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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北上 晓芙恍若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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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雨歇……
夜已深,月华洒落,满室银光。地上衣物凌乱,罗帐内旖旎一片。
晓芙本一夜未眠,与杨逍对峙又耗费太多心力,更兼初经人事,早就精疲力竭,须臾便入梦。杨逍虽也是一宿奔波,终是根基深厚,何况方才行为虽欠光明,但总算是得偿所愿,正是激动之时,哪里睡得着?
他轻轻坐起,望着身侧女子的目光柔情满溢——晓芙面色红润,气息匀长,不由安心:方才丫头极力反抗,只怕事后难以安抚,却不料睡得这样快……也好,等明早醒来,再好好哄她罢……却不知,她可还会执着世俗礼教之见?
即便是有了肌肤之亲,仍是患得患失啊……杨逍摇头一笑,几分甜蜜,几分怅然。心潮浮动,再难入眠,索性披衣下床,搬了凳子坐在床头,痴痴凝视晓芙的睡颜:她可是正作着梦?梦中……可有自己么?
一片雾霭……
晓芙在茫茫中奔走,却无一物可寻,只觉一片虚空,令人心惊。
正在无措时,耳边忽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怀舒……怀舒……,你怎么……就去了……,我苦命的儿呀!”
那不是异世母亲的声音么?晓芙心神大震,连声疾呼:“妈……妈!你在哪里?”
那哭喊却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妈!”晓芙急得大哭,“怀舒在这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她跌跌撞撞,疯了一般地四下寻找,直至确信母亲不在此处,才颓然坐地……
“阿弥陀佛!”正在伤心沮丧之时,一声佛号从天而降。
晓芙悚然一惊,抬起眼来。
随着耀眼光团自云端降落,阿难现出罗汉金身。晓芙一愣,只见平日慈眉善目的尊者一脸悲悯之相,再想起适才所闻,不由心惊:莫非……
“送汝来时,赠汝十七字,可还记得?”未及晓芙细想,阿难已发问。
“时刻……不忘尊者训示。”晓芙一阵心虚,却不敢怠慢,一字一字念来,“谨言慎行,抑七情六欲,了无挂碍,方能回转。”
“如何?”阿难睁开微闭的双目,一片清明,“此刻可还记得么?”
知其言所指,晓芙又羞又惭,拜伏于地,艰难启齿:“是我……意志不坚,求尊者……不记无心之过。”
“善哉善哉!”阿难叹息一声,“我佛虽慈悲为怀,然天机亦不可违。汝无视警言,坏了命数,后果亦当自负。”
“尊者是说,我……”晓芙一点即透,刹那面色惨白,“回去无望了?”
“然也。”阿难微微颔首,神情颇是惋惜,“汝有慧根,遵这十七字本非难事。奈何冥冥中自有定数,红尘众生,六根终是难净。”
回去无望?晓芙大受打击,极度沮丧之下,浑然未觉阿难所言。忽地想起母亲声音:“那……方才的哭喊声,因何而来?”
“那确是事实。”阿难平静道,眼中又多了一抹悲悯,“汝魂来此地,肉身犹在原处,一息尚存。只是今夜生变,汝那一息即断,再无生还可能。汝父母便是因此痛哭。”
一息尚存……今夜即断……无生还可能……一字一句如雷贯耳,震得晓芙眼前金星直冒,心神大乱:那双亲……岂不是……伤心欲绝?只为自己一时把持不定,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年丧女,人生三大悲也……怀舒啊怀舒……你……当真孝顺!想着便扯了嘴角,无声惨笑,却抑不住热泪奔涌,滚滚而下。
虽已痛彻心扉,神志仍是清明,不由得扪心自问:事已至此,是天意弄人,还是人为之过?断了归路源于失贞,怨他……情急用强么?抑或……恨己抗拒不力?
答案似是分明,却不敢坦承……晓芙恍恍惚惚,一时自怨自艾,一时掩唇啜泣,直至阿难语声再起:“红尘多苦,未有尽期……”
她周身一震,抬起泪眼,阿难长眉微蹙,似是不忍:“汝不得回来处,已是可怜。况这纪晓芙命运多舛,磨难重重,更有死劫。汝今后之路,必定艰难无比。”
命运多舛?死劫?晓芙跪坐不动,神情木然:那又如何?哀莫大于心死,回去既已无望,留下不过行尸走肉,生死又有何分别?
见她对日后艰难处境无动于衷,阿难这等佛门高人,竟也感诧异:“汝不恨不怨么?”
不是不恨,只是已无力气。只待……最后认定,便死了心罢。
晓芙缓缓坐起,深深一拜:“尊者所言一切,可是再无挽回?”
