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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难觅 杨逍一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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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多山多风沙,行程甚是艰苦。杨逍担心晓芙身子,刻意放缓。走了两月余,到了甘肃境内。
是日黄昏,投宿在龙门客栈。
自出发之日始,杨逍便与晓芙同宿一房,只不过一个在床,一个在地。他本不拘礼教名节,只要能看住晓芙,任何手段均可。至于旁人如何作想,半点不在心上。
这两月来,晓芙亦是格外柔顺,吃穿住行,全依杨逍安排。只是少言少语,亦极少主动亲近对方。在杨逍看来,显是那夜心结太深,一时难解。
不过这般相处,杨逍却已心满意足:只要丫头不闹着离开,冷淡又何妨?毕竟是己有错在先。
这一路行来,他心中阴霾已愈来愈淡,只望自己全心相待,能换得丫头回心转意。
至于晓芙顺从是真是假,他亦曾疑惑,毕竟当日以死相抗,后来却出奇淡然,只怕是恨极自己,却无力对峙,便听之任之。
但那又如何?杨逍默默思忖,在地上铺开被褥:即便丫头不谅,这般安静守她一世,也是幸福。
逍芙二人看似平静,牛三五却是闷闷不乐:随行至今,左使片刻不离纪晓芙。自己莫说是挑拨离间,单独说话都难。似这样下去,何日才能赶走那女人?
却不想机会说来便来。
这日晌午,三人在客栈中用饭,点了当地名菜“烩肉三鲜”。不料菜刚上桌,晓芙闻得一股肉香味,便觉一阵恶心,急急冲出门去。
杨逍紧跟而至,见晓芙面色惨白,干呕不止,甚是狼狈,心疼之极。伸手一搭脉门,只觉脉动往来流利,如盘走珠,似数非数,竟是从未见过。一急之下大声呵斥牛三五:“还不去请大夫!最好的!”
牛三五刚要应声,忽地灵机一动,恭声道:“左使,我第一次来此,生疏得紧,这地儿的话,我也听不太明白,万一误事……”他刻意顿住不言。
杨逍眼一瞪,刚要发作,转念一想言之在理,此地显然自己熟悉得多。再一看晓芙呕得弯下腰去,心中又急又疼,再也顾不得多想,拔脚便走。
其实他只须稍许冷静,便可想到请店中小二帮忙,何至于亲自前往?
杨逍毕竟心思缜密,情急之中仍不忘嘱咐牛三五:“好好看着。”
“属下会小心。”眼见即将得逞,牛三五强按住狂喜。
“她若少了一根汗毛,我惟你是问!”
这一句说得甚是严厉,牛三五连声应是,抬头一看,杨逍已走得远了。
“你真会依他吩咐,”晓芙已缓过神来,扶住树干微微喘息,“看住我么?”
牛三五一愣,随即笑道:“你倒也不笨。”
你对我深恶痛绝,避之唯恐不及,怎会留我?晓芙自嘲一笑,直接了当:“这便赶我走?”
她本就聪慧,将牛三五前后言行联系一想,不难猜出其用心。只可惜杨逍一世聪明,却因关心而乱,反倒中计。
“不错。”牛三五暗赞其机敏,出言却毫不迟疑,“你去收拾一下,马上走。”
晓芙闻言飞奔进房。原以为要费心游说的牛三五见其果决,反而诧异:她不是千方百计缠着左使么?怎的一听到离开,竟似求之不得?莫非……想到另种可能,他冷汗顿下:万一真是如此,左使回来,自己岂不要以死谢罪?
不多时晓芙便冲出门来。牛三五辗转片刻,定了主意:罢了!为明教大业,也为左使——在他眼中,纪晓芙实不堪配杨逍,这女人走得愈远愈好!
他追上晓芙,低声道:“左使回来不见你,必定会寻。你准备如何?”
“杨逍以为我回峨眉,必定往东南去找,”晓芙强抑心中离愁,回头淡淡一笑,“我就在此地选个隐蔽所在,住上十天半月再走。牛舵主可放心了?”
果真聪明过人!牛三五再赞一声,心情复杂,忍不住道:“纪姑娘!”
