劝不了他,却可以跟着他,看着他。
知道他是不是有按时吃饭,是不是在天寒的时候有一件厚实的棉衣,是不是在困了的时候有一个松软的枕头。
最起码,他难过的时候,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几乎是没有多想,瞳就紧跟他的脚步走去。
来到小木屋前的篱笆前面,顾惜朝推门而入,瞳却站住了脚步。她在犹豫,他和晚晴的天地,自己是不是应该介入呢?
“不进来坐坐吗?”顾惜朝问。
“噢,”匆匆跟了进去,瞳看着顾惜朝将晚晴放到床上,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你,是不是也应该躺下来?”
“不必,咳、咳——”顾惜朝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觉得喉咙口有一股腥意往上冒,胸口一闷,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你,你还是不要说话了。快,快坐下来。”连忙扶着他坐到桌边,瞳想替他倒一杯茶时发现茶壶是空的。整个屋子里,前前后后既没有吃的,也没有热水。
“你,这几天你是怎么过的?”瞳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居然在这几天之内滴水粒米未进;奇怪的是,这个人居然还撑得住?
顾惜朝没有回答。
瞳低头一看,他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
看来,这几天他都没有合过眼。
若不是累极了,恐怕他到现在还会守着晚晴呢。
“晚晴再好,也不值得如此伤身伤心吧。”瞳叹了口气,随手找了一件衣服替他披上,“我去弄点热水,做点吃的东西。晚晴在这里,你的心也该定了。”
瞳提着水壶向屋后走去。
等到顾惜朝醒来的时候,刚刚敲过三更。睁开眼,他慌忙冲到床前,见晚晴还在,心里略略地松了口气。
他伸出手,缓缓抚摸着晚晴的脸庞:“现在多好,我们又能在一起了。我们回家了。”
端着脸盆进来,瞳就看到了这一幕。
“睡醒了,过来洗洗脸吧。”
顾惜朝如同在作梦一般。
他怔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取水、洗脸。
“我做了点吃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喜欢吃我做的东西。”瞳从屋后端出几样小菜摆到桌上。
顾惜朝疑惑了——
此时此刻,她不该是劝慰他,千方百计让他忘记失去晚晴的痛苦的吗?她不该是咄咄逼人地骂他,不惜伤害他让他醒悟的吗?她不该是泪流满面,失声痛哭求他放手的吗?
所有她可能做的,想做的,会做的;一切她可能会有的反应,他都想到了。
但是,她却没有。
瞳的平静出乎他的意料,仿佛,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想喝酒。”顾惜朝故意试探她。
“酒?哦,要喝酒就要等明天了。现在都半夜了,这一顿你就将就一下吧。”瞳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还想是在对一个身心俱全的人说的无关痛痒的话。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他的神经反而不再那么紧绷。阵阵
饭菜的香味扰乱了他的思路——手中粗糙的瓷碗里,米饭正冒着热气;桌上的菜虽说不是什么精致华食,却也是宜室宜家的样子。
有多久没有吃过家常的饭菜了?
自步入江湖以来,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和晚晴成亲以后,便一心甘为傅宗书的马前卒,在家的机会就更少了。即使和晚晴在这小木屋中的几日,也是他全权负责饮食;晚晴是个好女人,但是她还不懂得如何做一个好妻子。
埋首于饭菜中,顾惜朝掩盖起自己的表情。
片刻之后,桌上的饭菜已经去了大半。
瞳收拾了碗箸,方才坐到桌子对面:“吃饱了,也睡够了。现在可以谈谈正经事了。”
“正经事?”顾惜朝嘴上问着,心里已经明白了。
“关于晚晴姐姐,你——”瞳还是有点欲言又止,“你——,打算怎么办?”
顾惜朝又回报以沉默,等待她的下文。
“你——”就是讨厌他这种以守为攻的调调,瞳叹了口气,“我这么和你说吧,晚晴姐姐这样肯定不行。虽然现在天气寒冷,但是人的身体再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之后还是会一点点地腐烂掉。”
顾惜朝略略抬头,眼睛里是不信。
“这么和你说吧,现在还好。过几天,晚晴姐姐的脸上身上就会出现尸斑,那是因为血液不流通在皮肤下形成的,然后这些尸斑就会腐烂,和空气接触然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惜朝痛苦的表情打断了。
只见顾惜朝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指间流淌下殷红的血。
“终于撑不住了,是不是?”瞳问。
“咳、咳,你到底想说什么?”忍着胸口的剧痛,顾惜朝问道。
“晚晴姐姐迟早是要入土为安的,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现在的你无非是在和自己耗时间,你的伤,你的晚晴,拖得一日是一日。我猜得对不对?”
