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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相忘 只道是相思 ...

  •   深秋,昆仑山中。
      因是清晨,雾气缭绕,几点深绿掩映在漫山黄叶中——这青松翠柏虽为山中萧瑟添了一分生机,却远不及穿林而过的一行人来得醒目。
      队伍沿山路而下,不下两百之众。清一色壮年男子,衣分白灰两色,黄布包头,各持羽箭枪斧,步履齐整,显是训练有素。为首两人一高一矮,矮者便是五散人之一周颠,歪梳道士髻,一袭道袍迹斑斑,已辨不出本来颜色。高者正是杨逍,惯常的白衣,眉眼俊朗依旧,只是鬓边依稀已有银丝,少了几分意气,却多了沉稳沧桑。
      望着眼前山林日色,杨逍触景生情,不由得感慨万千:想当年,自己也曾信誓旦旦,要带丫头看遍这昆仑美景,朝观日出,夕赏斜阳……
      如今言犹在耳,却难觅芳踪。杨逍长长一叹,怅然不已:岁月无情,人却有心。距上次一别,已有八载,不知丫头她身在何处,过得可好?
      “杨逍!”
      遐思顿断,却是周颠连连摇头,口中啧啧有声:“奇了,奇了!”
      “何事?”杨逍皱眉应道,心中疑窦一直未解:二人素来不对眼,此次率锐金旗下山办事,这疯道人跟来作甚?
      “嘿嘿!”周颠干笑两声,“我说杨逍,你的眼睛不是长在头顶上么,每次看道人我都是瞟两眼,没错罢?”
      杨逍连瞟都懒得瞟他,只哼了一声。
      周颠早习惯其冷脸,撇撇嘴又道:“顶着一张没啥表情的死人脸,活像白无常,”他刻意一顿,连学带比,甚是滑稽,“我还纳闷你会不会哭笑,没想到今天居然长吁短叹,哈哈,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
      “你这嘴可是不会说人话?”杨逍沉声道。
      “咋不是人话?”周颠凑近,一脸嬉笑,“你仔细看看,我哪里长得不像人样?”
      他眼屎尚未洗净,一嘴黄牙,口中浊气阵阵熏人,杨逍一阵恶心,侧过头去,恼火道:“ 你再装疯卖傻,休怪我不客气!”
      “哟!吓死我了。”周颠怪叫一声,假意拍胸,“杨左使何等威风,岂会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
      若换了八年前,周颠如此挑衅,杨逍早已发作,只是如今年纪渐长,又兼伤情失意,火性不复以往,是以只冷冷道:“你要跟便跟,若再出言不逊,”语气突地加重,“我便打晕了你,让弟兄们抬回光明顶!”
      知杨逍不是说笑,周颠悻悻住了口,大踏步走到前面去了。周围属下将二人对话听得真切,暗暗发笑:这五散人中周颠最是怪诞,教他安静走路,好比母猪上树。有他随行,这热闹必定是少不了的。
      “杨逍,”果不其然,不出半盏茶光景,走在前面穿林打叶的周颠想起一事,又绕到杨逍身侧,“七年前那天,我愈想愈是奇怪。”
      八年前?杨逍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他所指,脸色一沉。
      “咱俩相识多年,虽说相看两生厌,但彼此脾气还是晓得几分的。”周颠挠挠脑袋,皱眉道,“你杨逍没栽过啥跟头,高高在上惯了,连累我看了这么多年死人脸……”
      当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杨逍横他一眼,周颠忙收了嬉笑神色,正经道:“不过,那日你悄悄回来,虽无别人瞧见,却叫我看到了,还真吓了一跳。”他回想片刻,摇摇头,“浑浑噩噩,活像掉了魂似的。我问缘由,你那嘴却紧得像蚌壳,半句话也无,害我猜了好几日。今天突然想起,”凑近杨逍,神秘兮兮,“究竟是何事?”