晓芙停步,却未回头。
“我也是不得已。”牛三五语气诚挚,“你若不是遇见左使,会快乐很多。”
“忠心事主没错,不过牛舵主,”晓芙迈步向前,“你也要小心。”
是了!左使回来必发雷霆之怒……牛三五苦笑,她倒是明白得紧啊!
盏茶工夫,杨逍便带着大夫匆匆赶至客房,却不见晓芙人影。
他顿感不妙,一脚踢向旁边房门:“牛三五!”
房门应声而开,牛三五正在屋中央,双膝跪地,双手缚在身后,低首垂目。
杨逍见状霎时明白一切,一时只觉万箭穿心,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好——好!”他扶住桌沿,死死瞪着牛三五,双目似要滴血,“你好大的狗胆!”
“属下知罪,”牛三五不敢抬头,一拜到地,“但凭左使发落!”
“发落?”杨逍怒极而笑,蓦地飞起一脚。牛三五被踢得飞起,直直向墙壁撞去,痛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杨逍犹不解恨,双袖连出,袖风过处,杯盏四飞,纱帐撕裂,一片狼藉。
“左使!”牛三五心知内腑已伤,但见杨逍发狂,仍是奋力挣起,连滚带爬到杨逍脚边,“放人实出无奈,属下对明教、对左使之心,天地可鉴!左使若不解恨,杀了属下便是,千万莫气坏了身子!”
风声渐停,一片静寂。
牛三五久候不应,偷偷抬眼望去,只见杨逍木然而坐,满面落寞,平日精光内蕴的双目,竟是再无一丝光彩。
便是上次在密室失态,亦不至如此……牛三五一阵揪心,刚愎如他,首次反省自己是否太过自以为是?
“罢了。”杨逍叹息一声,语中尽是萧索,“你去罢。”
“左使?”牛三五未料轻易过关,惊疑不定,“不治属下擅作主张之罪了?”
“回襄阳,”杨逍决然道,缓缓闭上双目,“莫要等我改变主意。”
“谢左使!”牛三五如释重负,跪直又是一拜,“左使不杀之恩,三五没齿不忘!”站起身挣脱绳索,向外走去。
临出门回首,见杨逍闭目不动,似已入定。他踌躇再三,虽明知祸首乃己,仍忍不住出言劝慰:“左使保重!若与纪姑娘有缘,定有再见之日。”
你怎知我俩纠葛?杨逍闻言,无声惨笑:我铸下大错,丫头决意避开,此次一去,怕是永别了!
就此放过么?不!他倏地睁眼,目中精芒又现:无论如何,都要走一趟峨眉武当,便是挖地三尺亦在所不惜!不到最后,决不死心!
初冬,峨眉山。
霜林日暮,明月半轮照,晚风凉。一条白色人影如弹丸流星,极快向山腰的峨嵋派所在处奔去。
虽是黄昏,峨眉大殿上却灯火通明。灭绝师太端坐掌门位上,丁敏君、贝锦仪左右分立。左首一桌,坐着殷梨亭,右首桌边,却是飞龙镖局镖师方子岑等人。
晓芙失踪半年有余,峨眉忧心忡忡,殷梨亭寝食难安,飞龙镖局亦觉难辞其咎,今日齐集于此,便是商讨下一步寻人之策。
“掌门!”几人正议论间,一女弟子忽慌张奔入,“山门来了一个男子,不等通报便横冲直闯。他武功极高,姐妹们都近不了身,”她气喘吁吁,仓皇回望,“就快冲上来啦!”
“甚么人如此大胆?”灭绝面色一沉,忽听得一声清啸传来,入耳清晰,绵长不绝,心头不禁一凛:此人好深厚的功力!
啸声未落,厅中已多了一人,白衣迎风,不是杨逍是谁?
“杨逍?”众人都是一惊。
新仇旧恨顿时齐上心头,灭绝勃然色变,拍案而起,“好恶贼,竟敢上峨眉寻事!”
杨逍满腔愁绪,哪有斗嘴的心思?扫一眼在场众人,淡淡道:“杨某只找峨眉掌门与武当六侠,其他人出去罢。”
“放肆!”灭绝怒喝一声,“这是甚么地方,岂容你撒野?”