顾惜着别过脸去。
“但是,顾大哥你想过没有,放眼这世间,任何人在离开尘世之后,总有人为之掩身立碑;那些死后无法入土的,除非是集大恶之人。没有坟冢,灵魂也就流离失所无处寄托。难道,你忍心让晚晴姐姐也成为孤魂野鬼,终日不得安宁吗?”
瞳的一番话狠狠撞击着顾惜朝的心。
于情于理,他强留着晚晴,强留着一副身躯——太自私了。
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
口中,喃喃的只剩下这几个字。
“也不急于一时,等天明吧。我想,她也愿意多陪陪你。”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瞳望了一眼晚晴,“现在,我可以看一看你的伤了吗?”
顾惜朝又是一怔,随后,轻轻地将捂在胸口的手移开。
瞳缓缓地掀开他的外衣,随后用手去解他的腰带。在触及他腰带的一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她的脸几乎是在同时变得绯红。瞳只觉得自己好没面子,记得以前动手术的时候,哪怕是赤身露体的男人,她也是脸不变色心不跳的。
可是,面对这个人,仅仅是最轻微的碰触都会让她不好意思
“你,你可不可以,自己来——”瞳直起身子,用手掩住脸颊的红晕。
顾惜朝看到瞳尴尬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大夫都像你那么害羞,估计世上会多很多冤死鬼。”顾惜朝口气揶揄地解开衣服,“这样可以了吗?”
白色的中衣已然被红色的血迹取代。
“噢,可以了。”瞳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染血的衣襟。
白色的粗布下,胸口是两道刀伤。
一深一浅。深的那道,是由前直刺入胸;浅的那道,是由背后刺穿的。
看到伤口,瞳忍不住落泪了。
“天,你,那么长时间,你是怎么挺过来的?”瞳咬住嘴唇,心里暗暗抱怨穆鸠平下手太狠。
“你哭什么?”顾惜朝听到抽泣声,低下头去发现瞳眼眶已经红了。
“没,没什么。”瞳慌忙擦干眼泪,“要把你的中衣也脱下来,这样我可以看清伤口。不过,过了好几个时辰,伤口可能已经和布料粘连了。你忍一下——”
“黄金麟的杖刑我都受得了,这一点疼痛算得了什么?”顾惜朝不以为然,“你动手好了。”
瞳点点头,轻轻揭开他身上的衣服。
说不痛是假的。
皮肉相连的痛苦,才脱出一只袖子,顾惜朝已经是满脸冷汗。
“对,对不起。”瞳的神色有点慌乱了,她咬着牙将他胸口的衣服缓缓拉开。
布料轻扯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明显。
将整件衣服脱离,瞳方才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刚看清楚伤口,她不由再度皱起了眉头。
伤口太深了,必须立即缝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从一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层层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缝合伤口的工具。
瞳拈着线,眼角瞟向顾惜朝,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心里略略放宽。重新回到桌边,瞳道:“我要开始缝合伤口了,会很痛;我手边也没有可以麻醉你的草药,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叠缝在一起的软布,“咬住它。”
顾惜朝摇摇头:“用不着,我忍得住。”
“别死撑了,没有酒也没有麻醉剂,你会疼死的。咬着软布,才不至于把牙关咬死了。况且,我也不想救人不成反害人。”瞳固执地将布送到他嘴边。
拗不过她,顾惜朝只好接了软布,用牙齿咬住。
这才发现,布里层层叠叠,似乎还有厚厚的棉花,坚实而柔软。
“我开始缝了。”来到他身后,瞳从背后知会他。
第一针。
顾惜朝闷闷地哼了一声。
第二针。第三针。
顾惜朝的脸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大滴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指节因紧握而泛白。
第七针。第……
十几针之后,瞳的额上已是细细密密一层薄汗。
尽管有几个月不事本职工作,技术有点生疏。不过,幸而瞳的手艺一贯不错,很快便找回了手术台上的感觉。
一盏茶的功夫,背后的伤口便缝合完毕。
