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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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瞳忽然又笑了。
“你笑什么？”
“你让我想到一句话：当我在为没有一双鞋而哭泣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一个没有双脚的人。”瞳拔下头上的簪子挑了挑烛芯，火光顿时更亮了，“那你现在，过的好吗？”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你是第一个。”
“是吗？在我们那里，常常会这样互相问候的。”瞳若有所思地说，“哪，你的妻子呢？戚大哥对我说过，你有一个好美好美的妻子。”
“她，她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撞到了头。现在她恐怕已经不记得我了。”顾惜朝自嘲地笑笑，“对我来说，她是全部。可是——，不过这样也好。记得过去，对于她来说可能只有痛苦。”
“我想，你的妻子一定不会忘记你的。”瞳很有信心地说。
“何以见得？”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一个曾经那么那么爱过自己的人，是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哪怕是失忆了，也会感觉得到。这是本能啊！”见他不相信的样子，瞳继续说，“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是一种本能，除非，是她不想再爱了。”
“看你说得好像确有其事一样！”顾惜朝讲手边的纸一张张理好。
“我是大夫嘛，喂，你不要这个表情，不相信啊！”瞳有点被小瞧的懊恼，“不过，既然你妻子失忆了，你就应该陪着她。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家呢？还有，你这么爱她，为什么还要过这种漂泊的生活？归隐山林岂不更好？”
“她是相府的千金，从小锦衣玉食，何等尊贵。我答应过她，除非出相入将，否则——”顾惜朝没有再说下去。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呢！无非是门第之别，要知道，你的妻子若是真的爱你，才不会管你是干什么的。戚大哥说你一直要杀他，这样相爷才会给你机会。可是如果真要这样做才能换来高官厚禄的话，你的妻子能接受吗？不过，看你的样子她好像满乐见其成的，那么，我认为这种女人不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瞳自顾自说着，没有发现顾惜朝的眼神完全变了，“真怀疑她有没有真心对你，你——”
话还没说完，眼前就有东西一闪而过，而后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热热的东西就冒了出来。
“下次，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对晚晴妄加评论，我就杀了你。”顾惜朝的眼里泛着冷冽的光。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瞳忍着火辣辣的疼痛起身离开桌子，回到墙角的稻草堆上，重新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个药，你拿去抹了。一个时辰之后伤口就会愈合的。”顾惜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丢给她。瞳倒出药膏来想往伤口上抹，可是她自己根本看不到伤口，只好胡乱地摸索着，这么一折腾反而痛得冷汗淋淋。一气之下，索性不管了。
“还你，这个我没法用。”瞳把小瓶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伤口还在流血就不管了？”
“没有伤到动脉，血流一会儿就止住了。死不了的。”
“你过来，”顾惜朝拉着瞳让她坐到桌边，“把头抬起来。”
按照他的吩咐仰起头，只见他轻轻地将瓶中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随后从怀里找出一块勉强可以称之为手巾的东西，裹住瞳的伤口：“如果你不想留疤的话，这几天不要乱动。”
“你是不是很习惯先伤人再救人？”
顾惜朝冷笑了一下：“被我的神哭小斧伤了还能活下来的人，你是第一个。”边说他边在手巾的末端打了一个结。
“这样啊！”瞳不觉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按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其实，我所作的一切都是按照相爷的吩咐，晚晴并不知道。像她一个千金小姐，下嫁给江湖草莽，风餐露宿还有几次差点身陷险境。真是委屈她了，现在她失去了记忆，有下落不明。顾惜朝枉为人夫啊。”