“要我再说一次么?”杨逍神色未变,语气却凌厉了几分。
“阁下好大的口气,”方子岑从未见过杨逍,不知厉害,愤然道,“峨眉掌门在此……”
一语未毕,杨逍忽地一晃,人影不见。方子岑只一愣,杨逍已揪起其后领甩出,方惊叫一声,飞出数丈远,落在殿外地上。这一摔的力道却是恰到好处,方跌得虽重,却无内外伤,心知对方手下留了情。
他一骨碌爬起,难堪之极,却已明白比人家身手差得太远,只得将求助目光投到灭绝面上。
灭绝早知杨逍了得,是以对方一进门便时刻留意。杨逍刚发动,她亦同时出手拦阻,无奈终是慢了一步。
“杨逍!”她怒极,堂堂峨眉,竟让外人如此欺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你欺人太甚!今日我拼了命不要,也要教你来得去不得!”
“没长耳朵么,”杨逍只作未闻,目光在镖局等人身上来回一转,“还是要我动手?”
“师太,”殷梨亭见灭绝已七窍生烟,忙上前劝道,“何必大动干戈?既是杨左使有事找你我,不如请其他几位暂避。方镖头之事,稍后再议如何?”
殷梨亭性本温和敦厚,虽耳闻明教声名不佳,但并未目睹其恶行,是以初见杨逍时并无恶感,反觉其风采卓然。数月前杨逍又出手救治晓芙,他亦感怀,不愿二人一见面便刀剑相向。何况,与灭绝联手亦未必能讨好,何苦扯进不相干之人?
“六侠说得是,”灭绝虽刚愎,却非愚笨,稍一揣度便明了其意,“敏君,锦仪!”
“在!”二女应声而出,“师傅有何吩咐?”
“领几位镖师去后院歇息。叫疏梅看看方镖师伤势,不得怠慢。”
“遵命!”
飞龙镖局等人早被杨逍一手功夫震住,巴不得远离是非之地,一听灭绝此言如蒙大赦,紧随着二女出大殿而去。
殿中只剩三人相对,杨逍轻吁了口气。
晓芙爱惜颜面,若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自己岂不是罪加一等?眼下再无顾虑了。
“晓芙可在此处?”不等二人发问,他直接道出来意。
晓芙?盛怒中的灭绝闻言一怔,殷梨亭已抢先答道:“芙妹半年前在飞龙镖局失踪,至今不知消息。”
他并非冲动之人,亦算聪敏,适才听得对方直呼心上人闺名,已猜出几分缘由,心中老大不快,忍不住抢话。
如此说来,她并未回峨眉。杨逍心头一沉,蹙眉望向灭绝:“当真?”
这一问无疑火上浇油,灭绝愈发恼怒:咄咄逼人,真真可恨之极…… 且慢!她念头一转,莫非这厮对晓芙还未忘情?嘿嘿,好极好极,既打他不过,何不趁此机会好好羞辱一番?也算出口恶气。
主意打定,灭绝傲然道:“晓芙乃峨眉弟子,回与不回,与你何干?”
杨逍一怔:到底回是未回?
“杨逍!你痴心妄想,当我不知么?”灭绝嗤笑出声,不屑已极,“我那晓芙徒儿兰心蕙质,冰清玉洁,岂是你这恶贼能肖想的?”
灭绝说得再明白不过,殷梨亭听得身形一僵:这杨逍果然对芙妹有意!原来那日疗伤,并非意外。不禁心头火起,顿时与灭绝有了同仇敌忾之感。
面对灭绝讥嘲之语,杨逍强忍怒火:事情未明前,不可撕破脸。他深知晓芙对灭绝奉若神明,回峨眉定是首选。灭绝心存折辱,所言不可全信。
再者,自己心急如焚,日夜兼程,又恐赶在丫头前面,刻意延了些时日,先去了其川西老家——一无所获,再上峨眉。数十天相思煎熬,岂是区区数语便能打发?
“我再问一次,”杨逍沉声道,“晓芙到底在不在?”
