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四章(2) ...
-
谢晟宁深深地吸一口气。这个皇帝,果然是个小孩子。一个幼稚到了极点却坚持认为自己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所谓“英主”。原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庸君,勉励扶持还是好的……如今看来,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昏君了。虽然因为那些有的没的的幻想而勉强没有耽误朝政,但是长久以往,只怕这王朝盛世就要生生夭折在这个虽要成家立业可是心智颇有些糊涂的小皇帝手里。
他冲皇帝作揖,然后疲倦道:“微臣告退。陛下若有什么疑问什么不解,还是问问谢太傅吧。”
小皇帝急切道:“爱卿不信朕的诚意?”
不是不信。而是陛下你根本就是杞人忧天,而且不合实际的妄想只会亲手将王朝覆灭,就此衰落下去。
谢晟宁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未等皇帝答话,一个人走出了殿门。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
他本就畏寒,每到了冬日日子便分外难熬,暖炉狐裘离不了身子,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恍然觉得,此刻,没有什么比他的心更为寒凉的了。
谢家……昏君……声望……
似乎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来,看向灰蒙蒙的天。终于,他低声向刘公公道:“烦请公公,带我回家。”
*
回到家,他立刻便去见了父亲。
谢袁一副不出意料地表情,淡然地看着儿子:“宁儿,可应付得了?”
谢晟宁眉头紧锁:“陛下这等心性……孩儿总觉得他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你就多多将就陛下吧。他也不容易。”
谢晟宁默然。
陛下自幼就是所有皇子之中最为蠢笨的。虽然是皇后生下来的孩子,年龄又最为幼小,可就是让先皇提不起任何好感来。即使是庶出的大皇子也比他更为受宠。哪怕是他的亲生哥哥,自小也不怎么对他亲近。
他本应该是受惯了冷落的。
可是突然有一天,懵懵懂懂的他看着自己的亲生哥哥把自己的兄弟一点一点地退下了地狱,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瞬间化作嗜血的脾性……
然后他的哥哥傲然地看向他:“皇弟,今后,皇兄登基,一定会好好对待你。你也要好自为之,不要对哥哥有逆反之心。”
他傻乎乎地应下了。一向不谙世事的心突然被什么揪紧了一般。
那段时日,皇兄待他极好极好。宫中的每个人都对他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逾越。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病入膏肓的父皇终究还是忍受不了病榻之前孩儿一个个获罪下狱,流放赐死了。
于是,他那个看似一辈子庸庸无为的父皇在最后的时日里一改往日纵容的态度,一点一点、无知无觉地瓦解了太子的势力。
刚开始,他放任皇子们争斗,是为了给王朝一个深谋远虑的帝王。
但是,随着时日的变迁,他悲哀地发现,一个对亲人都如此冷血冷清的君王,在他百年以后是做不到对皇族好的,是做不到真正仁政爱民的。
他后悔了。看着病榻前看似恭顺目光却冰冷如炬的太子,回想起昔日儿孙绕膝的幸福美满。他后悔了。
最后太子被废。他坐收渔翁之利。
废太子被赐死。
听闻他死之前曾与自己这个懵懂的幼帝说了几个时辰的话,这才含笑离去。
谢晟宁抿抿嘴唇,低声道:“父亲,废太子走之前和陛下说了些什么?您可知道?”
谢袁长叹一口气:“当时,我在屋外候着。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
“陛下今日的模样,与废太子的那番话有什么联系?”
“……陛下的皇兄,亲手将陛下作弄成这番模样。”
昔日他侯在门外,听着兄弟俩的诀别。
废太子轻笑着告诉幼帝:“今后做了皇帝,你可要记得这些才能治国安天下。”
“你要记得,王家是留不得的。你看看,母后是王家的,丞相是王家的,今后你的皇后也可能是王家的。到时候啊,内朝外朝都在王家的手里。”
“谢家都是些忠臣。我曾经听谢太傅说,他的儿子似乎文采甚好,又自有竹林七贤的铮铮风骨,你可以信任他。”
“皇兄告诉你,这士族争得越厉害越好。谢家王家水火不容,你若是用谢家来对付王家,自然好的。”
“若要除去王家,彻底斩草主根性命无忧,你必须忍辱负重。你可以假装自己沉迷女色,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明白。然后将谢家小儿子送到朝堂来,让他和王家这一代斗个死去活来。天下文人莫过于以姓谢为荣……到时候你就可以除去王家了。”
“你也要小心你未来的皇后。不要宠幸她,她也许会怀孕。到时候王家扶持这个孩子为帝王,逼迫你退位,也不是不可能。”
……
谢晟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其中的险恶用心,他粗粗一想便明了了。
这分明是要把朝中的权力格局一下打破。就算除不了王家,也少不了朝局动荡。
先不说小皇帝能不能除了王家。能不能舍弃下代代出英才的王家。
除不了,士族便会分外警惕。而本来无意天下的王家很可能会狗急跳墙,逼供造反。
哪怕是除去了,士族也会有唇亡齿寒的觉悟。到时候丢了一个小小的王家,却是与天下士族作对。那时候便又是一个乱世。
可是小皇帝怎么懂这些呢。
权力制衡……没有人教过他。
更何况他皇兄那段日子对他不错。他自己内心里其实也有那么一丝丝忌惮。
……于是,那一番话,让本可以做一个守成庸君的皇帝,彻头彻尾成了一个疯子。
这番话,小皇帝若真是这么做,那么皇家与士族便会闹个天翻地覆。
废太子啊,你得不到的东西就要去毁灭么。即使那个人是你的亲弟弟。这个国家国泰民安,生养你几十载……
谢晟宁心中一片怅然,忽然又不知怎的,想起了王言之那副洒脱的模样,心头又是一紧。
所谓权利,会彻底腐蚀掉人心。王言之纵然如今这等潇洒,今后只怕会比自己更为肮脏可怖。
心里头不由得有些遗憾。
王兄,其实我也不怎么想让你我二人都逐渐地被这黑暗的朝堂一点一点染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