“你和你妻子的事，我听戚大哥说起过。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了，难怪你会那么生气。”
“天快亮了，你真的不用睡吗？”
“不用，以前我也经常熬夜的。做个手术常常是一个晚上不睡的，那个我——”说了一半，发现顾惜朝正用一种不解的眼神注视着她，“当我什么都没说。”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等到第二天英绿荷前来探视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坐在牢房的一角。不过，瞳脖子上的新伤还是逃不过英绿荷的眼睛。
“我说这是怎么了？小姑娘，你的脸色不大好啊。哟，这伤是怎么回事？小师弟，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戚少商怎么样了？”顾惜朝问。
“好得很，痴痴呆呆的。很听话呢！”英绿荷笑笑说，“他很快就会成为师父手下最好的一个死士。”
“戚少商成了药人，相爷的心腹大患就除了一半。”
“你又在想你的小娇妻了，正好，黄大人说明天会来看你，你自己和他说吧。”英绿荷又笑了一下，离开时抛下一句话：“小姑娘，好好养伤，你在这里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你们会杀了我的，是吗？”瞳问顾惜朝。
“来这里的人，不是变成药人，就是成为死人。你不会武功，对我们没有用处。自然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这样子。”
“你怕死吗？”
“怕？怎么不怕？人生在世，谁不希望活得久一点。”瞳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不过，古人不是说嘛——生而何乐，死而何忧。反正我是个女子，不想活出什么轰轰烈烈来；说不定，我死了就能回家了。”想到在二十一世纪的朋友们，瞳不禁有点伤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顾惜朝沉默了，低下头去似乎在思索。室内变得寂静无声。
既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瞳也不愿意去操这份心，她相信一切冥冥之中自由定数。瞳决定打破这片寂静。
“咦，这是本什么书？”瞳眼尖地发现顾惜朝的怀里露出书的一角，她用手指了指。
“兵书。”他随手将书从怀里抽了出来。
“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想你是不会有兴趣的。”
“不看怎么知道！”瞳在他将书收回之前抢先一步伸手夺了过来，“‘七略’。书名很好啊，是你写的吗？”
“这很重要吗？”顾惜朝反问。
“那倒不是啦，算了，当我没问。”瞳吐了吐舌头，找了一个透光的角落坐了下来，背*着墙，埋头读了起来。顾惜朝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席地而坐：“对你来说很无趣吧，其实也不会有人想看，除了——”
“嘘，别吵——”瞳看也不看他，作了一个让他安静的手势。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瞳将书合上伸了个懒腰：“好书啊！写书的人一定是个天才。”“你看完了？”顾惜朝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
“对啊。”瞳也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你不信啊！”
“除了戚少商，你是第一个将此书从头至尾看完的人。”顾惜朝难掩心中的感慨，“况且——”
“况且我是女子，对不对？”瞳接道，“你既然有如此雄才大略，为什么不将此书献给朝廷，为抗辽出力呢？”
“献书？”顾惜朝苦笑笑，“谈何容易。三载成书，无人问津。我是当今相爷的女婿，可是连相爷都没有兴趣读；要献给朝廷，难于登天。”
“你不是说戚大哥也看过吗？”
“的确。可笑至极，他是第一个看完这本书的人，可以说，是个知己。”
“那你还要杀他？”瞳更不明白了。
“我不杀他，他也会杀我。我们之中，注定只能活一个。”顾惜朝发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你呆在这里，自会有人照应，几天后你就可以离开了。”说着向牢门外走去。
“等一下！”瞳叫住他，“这本《七略》，可不可以送我？”
“你，喜欢的话就留下吧。”顾惜朝顿了顿说。
“谢谢。”瞳笑着说。后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捧着书来到唯一的一张木桌前，瞳用火折子点燃了仅剩的半截蜡烛。因为这间牢房是顾惜朝先前住过的，桌上还留了些笔墨纸砚。瞳在砚台里添了些水，细细地研墨。墨是上等的徽墨，笔是进贡的湖笔。瞳在笔尖润了一层墨黑的光泽，然后望着笔出神。