      “多事。”杨逍冷冷抛出两字,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你不说?”周颠快步跟上,一脸坏笑,“那我便要猜了。若是有丢脸的话让兄弟们听见,可别怨我。”
      二人已离队伍两三丈远,杨逍转过脸来:“你爱嚼舌根,由得你。若不知分寸,哼哼,”他微微冷笑,“后果自负。”
      老子岂是吓大的?周颠翻翻白眼,继续摇头晃脑:“男人失意,不外乎酒色财气四样,再加权势二字。”他竖起五指,扳过一根,“这酒么,你并不贪杯,且有千杯不醉之量,不可能。至于财,”他又扳过一指,“我教向来节俭,你本人也不喜奢华,何况你身为左使,教中钱财调度自如,更不可能因此犯愁。”
      杨逍本无心听周颠啰嗦,但此刻见其难得正经,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这气便更不沾边了。”周颠扳过第三指,煞有介事,“你杨逍阴险得紧,老谋深算,怎可能为气伤神?这权势么,嘿嘿,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太骄傲,莫说教主,只怕皇帝之位都不在眼内,无欲便无嗔。”
      无欲便无嗔?杨逍略一琢磨,不由失笑:这周颠整日疯言疯语,半点不像出家人。唯有这次,总算说了几句像样之言。不过,这无欲无嗔,却是高看了。
      “如此算来,能令你三魂掉了七魄的,只有‘色’了。”周颠缓缓道来,意味深长。
      被说中心事,杨逍神色微变。周颠看在眼内,心知所料八九不离十,暗暗得意,压低声音:“为情所困,是也不是?”
      杨逍双唇紧抿,一言不发,但眼中一闪而逝的波澜,分明显出其内心动荡。
      周颠深知杨逍为人,见状便明了其当年必受过锥心之痛,不禁长叹一声。他为五散人之一,决非浪得虚名,看似疯癫,心中却极是清明,杀伐决断,不在布袋和尚等四人之下。自入明教以来,对杨逍虽是唇枪舌剑,真打假闹,然兄弟之谊并不少他人半分。此刻知杨逍失意,他亦感同身受,心中涩然。
      “说来听听,”最是受不得沉默的他,强笑道,“到底是甚么大美人儿,害得咱们风流倜傥的杨左使犯相思?”
      此言一出,又勾起杨逍七年之痛,想要辩驳,却觉无力。末了,只淡淡应了一句:“你猜错了。”
      周颠一怔,再看杨逍已侧过脸去,想是无限感伤,不愿外人瞧见,只得按住满心疑惑,默默前行。
      余下的行程,竟是出奇的安静。一干人埋头赶路,不多时便到了昆仑山脚。
      放眼望去,一片莽莽。杨逍凝望片刻,只觉目之所及犹如心之所念,空空荡荡。再想起方才周颠调侃,心中更觉凄然。虽说明教声势日渐壮大,元朝气数眼看将尽,但毕竟大业未成,自己身为教中左使,未敢有一刻懈怠。
      杨逍苦笑,如此本来不错,若能一直忙碌,倒也省了胡思乱想。但夜深人静之时,如何入眠?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数年来已成梦魇。求见一面却不可得,怎不揪心?
      只道是相思或随岁月消磨,却不料日久更知情深。
      “杨逍!”见杨逍黯然伤神,周颠眼珠一转,高声道,“这回可是要大干一场?奶奶的!”他摩拳擦掌,又是兴奋又是激愤,“那些鞑子既不把汉人当人,咱们便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错,”杨逍一听此言,郁结暂消,豪兴勃发,“奉元路水患看似天灾,实是人祸。鞑子为广蓄兵马,肆意伐林毁田,恶行延续数年,终致黄河决堤,酿成大祸。”
      “老子要会使法术,定要让黄河改道,”周颠狠狠啐了一口,“教这些龟孙子喂王八!”