阿难得道何止千年?似晓芙这般闻听噩耗,尚能自持之人,却也少见。不禁生了慈悲之心:“命中定数,若依常理,无可更改。不过……”他抬起右手,掌心金光闪动,一“卍”字缓缓飞向晓芙头顶,一触百会穴,即消失不见。
“这是……”眼看金光迎面而来,晓芙不解其意,疑惑道。
“佛曰,不可说。”阿难微微一笑,腾空而起,“回去罢,到时自知。”
“尊者……”晓芙还待再问,忽被一股无形力道托起,疾速向暗处飘去,惊慌之下:“不!”
一声呼喊自帐中传出,已是东方微白之时。
靠桌半寐的杨逍骇了一跳:丫头在梦中呓语么?忙趋前察看,只见晓芙双眉紧蹙,牙关紧咬,面色潮红,额际已现薄汗,似是极为辛苦。
莫不是做了噩梦?杨逍心中一动,轻拍其面颊:“丫头,醒醒!”
晓芙恍然睁眼,迎上杨逍关切神情,心头一暖。蓦地想起梦中情景,顿时黯然。
杨逍见状,心生怜惜:何事困扰丫头,梦中犹在神伤?想起昨夜之举,不觉惴惴:多半是为这罢……只怪自己情急昏头,失了分寸。
他满心自责不舍,轻轻握了晓芙左手:“是为……昨晚之事么?我……”
晓芙轻轻摇头,止住他未尽之言,又闭上眼,抽回左手。归路已绝,父母断肠,言语何用?况且这般情形,大半因他而致,不怨不气是假……
杨逍知自己理亏,早存了软磨硬缠之心,对其冷淡自在意料之中,柔声道:“时候还早,再睡会罢。等你醒了,我再……好好赔不是。”
他两夜未合眼,亦是倦极,但生恐晓芙中途逃走,欲点睡穴,又觉自己昨夜过分,不忍再有任何勉强之举——除去留一事外。便取了本书,倚在床头翻阅。
杨逍自认守得极严,却不知此刻晓芙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亦不知其此次去意之坚,远非先前可比……
一人卧床假寐,一人倚帐读书,默默过了半晌,天已大亮。
“你出去,”晓芙缓缓睁开眼来,望一眼床头杨逍,淡淡道,“我要起身了。”
语气出奇平静,杨逍大感意外,却未多问:“好。”
待杨逍端了洗脸水进房时,晓芙已穿戴齐整坐于桌前,低眉敛目,如老僧入定。
丫头经昨夜之事,竟不恼不怨,不哭不闹,委实反常……杨逍暗暗心惊,却不敢轻言试探,拧了手巾递过:“擦把脸?”
晓芙应声抬头,杨逍看清其眼神,又是一惊——
之前这眉眼虽淡然,却也有喜有忧,有嗔有怨,纵使藏得再深,他亦能窥一二。此刻却无波无澜,似是再无情绪可言。
当真是……昨夜做得太过?她必是恨极,才会如此……一念及此,杨逍大震,伸手便要握住晓芙肩头:“丫头,我……”
晓芙不动,只冷冷一眼,杨逍手便停在半空,低低道:“是我不好。丫头……对不住。”
晓芙恍若未闻,只吐出一句:“我今日便走。”
“甚么?”杨逍霍地站起,脸色刹那铁青,“休想!”
话一出口便觉过分:理亏之人,竟如此气壮?忙走近晓芙身前蹲下,握了对方双手:“你气我恼我,要打要骂,要扔东西出气,要十天半月不睬我,都使得。若实在不解恨,”他伸手一招,接住原本挂在墙上的长剑,塞入晓芙手中,语中惶然明显,隐含乞求,“刺我两剑也好。只是,千万莫再提‘走’字。”
意气风发的光明左使,几时这般低声下气求人?晓芙怔怔望着手中剑柄,本已死寂的心亦微微发酸,无奈刚逢巨变,无暇顾及对方心思:“我心意已定,你再说也是无益。”
“咣当”!铜盆重重落地。却是杨逍急怒之下,衣袖扫出,温水溅了两人一身。
杨逍牙关紧咬,气息急促,显是心中激动非常。他视晓芙如珠如宝,昨夜因妒发狂,铸成大错,早骂了自己不下百遍。但此等过激行径,无非是为留下晓芙。纵然知事后晓芙必然羞愤恼恨,少不得有段剑拔弩张的日子,但他深信对方有心,只要二人不离,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怎料丫头睁眼第一句话便是离开?自己亦是情之所至,真有这般罪不可恕么?或是……她对己情意并非想象那般,是以如此委屈不甘?
一想有此可能,杨逍顿觉心慌,语气再难平静:“你说了也无用,我不准便是不准!”