这样的一个人，是什么原因让他甘愿留在这不见天日的鱼池子中。不，他怎会甘心情愿呢，有这样万丈雄心的人又怎会安于做只困兽呢。
唉，老想他干嘛。
翻开书，蝇头小楷，俊秀挺拔；比起出相入将，他更适合做个读书人吧。瞳这样想着，不禁在宣纸上临起他的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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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师父说了，那个和戚少商一起的小姑娘留不得。她知道得太多了，一旦出去了，定会坏我们的大事。”鱼池子的另一头，英绿荷劝着顾惜朝。
顾惜朝顿时沉默了。
“怎么，日久生情舍不得了？”英绿荷嗤笑他，“还是，你已经忘了你的相爷千金——小心她伤心哦！”
“什么时候动手？”
“就今夜，现在。”
顾惜朝二话不说，提剑拂袖而去。
------------------------------------------------------------------------------时间在一笔一划之间变得不经消磨，红烛转眼已化作一滩烛花。瞳也觉得有些许的困意，她搁下笔，伏在桌上小歇。
一个身影闪入牢房，他手执一盏油灯，如豆的灯光却照得暗无天日的牢房出奇的明亮。那个身影缓缓*近木桌，神哭小斧在他的衣袋口闪了闪。蓦的，他停了手，将油灯置于桌上，继而拿起瞳手边一叠墨迹未干的纸。
娟秀的字，一一重复着他的雄心壮志，如果不是喜爱的话，又怎会细细临摹。一时间，顾惜朝杀气全无。忽然，那叠纸中有一张飘然落下。他俯身拾起：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忆自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顾惜朝颓丧地跌坐在地。
瞳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抬首发现顾惜朝坐在地上，神色颓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能读懂《七略》的女子定是不简单的，是我低估你了。”
“顾惜朝你何处此言？我不过是看了你一本书，你就这样了。哦，也对。古代男人都瞧不起女人，认为女人没文化。重男轻女，真讨厌！”瞳没有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自顾自说着。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来杀你的！”见她似乎完全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瞳问道，她眼珠转了转，“噢，有可能。你不是说过吗？等戚大哥变成药人了，你们就要开始行动了。现在戚大哥已经是药人了，我又在这里呆了那么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所以，你们要杀我灭口是很正常的——那你干嘛还不动手？”
“你——”顾惜朝算是服了她了，她到底知不知道天下有“害怕”这个词，“你，不怕吗？”
“我怕你就不杀我了吗？”
顾惜朝无语。
“好了，你动手吧。出手快一点，狠一点，不要让我有痛苦。”瞳说着，比上双眼。
立在她面前，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记得当初他奉相爷之命要杀晚晴时，晚晴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半晌，发现对方没有动静，瞳睁开眼睛。“你走吧。”顾惜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要放了我？”“趁现在，快走！等我后悔了，你就走不了了！”他急切地说。匆匆走到牢房门口，瞳回头看了他一眼：“看来我没有看错人，你还不算个坏人。”
“还不快走！”
“我走了，你怎么和你师姐交待？”
“这个不用你管，走吧！”
“哪，谢谢你。”瞳道了声谢，消失在黑暗中。
顾惜朝伫立在原地。
“英绿荷，躲躲藏藏地干什么？”
“哎哟，小师弟，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凶啊。”英绿荷从暗处现身，“我说得没错，你舍不得杀她。”
“你别胡说！”
“不用否认，等明天师父问起来，可别怪我实话实说。”英绿荷玩弄着手中的帕子，一双勾魂的眼睛在顾惜朝身上打转。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姑娘，九幽不至于会把我怎么样。”
“哈哈哈哈，是啊。可是相爷就——”
“相爷说什么了！”顾惜朝情急之下一把抓住英绿荷的腕子。