      想到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同胞,杨逍亦忍不住切齿,深深一叹,“只可惜老天无眼,苦了两岸百姓。”
      “既是如此,咱们须得加紧赶路,早到一日,便可多做一些事。”
      “有理。”杨逍转头一笑,“今日你所言,倒不愧五散人之名。”
      他忽地转身,振臂高呼:“弟兄们!从今日起,每天早、中、晚各停半个时辰,用饭亦在内,亥时歇,卯时起,全力赶路,不得有违!”
      “得令!”齐刷刷一片应答,掷地有声。

      庐州,舜耕山。
      到底是鱼米之乡,地肥水美,山亦灵秀。虽是深秋,舜耕山上随处可见刺槐黑松,板栗山枣。奇岩怪石千姿百态,星罗棋布。远山如云,近山似锦,山村农舍,炊烟缕缕,一派世外桃源之境。
      时值正午,山脚下人来人往,一条官道由西至东,似无尽头。管道一侧的树丛旁,立了两间搭建简陋的木屋,屋外一块空地,约莫三丈方圆,摆了四张桌子并几条长凳,每桌上一壶四杯,一碟花生,两盘应季山果。空地一角,竖了一根长竿,上挑一方白布,迎风招展,斗大的“茶”字笔力遒劲,格外醒目。
      十月初已有寒意,茶客寥寥,不过三两过路樵夫农人。茶摊主人见生意清淡,也乐得待在房里,落个清闲。
      今日却甚是奇怪,左首桌上坐了两人,与平日茶客大不相同:都在三十上下,衣着光线,相貌堂堂,举手投足气派不凡,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来往行人看见两人,忍不住多瞧两眼:这等贵公子,锦衣玉食供着,跑到这里做甚么?
      “苏兄,”右首绯衣男子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茶杯,意兴索然,“你放着府里上好的‘碧螺春’不用,却来这穷乡僻壤,喝这淡如白水的玩意儿,”他瞥着手中茶杯,摇头皱眉,“小弟实在不解。”
      被唤作钱兄的男子正是庐州府中有名的苏府二公子苏瑜,出身富贵,文采风流,因为人谦和有礼,素有“苏君子”美誉。他本望着木屋出神,见对方发问,淡淡一笑:“不怪贤弟诧异,这茶么,委实一般。”
      绯衣男子亦是城中富户之子,姓程名贤,闻言撇撇嘴:“那是为何?三日中便来了两次。若不是听你身边小厮说得神秘,这种地方,”他四下打量几眼,满脸嫌恶之色,“打死我也不来。”
      “是么?”苏瑜意味深长一笑,拿起水壶,揭开壶盖,将壶中茶水全数倾倒在地。
      “这是……”程贤大惑不解,只见苏瑜将茶壶放回原处,转首向木屋扬声道:“添茶!”
      “来了!”清脆的声音响起,门帘掀开,走出一个女子,二十五六,眉目秀美,虽是粗布衣裙,却难掩清丽之姿。
      程贤只觉眼前一亮,顿时了然于心,促狭一笑:“小弟明白了,苏兄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瑜含笑不语,似是默认。女子提着大壶,将茶水注入桌上壶中。苏瑜目不转睛望着,只觉赏心悦目之极。
      程贤亦感有趣,调侃道:“小娘子倒是烧得一手好茶啊。”
      “不敢当。”茶摊主人——正是纪晓芙,微微一笑,“二位慢用。”便要回房。
      “慢着,”程贤一心看戏,怎肯罢休,“我这兄长嘴刁是出了名的,却不辞辛苦到你这来,不得不服。”他笑得极是愉快,“可有甚么独门秘方,指点一二?”
      “客官说笑了。”纪晓芙何等聪明,对二人来意已猜着几分,平静道,“荒野之地,何来秘方一说?聊以解渴充饥罢了,怎比得上城中名茶佳酿?”