“杨逍!”殷梨亭再也按耐不住,愠道,“芙妹与在下早有婚约,还请阁下自重。”
一口一个芙妹,当真亲热!杨逍只觉血往上冲,怒极而笑,“那又如何?你这未婚夫婿,”他妒火中烧,无心斟酌话语,“可知这半年她在何处?”
殷梨亭被问得一震:莫非……他一阵心慌,不,不可能!
“告诉你也无妨。”杨逍存心令对方难堪,“那夜在镖局劫走晓芙之人,便是杨某。”
“是你?”灭绝又惊又怒,殷梨亭更是如遭重击,后退两步,连连摇头,不敢置信。
“好贼子!”灭绝先回神,厉叱一声,一掌便向杨逍当面劈来,“你把晓芙怎样了?”
“这个毋庸操心。”
杨逍轻松避开,潇洒自如,心中却是苦涩一片。从方才对话,他已知晓芙多半不在峨眉,不由凉意透顶:丫头连师门都不回,那是存心避得彻底了。再想寻人,岂不是大海捞针?
莫非,此番真是永诀?他惶恐沮丧之极,正待最后确认,殷梨亭已醒过神来,怒吼一声:“杨逍,你掳走我芙妹,纳命来!”
二人联手,威力大增。此番不比上次襄阳之战。灭绝恨极杨逍,每次均是全力施展;出手向有余地的殷梨亭,因心痛晓芙受累,亦是毫不留情,招招狠辣。
杨逍微感吃力,再一想晓芙远走皆因眼前二人,心中痛极恨极:都是这狗屁峨眉武当,断送了自己与丫头情分!
“哈哈哈!”他忽地大笑出声,掌风暴涨,瞬间将对方逼退几步。
见杨逍眼神狂乱,灭绝二人暗暗心惊:这魔头凶性大发了!手下一紧,俱都将功力提到十二成,一时场内风声呼啸,险象环生。
杨逍似已疯狂,左掌翻飞,挡住灭绝剑势;右掌连环拍向殷梨亭,疾如闪电。殷左支右挡,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数招晃过,“砰”的一声,被杨逍一掌击中右肩,长剑脱手飞出,身躯亦震出丈余远落地。
灭绝大惊。这一分神,杨逍已连出险招,迫得对方双手来护倚天剑。杨逍冷笑声声,右手中指弹向剑身,几声清脆撞击声起,倚天剑被弹得跳起,力道之大,几欲脱手。灭绝正待加力握紧,忽觉双手虎口一麻——却是对方左手来袭,剑已到了杨逍手中!
两次交手,均被夺去倚天剑,枉自己苦练多年,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灭绝怔怔站着,羞愤欲绝。
“如何?”杨逍满面狰狞,长剑指向灭绝咽喉,“我最后问一次,晓芙在是不在?”
“技不如人,无话可说。”灭绝闭上双眼,一脸决然,“你杀了我便是。”
这骨气用得却不是时候,杨逍绝了希望,失了晓芙,已无理智可言。
“呵呵!”他森然一笑,剑尖逼近两寸,“骨头倒是硬得很。不成全你,倒显得杨某不近情理。”
“杨逍!”殷梨亭一跃而起,空手来挡,“你这恶贼,我和你拼了!”
仗剑联手尚且惨败,空手岂非自寻死路?杨逍只一抬手,便制住其大穴:“你也要陪葬么?”
殷梨亭终究是七侠之一,虽被掐住咽喉,出语艰难,仍是凛然不惧:“芙妹最是善良,似你这等残杀无辜、满手血腥之人,她绝不会多看一眼。呵呵……呵……呵!”
他已不存生念,只想激怒杨逍,痛快赴死,免得再受折辱。
此语却恍若重锤,敲得杨逍立时清醒:是了!晓芙极是敬爱师傅,若杀了灭绝,她知道了还能活么?
无论此生能否再见,自己……断不能再做令她伤心之事了。
杨逍长长一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松了两手向外走去。
“杨逍!”殷梨亭满腔愤恨,追上几步,“芙妹呢?现在何处?”
“她已走了。”
杨逍淡淡抛下一句,疾驰而去。
夜色沉,星月淡,心如——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