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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过了几日,王言之正一个人逍遥自在地坐在自家亭里喝酒。却听见下人匆匆赶来,低声道:“二少爷,老爷托我来知会您一声。谢家那位小公子,被举荐去了尚书省。”

      闻言,王言之只是轻轻抬了抬长眉。

      这一点他并不意外。

      他也曾零零碎碎地听闻过这位谢公子的一些诗词,写得甚为精致风雅,虽然少了分大气雍容,可行文严谨,字字珠玑,足可以见得这人行事处处小心,步步为营。

      如今看来,他想要的便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便是坐那统领百官的丞相了。

      尚书令和中书监常常主掌机密,他的父亲王君安便是从中书监开始一步一步走了上来。说起来,这中书监的位置与尚书令和中书令虽然职位相等,可位次终究还是高了些。当年的王安君比如今的谢晟宁年长了六岁,入仕的年纪还是比他大了些,自然声名传得更广,给他一个中书监的位子倒也没有吃亏。

      按照谢晟宁的品性才学,予他个上品自然不曾夸大,更何况他本来就是谢太傅的独子,今后和王家对着干的谢家少主?!

      不过,父亲也还是老了。按照他的意思,再过个几年便要辞了官,好好在家度过晚年。

      他中年得子,尽管自己与他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是好歹也算是他亲眼看大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倒也不说什么毫无感情。

      只是两人之间过于谦和,不像父子,反倒像陌生人。

      王言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以,谢晟宁,你如果知道这一点的话,自然也不会这么匆匆忙忙地提前加冠,还大张旗鼓地进入朝堂,身体都没好得利落呢……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我。是我大哥。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自然不会傻到和自家大哥争位。到时候身世被人捅了出来,就不仅仅是被赶出忘加了。他母亲的娘家崔家也定然是颜面无光,而堂堂王相的宝贝幺子居然是他母亲和别人生的野种……别说他父亲,即使作为任何一个王家人都觉得这是奇耻大辱。自己下半辈子是注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所以九岁时无意之中发现自己的并非王家骨肉之后,他想清了这一点——他可以从军。至少离这个尴尬地王家越远越好。

      不过话说回来,不止王家不干净,这所谓的“文人之首”谢家,倒也不见得安分到哪里去。

      据说谢家在一年多以前,死了个奴婢。她的尸首是在护城河里头发现的。仵作说她是被人毒死的。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入不了他这等身份的人的眼睛。

      可是那个叫杨初晴的奴婢,是谢晟宁的贴身侍女。听闻那女子生得貌美,性格温顺贤良,从六岁开始便服侍谢晟宁了。

      又听闻,这谢晟宁虽然有傲气,又是世家公子,可着实护短。

      谢家和他关系较为亲密的下人,平日里常常受他们公子的赏赐。他的贴身小厮更是赏赐连连,不曾间断。

      他似乎还在路上捡了个孤儿,见那人讨喜便收做徒弟,还给他改了谢姓,重新取了个名,叫“谢思楼”。据说一个原本不识几个字的人竟被他调教得已有相当出色的文采,虽有师徒情分,可是谢袁给他的东西定要和这个小他不了多少的宝贝徒弟分上一分。

      照这个样子,这谢晟宁无论如何也会出来闹上一闹,定要抓住真凶才是。

      毕竟是这般美好的女子,从一定程度上算得上是他的青梅竹马。结果只听闻这谢家幺子一如既往地称病,而那个案子,也是草草结案,悬在了那里,只说那女子是自尽的。死之前在河堤上徘徊,吃了毒药然后栽进了河里。

      这案子结案极为牵强。可由于死的是个奴婢,大理寺也没有管。

      他当初会对这个案子颇为上心,不过是因为那女子是谢晟宁的婢女,平日常常留心打探谢家少主的消息,所以心里才有了几分计较。

      这女子,搞不好是那小公子的心仪之人吧。

      而那小公子没准是打算娶她为正妻,不听从家里的话与世家小姐成亲,于是谢家便将火气全部撒到了杨初晴的身上。

      至于杀了她的是谁……应该是谢晟宁的母亲,郗氏。并且她是瞒着谢袁处理了这件事。

      如果是谢袁来做,那么杨初晴的尸身是绝对找不到的。想必她也是一时激怒做下的傻事。而她虽然杀了人,可终究还是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风评也算不错,从小深闺里养着。虽然一时冲动杀了人,可是她激愤过后一腔热血顿时凝固,惊慌失措之下也只有将尸体扔进河里并盼望着莫要被人发觉才好。

      高平郗氏毕竟是世家。先祖郗鉴影响之广,难有人能望其项背。朝中又有不少族人做官,虽比不上王谢两家,可是要遮掩一个案子也不是特别难的,更何况还有谢太傅善后?!