      不卑不亢,软中带硬,苏瑜心中暗暗称许,程贤却被堵得一愣,片刻方道:“名茶我见得多了,但像小娘子这般标致的茶掌柜,”他暧昧一笑,“倒是罕有。”
      晓芙听出轻薄之意,俏脸顿时一沉。
      苏瑜恐程贤愈说愈不像话,忙以眼色制止。程贤只作未见,眼望晓芙继续道:“小娘子如此人才,在此卖茶,岂不委屈,不如……”
      他话未说完,晓芙已然着恼,俏脸一沉,出言打断,“客官请自重!”
      不识抬举!程贤眼一瞪,正要发作,苏瑜横他一眼,急急起身抱拳:“舍弟出言无状,在下代陪不是,姑娘勿怪!”
      不待晓芙反应,放下一块碎银,扯了程贤袖子:“还不快走!”
      程贤本来不甘,但见苏瑜一脸不快,只得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晓芙直等二人走远,方才叹一口气。适才情形,已非首次。莫非,女子生得顺眼些也是罪过,想清静而不可得?
      茶客早已走光,晓芙倚着桌边坐下,心中一阵怅然。想这二人单看家世相貌,也算上品,但若论言行磊落,胆识气度,怎及得上杨逍之万一?
      杨逍,杨逍,她默念数遍,心底又苦又甜,数年未见,却是无一日不在心间。
      时隔八载,当日情景却清晰如昨。离别之痛并未随年月淡去,反倒愈来愈难过。
      怨他么?
      初时确有。毕竟他那夜过激之行,断了自己回去之路。
      但扪心自问,果真是心不甘情不愿么?
      无法自欺。只因当夜若以死相抗,杨逍定不会得逞。事后想来,自己那番动作,竟有半推半就之嫌。当时不愿深想,实是心虚,否则父母断肠之痛,为人女者岂非难辞其咎?
      责人易,责己难。突遭大变,只能责人,怨着杨逍,一走了之。
      人分两地,远离情缠纠葛,心中反而清明。当年之事,杨逍实无甚大错,其言其行不过情之所至,足显其真心。至情至性之人,何罪之有?,
      只是,既已想通,为何不去寻他?昆仑山巅,朝看日出,夕尚落霞,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岂不比神仙更快活?
      非是不愿,是不敢也。
      心结初解时,距分手之日已有数月,将近临盆,行动不便,便想等孩儿出来再作打算。女儿落地后更是分身乏术。试想一年轻女子,无亲无故,无钱无势,独力抚养幼女,谈何容易?待得女儿稍解人事时,距甘肃一别已是五年,所谓事过境迁。
      为女儿起名不悔,其意不言自明。但像杨逍那般的奇男儿,有多少女子趋之若鹜?当年他待己虽是一往情深,可能长久?须知男女之情,最是抵不过离别。
      犹记得两年前鼓足勇气,携五岁幼女向西北寻去。无奈一路上始终惶然,生恐相见时情已淡,人已非,是以半途又折回。从此只在梦里相思,再不生寻他之念。
      实是……近君情怯啊。杨逍啊杨逍,你可知我的苦么?
      “娘!”一个红色的身影冲出来,扑入晓芙怀里,打断了一腔遐思。
      “又在想爹了么?”不悔小脸儿仰起,秀气的五官,与晓芙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间隐藏的倔强不驯,又像极了杨逍。
      “是啊,”晓芙温柔地笑,摸摸小手,一片冰凉,再看女儿夹衣,袖口肘弯早已磨破,顿时一阵心疼,“都怪娘,好久没给不悔做衣裳啦。”
      “对啊,快过冬啦。棉衣棉衣,”不悔淘气地伸手拍拍晓芙的脸,“不悔的棉衣在哪儿?”
      女儿撒起娇来,竟有几分乃父的模样……晓芙微微失神,歉然一笑,麻利地收拾起桌子:“等娘收了摊子,就去城里给不悔买布做棉衣,可好?”
      “谢谢娘!”不悔一声欢呼,冲进房里端出托盘,“我来帮忙,娘可要快点哦!”
      望着女儿忙碌的背影,晓芙会心地微笑,杨逍……就让他永远在心底罢,能这般守着女儿一辈子,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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