“啊哟，小师弟，你都把我弄疼了。”英绿荷娇声叫着。
“哼——”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英绿荷妩媚地笑着，“只要你让姐姐开心了，姐姐还是可以在师父面前为你说说情的。”
顾惜朝别过脸去拒绝她的触摸。
“我英绿荷有心帮你，别不识抬举。”英绿荷有些恼了。
“其实，九幽并不知道她的存在吧。这些天九幽一直在闭关，恐怕连戚少商被关在这里都不知道。真正想杀她的是你，不是吗？”顾惜朝一语道破天机。
“你——”英绿荷被拆穿心事，有点懊恼，“小师弟，人有的时候太聪明了也是一种祸害。师父现在不知道，难道我不会告诉他吗？”
“你不会的。”顾惜朝说着，回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写划划。
一路跑回旗亭酒肆，瞳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被穆鸠平拦住了：“瞳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大当家呢？你别不说话呀！”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息红泪递给瞳一碗水，“先喝口水吧。”
“噢。”瞳接过水来一饮而尽。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们要杀你吗？”息红泪看到瞳颈上的手巾和染血的衣领忙问。
“我没事，不过戚大哥好像情况不太好。”
“那事不宜迟，老八，你去找人来帮忙。瞳，你的伤要不要紧？”
“我没有关系的，而且我知道戚大哥被关在哪里，还是我来带路比较好。”瞳说道。
“那好，瞳，我们走。”
在前往鱼池子的路上，息红泪一面赶路一面问及瞳脖子上的伤：“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瞳习惯地按了按伤口，有点答非所问：“息姐姐，你知道我在鱼池子看到谁了吗？”
“谁？”
“顾惜朝啊！”
“什么？顾惜朝也在鱼池子，看来他是做了九幽的走狗了。当初，你戚大哥就是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害得七大寨主相继毙命。如今，就剩下老八一个人了。还有，我们的好朋友，我毁诺城的姐妹们都死在他的手里。现在，少商落在他手里，他一定会杀之而后快。”
“可是，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做的一切，好像都不是出于真心的。”
“瞳，你不要被他骗了。他是个疯子，小人。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
瞳摇摇头，坚持不同意息红泪的看法：“息姐姐，你和他有仇，我知道。所以，你和戚大哥一定很恨他。可是，这一次如果不是他，我就会不来了。”
“此话怎讲？”
“总而言之，顾惜朝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们让他杀了我，他却放了我……”
“我现在不和你理论，以后你就会明白姐姐说的话了。”息红泪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前面就是了，我们快一点吧。”
想也知道，鱼池子岂是一个容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的地方。息红泪和瞳一进开封府就被埋伏在四处的药人逮了个正着。
“息红泪，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龙涉虚对被擒住的息红泪说。
“哟，小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上次顾惜朝那小子放了你，这次可没这么容易了！”泡泡不明白瞳为什么还会回来，“英子。这个小姑娘就交给你了，你不是为了顾惜朝没有杀她的事生气吗？现在好了，要杀要刮随你。”
“我才没有那么小心眼，不过我倒要看看小师弟见了她，会作何感想。”英绿荷扭着纤腰让两个药人抓着瞳向地牢的深处走去。
“你要见戚少商，跟我来。”龙涉虚和泡泡带着息红泪也进入了地牢。
“小师弟，你看谁来了？”
刚见了黄金麟，却问不到关于晚晴任何消息的顾惜朝正在心里作着天人交战，忽见英绿荷口气更是极差：“你又来干什么？”
“不是我要来，而是这个小姑娘舍不得你，又回来看你了。我不过作个人情，把她带来了。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又回来干什么！”顾惜朝在一瞬间几乎要爆发了，连日来的委屈、气愤、担心和怨气同时冲向瞳。
“怕你交不了差，回来看看。”瞳的语气淡淡的，像是来看一个老朋友。
“你懂什么，你不知道，这一次我不可能再救你了吗？”
“这次，我不用你救。我就呆在这里，如果真的不幸死在这里的话，还请你帮我找个干燥一点的墓穴。”瞳不在意地用笑安抚他。