他一把夺过晓芙手中剑,全力甩出,眼见长剑穿出房门,钉在一树干上直至没柄,方觉心中愤懑沮丧消了几分:“峨眉武当,从此与你再不相干!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昆仑。晓芙,”他顿了一顿,语气稍柔,“你只能随我去。”
“不怕我寻死么?”相较杨逍之激烈,晓芙冷静许多,淡淡应道。
又是这话?杨逍瞪着晓芙,又气又怜,为何一心求去?她可知此番回峨眉难有立足之地,更遑论与殷梨亭成亲?自己一心疼惜,她却三番两次以死相挟?
压下心头苦涩,冷冷道:“你若寻短,我仍是那话,峨眉武当全数陪葬。”
是么?晓芙冷冷一笑,峨眉武当与己有甚么相干?只是……她虽不甘,却不得不认,到了如此田地,仍是不忍累及无辜。
杨逍,我终是比不上你狠心……晓芙微微一叹,闭目不再言语。
这一日,杨逍未再亲近晓芙,却也不曾离开。入夜后便在房中打了地铺,和衣而卧。他向来浅眠,如今有了牵挂,更是警醒。晓芙两次欲逃,均被察觉,心知此路不通,唯有认命。
翌日清晨,杨逍早早起身,打点停当。晓芙有心离去,却知硬抗不过,看来只有待过些时日,对方松了警惕,再设法离开。
二人先后走出房门,却吃了一惊——十余步外,停着一辆马车。赶车之人独目黑衣,竟是襄阳分舵舵主牛三五!
杨逍眉头一皱,还未发问,牛三五已急急跳下车,迎上行了一礼:“见过左使!”
杨逍冷冷瞥他一眼,牛三五忙道:“属下本不知左使仍在襄阳。昨日傍晚,周道长从天而降,说是盘桓几日,不料酒醉失言,漏了左使行踪。属下派了心腹连夜寻觅,一个时辰前方找到此处。”他再施一礼,语带惶恐,“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左使海涵。”
杨逍静静听着,面色平静。
牛三五暗松一口气,他知这左使独来独往,最恨人多管闲事,本不想露面。怎奈当手下回报有一女随行时,他便料定是纪晓芙,心中恼火之极,暗恨红颜祸水,纠缠左使不放——只怪杨逍从不曾为情所苦,他万万想不到此次无奈之人是逍非芙。此番随行,便是要想法子软硬兼施,将此女驱离。
牛三五这点心事,焉能瞒过杨逍?只等其自圆其说。
“此去昆仑,山高水远,左使高人,当然不惧。但纪姑娘,”牛三五故意看一眼晓芙,“从未行过如此远路,只怕难捱。属下备马车一辆,便是为免纪姑娘旅途劳顿。”
这小子知自己心疼丫头,也算聪明。杨逍轻哼一声,面色稍显柔和。
牛三五察言观色,暗喜一语中的,继续道,“有车便有车夫,左使何等尊贵,岂能亲自赶车?再说,几千里路,多个人手,也有照应。”
他忽地一顿,单腿跪地,语气坚决:“属下斗胆,担任车夫一职。”
哦?杨逍似笑非笑,仍是未置可否。
牛三五垂首抱拳,字字铿锵:“属下知左使喜清静,属下保证眼不看,耳不闻,口不言。送到即回,决不向任何人泄露一字半句!”
这牛三五,确是少见的执拗,却也忠心。晓芙看到此,本是愁云惨雾的心底,竟也生了一丝感慨。只不知杨逍如何作答?
牛三五垂首等了片刻,却不见杨逍回应,不禁心慌:莫非左使不肯?他急急抬头,正待再说几句以表决心,却见杨逍双眉一挑,莫测高深地一笑:“也罢,就让你跟着。”
牛三五大喜:本以为要费尽口舌,不想如此容易!他却不知杨逍深意。杨逍心知自己能寸步不离,但凡事皆有变数,万一中途须离开一时半刻,牛三五也可看住晓芙——这小子虽一肚子心眼,但私自放走晓芙,谅他不敢。
这便是杨逍自负之处。眼瞧着晓芙上了马车,亦跟着跳上,又想起一事:“舵中如何?”
“左使放心,已交由杨凌打理。”牛三五跳上车,却见杨逍坐在一边,不禁奇怪,“左使不进去?”
你当我不想么?只怕我一进去,丫头便要跳车。杨逍微微苦笑,往后一靠:“走罢。”
牛三五应声扬鞭,“得得”声响起,马车向北驶去。
“你赶得不错。”杨逍闭目养了会神,忽道。
牛三五闻言一喜,杨逍却凉凉加了一句:“老老实实地赶车,莫要生事。”
牛三五顿时脊背发麻:这左使当真精明得可怕。心中念头愈发坚定:左使绝顶聪明,怎会耽于儿女情长?必是那纪晓芙厚颜纠缠。我牛三五便是冒大不韪,也要教她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