“接下来是胸口这一道,”转到顾惜朝面前,冲他微微一笑,“很快的哦,相信我。”
随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由于两个人凑得很近,顾惜朝低下头只能看见她小小的头颅在胸前蠕动。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
“搞定!”瞳的声音里又不难听出的雀跃。
在看顾惜朝,虽是春寒料峭,却大汗淋漓,浑身湿透。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气和耐力的病人。”瞳边收拾东西边说,“好了,这个可以还给我了。”
她伸手去拿他口中的布。
无力地张开嘴,任由瞳摆布,只觉得口中是木的。
闭上眼,伤口的缝合处仍是难忍的痛楚。
脸上传来的暖意让他清醒,猛然睁开眼,见瞳正拿着毛巾。
看到他睁开眼,瞳轻轻说:“不用紧张,你出汗了,所以帮你擦一擦。你现在应该也没有什么力气了,所以不用不好意思。”
顾惜朝只觉得全身发软,甚至也有点涣散。
取来干净的衣服替他换上,瞳说:“快天明了,再睡一会儿吧。”
看着他沉沉睡去,瞳却一夜难眠。
另一件事情困扰着她——
明天,晚晴就该入殓了。
翌日,顾惜朝醒来却没有发现瞳的身影。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飞快地冲到晚晴的床榻前,看到心爱的女子还在,微微松了口气。
屋外的喧哗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们放下来的时候要轻一点,别把东西碰坏了。”
寻声来到门边,顾惜朝倚着木门远远看见院子里凭空放了一口棺木,心里不由一惊。快走几步来到院中,见瞳正和两个大汉商量着什么。
“过一会儿搬的时候要小心,千万轻一点,不要把人碰上了或是弄痛了。”
“小姑娘,开什么玩笑,人都死了,哪里还会觉得痛呢!”其中一个大汉被瞳的话逗乐了,可是当他看到瞳身后站的那个人时,笑容凝结在了脸上。
“怎么——”瞳一回头,发现顾惜朝立在身后,脸上是降至冰点的冷意。瞳心里不由一颤,暗暗给自己打气,努力直视顾惜朝。
过了片刻,两个大汉有点不耐烦,眼前这个书生似乎很不好惹的样子,但是,天大地大生意最大。于是也顾不得他在想什么便问:“小姑娘,你屋里的人还埋不埋?我们还有下一单生意呢!埋就让我们进屋快点儿动手,不埋那就给了棺材钱我们好回去交差……”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一道银光在顾惜朝脸上闪过。
杀气。
瞳慌忙抓住他的衣袖:“不可以!”
神哭小斧在手中嘎然而止。
瞳迎着他充满怒意的眼神摇摇头:“不可以杀人。”
再看两个大汉,早已被顾惜朝的举动吓得脸色发白,冷汗淋漓,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口。
瞳依然抓着顾惜朝的衣袖,对两个大汉报以一记无害的微笑,随后复又对顾惜朝笑了笑说:“是分别的时候了。昨天,你答应我的。”
后者凄然合上双眼。
终于,点了点头。
“两位大哥进屋去吧,麻烦你们了。”
接了命令,两个大汉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冲进小屋。
“早饭放在屋后的炉子下面,我先进去帮忙。”留下顾惜朝独自坐在院子里,瞳向屋内走去,临走时扭头对顾惜朝道:“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好吗?”
说完,她径直走了进去。
晚晴的棺木,葬在离小木屋不远的青岗上。在那里,满山满坡都盛开着红色的杜鹃花,若不是有一块青石墓碑,那里更像是一个花圃。下葬的那一刻,瞳轻声对顾惜朝说:“你的妻子,不去送送她吗。”
见他向棺木走来,两个大汉忙住了手。
顾惜朝缓缓走到棺木边,很自然地为晚晴理了理头发:“好了。”
一声轰然,暗红色的棺木带着顾惜朝的不舍、委屈、不甘与那早夭的爱情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永远,永远地尘封了。
送给所有喜爱电视剧《逆水寒》以及心疼顾惜朝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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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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