“好了，你们也不用在这里可怜巴巴的。这鱼池子进来了，要出去自然没那么容易。上一次，要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以为那么容易可以逃出去？”
“英子，师父要你去见他。”龙涉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英绿荷身后。
英绿荷得脸色顿时变了。瞳看得出，那神情里有厌恶、惊恐，更多的是一种屈辱和无地自容。她扭过头，发现顾惜朝的神色也变了，变得高深莫测。英绿荷走远了，瞳才问：“她怎么了?她的师父是个可怕的人吗？”
“九幽不是人，是魔鬼。”顾惜朝的眼里上过一丝怜惜，“英绿荷是他的徒弟，是他的棋子，也是他的玩物，他泄欲的工具。”
“那么，她不是太可怜了？”
“人生在世，谁又不是可怜之人。不想做可怜的人，就要懂得和天斗，和命运斗。”
“她很喜欢你，你应该知道吧。”
“英绿荷喜欢的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恨九幽，想杀了他，只是不敢罢了。”
“看来，你已经有逃出这里的主意了。”瞳说。
顾惜朝笑了笑：“都说息红泪的聪慧江湖上无人能及，看来，是误传啊。你的才智绝对在她之上。”
“不要取笑我了。对了，你的妻子有消息了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相爷已经不再信任我了。晚晴，我只希望在死之前能再见她一面。”顾惜朝在说到妻子的时候，眼里的光总是特别柔和的。
“真羡慕你的妻子，有一个人会这样想着她，念着她；为她魂萦梦绕，牵肠挂肚。如果老天能让我遇到这样一个人，我一定伴在他身边，天涯海角。”瞳托着腮帮子说着自己的感觉。
“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顾惜朝坐到桌前开始研墨。
“哪里特别？谁不是一个鼻子一张嘴的？”瞳坐到他对面帮他裁纸。
“会不会作诗？”
“不太会，填词还可以。”
“写给我看看。”
“你考我？好啊，我就献丑了。”瞳提起笔来，几乎是一蹴而就：
女儿悲，寻君千里君不归；女儿愁，谁见血泪相合流？
女儿喜，焦尾断弦终成曲；女儿乐，他朝君回伴佳客。
顾惜朝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有的时候，你真的和晚晴很像，你们——”
“其实，每次看到你谈到你妻子时的表情，我都会怀疑，戚大哥和息姐姐的话是不是真的。有如此真情的人，怎么会是个坏人呢？”
“有很多事，不是想就能明白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回不了头了是不是？”瞳一分神，一滴墨落到雪白的纸上，“戚大哥并不想杀你，你也是一样的吧。”
“我和他，是朋友，使知己，也是不共戴天的敌人。”顾惜朝说，“他是第一个欣赏我的人，我却不得不杀了他。”
“你杀不了他的。”
“我早就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不了也得杀。”
这个时候，瞳第一次从他的眼里读到了无助，那种孤独的神色令人心痛。见到这样的眼神，又有谁会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曾血洗连云寨、雷家庄和毁诺城的顾惜朝。也是从这个时候，瞳发现自己看待他已经不再那么客观了，应该是有一点喜欢他的吧。
一直到傍晚，英绿荷才回来。她的眼睛是哭红的，衣服是揉皱后抚平的。可是，在瞳的面前，她依然是昂着头，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骄傲和最后的一丝尊严。“小姑娘，和我这相貌堂堂的小师弟处得久了动心了吧，否则怎么回傻得回来呢？”
“你何必这样呢？”此时，瞳只觉得她可悲。
“我怎么了？搞清楚，我是主你是囚，只消我勾勾手，这里的药人会让你死无全尸的。”英绿荷瞪着美丽的眼睛威胁道。
“我不会笑你的。”瞳轻声说道，“你不用撑得那么辛苦！”
“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的，我很好，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好！”
瞳看了她一眼：“那就好。顾大哥有事和你商量，我想我需要回避一下。”
英绿荷越过瞳，与她身后的顾惜朝相视而立。她努力想从眼前这个人的眼里读懂些什么，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在乎也好。她知道，自己入不了他的眼，进不了他的心。可是，可是她却仍会有一点奢望。
瞳被两个药人架着离开了。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你说过，九幽怕光，强光就是他的死穴。”顾惜朝走近她。
“因为他怕光，所以他只能呆在这鱼池子里。”
“你过来，”顾惜朝笑着将她拉到桌前，“你要做的就是让龙涉虚他们相信，其余的照我说的做。”他从桌上捉起一支笔来替她画眉，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如同恋人间最温柔的低语。英绿荷被这种旖旎的气氛感动了，她一言不发地点头默许。
瞳回来的时候，英绿荷已经走了。牢房的门破天荒地没有上锁，可以自由进出。“你搞定了？唉，不对，你说服她了？”看到顾惜朝运筹帷幄的样子，瞳不用猜也知道怎么回事，“你用‘美男计’，不道德！”
“你在那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些什么？”
“没什么，恭喜你。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我一向习惯先甜后苦，你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时，明天你的那个岳父要来看你。不过，我倒觉得另外一个消息对我来说比较好。”
顾惜朝似乎是愣了一下：“坏消息呢？”
“那个，息姐姐被宫里的公公接走了。听说她妹妹成了辽国的三太子妃，几天后要在京城行大礼。”
“没想到远嫁辽国和亲的公主居然是息红泪的妹妹。”顾惜朝扯动了一下嘴角，“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
第二天对于顾惜朝来说一定不是个好日子。
相爷的到来只带来一句话——药人不够多，顾惜朝和九幽的四个徒弟应该做候补。
“怎么，你舍不得了？”傅仲书问，“你心疼你的徒弟，顾惜朝还是我女婿呢！”
“当然不会，徒弟对我而言不过是手中的棋子而已，更何况等我练成盖世魔功，还要仰赖相爷的药呢！”九幽显得异常卑微。
傅宗书长笑着离开了。
是做无知无觉的傀儡，还是就此反抗逃离这活死人墓一般的鱼池子，还是——
决定只在一瞬间，九幽没有想到，他的乖徒弟这一次没有言听计从地吞下他的药而是和眼前这个狂妄的顾惜朝一起背叛了他。瞳只听见远处一阵打斗声，无奈她被锁在牢房里，想出去看个究竟也没有办法。突然，门外有撬锁的声音。“戚大哥？”瞳惊喜地叫道。
“你快走，九幽和他的弟子打起来了，在这里不安全。”戚少商说，“从这里出去，到京城找息红泪，她那里比较安全。”
“可是——”
“现在不是由于的时候，快走，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说着，他转身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不行，我得去看看。”瞳这样想着，悄悄跟在后面。
白色的骨扇，硬生生地穿透了英绿荷的咽喉；她瞪大了双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时间竟比那骨扇还要苍白。
“天——”瞳几乎要尖叫起来，她拼命用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红色，世界只剩下了一种色彩，鲜红鲜红，连眼前那个近在咫尺却终求不得的人也是血一般的颜色。
“英——”顾惜朝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英绿荷却先笑了：“你……替我画眉，我……很高兴，……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可我……就稀罕你……正襟危坐……笑看风云的样子……”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然而，老天并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于是，头微微一侧，眼底的颜色灰了下去。
顾惜朝怔了怔，伸手替死去的女子合上眼；虽然不是死于他的手，但最终也是因他而死。他的身上，怕是又背上了条人命了。
“顾惜朝，因为你，我的四个徒弟都死了；我要你为他们偿命！”九幽的声音木然，听不出任何感情；然而，他的一招一式却来势汹汹，几个回合，顾惜朝已经招架不住了。这时，原本应该是药人的戚少商忽然出手，九幽忙于应付他，让顾惜朝有了回旋的余地。按着胸口，努力平稳自己的气息，顾惜朝倚着石壁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你还好吧？”他身后传出一个声音。
“你怎么还在这里？”顾惜朝直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那个魔头好厉害，和戚大哥打了那么久都没有问题。”
“你很崇拜戚少商？”顾惜朝问。
“也不是，只是觉得他很能打。”瞳想也没想就说。
-2-
刚说完，瞳就不自觉地翻了翻白眼，幸好这话顾惜朝是不会告诉戚少商的。否则，后者一定会气得跳脚，毕竟，堂堂的九现神龙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生说得像星矢小强似的，多少脸上会挂不住。
“那个，你说过他怕光？”为了避免顾惜朝的疑问，瞳里可转移话题。
“对，九幽是在暗室里修炼的，他的弱点就是光。可是，这里是鱼池子的地牢，能透光的地方太少了。”
“光？一定要阳光吗？灯光可不可以？”瞳小声问。
“灯？”
“就是这个——”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貌似子弹头的东西，用手在它的底部一按，顿时一道强光射了出来。
“天，你这是什么东西！”顾惜朝猛然后退。
“手电筒兼防狼器。”瞳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你要用的话最好快一点，它好像快没电了。”
“姑且一试好了。”他一扬手，那束光顺着一道弧飞了出去。
九幽的魔功确实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戚少商加上那把逆水寒也奈何不了他。“接着，”戚少商足尖一点，顾惜朝已经将剑握在手中，“还记得我的剑法吗？”
“当然，旗亭一夜，琴声、剑法至今铭记在心。”
“那好，我们两人一齐上。”
“这正合我意，我早就想与你并肩一战。”
双剑，双影，晦明之间，只听得九幽一声惨叫。尔后，是失去意识的躯体重重落地的声音。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只看见两个人相对而立；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又是轰然一声巨响，室内洞然。
息红泪带着穆鸠平冲了进来。
“少商，你没事吧。”
“我没事。”戚少商甩去剑上的血迹。
“顾惜朝——”穆鸠平怒目圆睁。
“老八，算了。”戚少商拦住他，话刚说了一半，只觉得脖子上一凉，顾惜朝已经用手中的剑刃抵住了他。
“戚少商，我本不想杀你，可你让我日夜难安，今日一战，我就更留不得你了。”顾惜朝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居然透着一丝凄凉。
“你这是乘人之危！”息红泪说。
“没错，我顾惜朝本来就不奢望当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怕再添个小人的恶名。”顾惜朝挑了挑眉毛，用力一剑砍下。
戚少商抬手用手中的逆水寒去挡，顿时，清脆的兵器折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转眼之间，戚少商的剑已经指向了他的咽喉。
“今天这一战，我本以为可以把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可是，顾惜朝，是你逼得我走投无路。”
“哈哈哈，”顾惜朝笑了起来，“你杀了我好了，我们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今天你不杀我，往后，我一定会杀你。”
“少商，他是个疯子，杀了他，以后江湖上就少了个祸害。”息红泪在一旁鼓动他。
“对，大当家，杀了他，杀了顾惜朝为红袍姐报仇！”穆鸠平喊道。
……
“你为什么偏要试呢？”不知什么时候，瞳已经立在他身后了。
别人也许不清楚这个时候顾惜朝会说什么，但是戚少商太清楚了。因为，他在顾惜朝得嘴角见到了一丝笑，一丝劫后余生的笑，一丝不屑的冷笑。
一个转身，瞳就被他抓过来挡在了身前，剑虽断，可是剑刃还是一样的锋利无比。顾惜朝望着戚少商，忽然笑了：“你们一个个都把不得我死，可是，老天偏要我活——”
“顾惜朝，你好卑鄙！”穆鸠平见瞳受制于他，顿时火冒三丈。
“卑鄙又如何？“顾惜朝一面说着，一面将瞳的身子往后拉，好让她颈上的伤口和自己手中剑离开一定的距离，不过这个举动在旁人眼中就成了极大的威胁。
“顾惜朝，小瞳和我们之间的恩怨没有关系，放了她。”戚少商说。
“戚少商，你当我是三岁娃娃吗？”
“你——”穆鸠平气得只想冲上去给他两巴掌，好挥去他脸上狂妄的笑容。
“算了老八，”息红泪此时倒是看出了端倪，“我们今天是杀不了他了。”
“可是，大当家，他——”穆鸠平不死心。
戚少商与息红泪对视一眼，他点点头，将逆水寒收了起来：“我们走——”
穆鸠平在一行人的推推搡搡中离开了。
“你是故意的。”顾惜朝一语点破。
“那么明显啊。”瞳伸手按了一按颈上的手巾。
“为什么要帮我？”顾惜朝将断剑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你就不怕从此和戚少商为敌？”
“戚大哥脾气很好，气量又大，不会那么容易就翻脸的啦。”瞳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再说，到时候息姐姐也会帮我。倒是……咦，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虽然你不承认，但是可以看出来，戚少商在你的心里有很重的位置。”
顾惜朝若有所思的样子让瞳立刻意识到他误会了：“拜托，你不要那么八卦。没那回事，别想歪了。”顾惜朝垂下头去，似乎想证实什么，而后，他一语不发就往外面走去。
……
丞相府。
“顾惜朝，你还有脸回来。”黄金麟在他刚进门时就喝道。
顾惜朝没有反驳，只是朝着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人走去，那个人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让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相爷——”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取而代之的只是卑微与无奈。
“顾惜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傅宗书转过身来，见他脸上的神情，开口道：“怎么，在鱼池子我对九幽神君说要拿你做药人，觉得委屈了？”
“惜朝岂敢，惜朝知道这是相爷对我的磨练。”语气是那样急切，又是那样凄凄。
“嗯——”傅宗书点点头，继而又说，“晚晴回来了，去看看她吧。她很想你。”
如愿在顾惜朝的眼中看到一丝迫切，傅宗书笑了。这一笑包含了太多太多，顾惜朝明白，该是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剑，长剑。
泛着明晃晃而冷漠的光，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顾惜朝注视着自己的手，这本来应该是一只舞文弄墨的手，而今——自己真的应该涉足江湖吗？
青楼卖笑的母亲，不知所踪的父亲。他怨过他们，恨过他们，此时此刻，他却体会到那深深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
金銮殿。
瞳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看到这个样子的顾惜朝。
狼狈。凄凉。悲哀。
她的脑海里居然想不出一个好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人。当她和息红泪他们感到的时候，就看到他一身是血，长发披散，眼里是颓然的不服输。
戚少商收起逆水寒。
“戚少商，这次是我大意了，我们重新打过。”顾惜朝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瞳注意到他的一只脚有点跛。
一时间，瞳居然会有一种莫名想哭的冲动，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记得刚进医院实习的时候，正遇上一场的大车祸，一辆巴士上二十一人七死九伤，余下五人下落不明。巴士是从一段环山公路上翻下去的，送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惨。一个十一岁的小孩，断了三根肋骨，左手手腕封闭性骨折。当时她跟着主任接骨的时候也很平静，纯粹是医者救死扶伤的心理。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小瞳，怎么哭了？”息红泪在一旁看着发现情形不对。
“瞳姑娘，别，别哭啊。我老八最看不得姑娘家哭了。”穆鸠平在瞳身边显得更加手足无措。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呜——”瞳的声音已经完全是哭腔了。
穆鸠平还来不及好好安慰她，外面就骚动起来。黄金麟带了大批心腹将整个大殿包围起来：“顾惜朝、戚少商一干人等，企图犯上作乱，统统给我拿下！”然而，他的手下还来不及行动，就被诸葛小花与他的四大名捕带来护城军给制服了。
“皇上——，皇上——”一个苍老的声音，伴着不怎么利索的脚步声跑上一节节正殿的石阶；傅宗书装模作样地拜倒在地：“皇上，老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老臣身在朝中，竟不知顾惜朝与辽人勾结，意图谋反，真是罪该万死。”
“我看，是罪该万岁吧。”诸葛小花冷冷的声音让傅宗书一激灵。
这个时候，当所有的人的视线都逗留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望着别处，那个人就是顾惜朝。
而顾惜朝不知道，与此同时，也有一个人正注视着他，那个人就是瞳。
也是在这个时候，瞳第一次见到了晚晴——那个让顾惜朝魂牵梦绕并为之付出一切的女子。
真的好美，如杜鹃醉鱼般令人神往；如白日烟花般绚烂多情。这样温柔可人的女子，恐怕很少会有人放得下了。只一眼便放不下，更何况是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夫妻呢？
如果说瞳此时此刻是惊艳，那顾惜朝在见到铁手后无疑是愤怒了。
手中的断剑直直直向铁手身后的晚晴：“是你把他们带来的，你果然没有忘了过去的事。是你害死我的，使你把我害死的！”悲哀，应该是悲哀才对。顾惜朝用力将手中的断剑掷在地上。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碎了一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