      便只有不了了之了。

      倒是可怜了那个姑娘。还有谢晟宁。

      王言之揉揉太阳穴,让人难以察觉地低叹了一口气。

      与谢晟宁总共就见了那么几次面。自从那日将他送回家,到了第二天他便请他去喝酒,当做是答谢。

      那时,他身边那个叫庆云的小厮喋喋不休地数落他:“公子,您身子好不容易好些,怎么今儿个不听大夫的劝,又来喝酒了?您忘了,您虽然酒量好,可是您身子受不住的。上回初晴……的时候,您一个人喝了一宿的酒,第二日还便大病一场,可没把我和您那个宝贝徒儿急得。老爷回头发现您身上有酒气,他舍不得骂您,到时候又是我这个奴才倒霉。您知不知道啊……”

      谢晟宁只是淡笑着望着他,不管不顾地接着喝起了酒。他举杯道:“王兄文韬武略,在下比不得王兄这等天之骄子。只好略敬薄酒一杯,一来表示在下心中钦佩,二来也感谢王兄相助。不然在下是回不了城的。”

      话音刚落,那小厮又嚷道:“公子生来不认得路,也是运气好见了您。您不知道,到了现在公子还有些弄不清回卧房的路,每次回家都要人领着。有的时候稍不留神还领丢了。您说说这可不是一件怪事么?”

      谢晟宁的笑容居然一点也没有改变,一丝丝尴尬地意思都没有露出来,不知是习以为常,或者是毫不在乎,还是天生善于伪装:“王兄见笑。庆云他本就是这么个爱唠叨的主。若是唐突了王兄,在下便戴他配个不是,算是在下管教无方了。”

      王言之也毫不在意的笑笑:“这孩子,可心得紧。倒是真心关心谢兄的。”

      “王兄,你我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本就是件妙事。更何况你我二人昨日又于城外见了面,在下又劳烦了王兄一把,也甚是投缘,一见如故。王兄若是愿意,大可唤在下一句晟宁,或是唤在下的字子清即可。”

      “如此甚好。子清亦可称我一句言之。我还未加冠,暂时无字,倒是让子清见笑了。”

      当时,那谢晟宁给他的感觉便只有一个词:

      人淡如菊。

      那身白衣样式并不华贵,布料说不上是精品,可是穿在他身上却显出了不一样的风情来。

      长衫广袖,淡雅从容,写意风流。

      说句实在话,他的五官若是分开来看并非是多么出色的,可是偏生这平平的五官长在他的脸上却平白生出了一种雌雄莫辩的别致俊秀来。虽然柔和,却一点也不似女子般温柔好看,眉宇间的英气亦是为他多了分让人心惊的味道,似乎被那明眸一扫,便会被那人暗地里算计些什么,为你设下个什么陷阱,可是你还是忍不住会在那张精致的脸蛋下失了心神,乖乖地跳进那个坑里。

      若是说刚开始地偶遇不过是巧合,可是到了后面,王言之已经发觉这人是故意来和自己套近乎的。并且他做这事情还做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并不怕你发觉,态度温文,硬是叫人讨厌不起来;他见识又非常人可比,饱览群书,原本心里稍稍有些排斥,却在暗暗地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来。

      可是子清啊,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身上再废多大力气也是不行的,你应该将目光投向我那个病秧子大哥才是。虽然他天生克妻至今生不出儿子,好容易有个侍妾怀上了还小产,可是他毕竟是王家骨肉。自己不过是母亲和别人私通生下来的野种。至今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王言之在心里暗自被自己这种微微纵容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眯眯眼,懒洋洋地睡在了坐垫上,望着天上奔涌不息的云,勾了勾唇角。

      子清,若你非谢家人,我亦没有成长于王家,我们定会做把酒言欢,知无不言的至交。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他很想将那人在不笑的时候总是有些微皱的眉抹平,然后让他开心些,再也不需要去算计些什么。好好地做一个潇洒的公子哥,不愁事实,更无需考虑谢家那飘渺未知的将来。

      *

      “谢大人。”宫里的卫刘公公来到谢府,弯着腰,带着讨好的笑,“咱家是来宣陛下口谕的。陛下想让您入宫议事。”

      正在喝药的谢晟宁微微一笑。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比他略小些的紫衣少年。眉清目秀,肤色白皙,若不是太瘦了,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谢晟宁放下药碗,对那紫衣少年道:“思楼,为师要入宫了。你自己好生揣摩这贾生的《过秦论》吧。为师回来再与你深究这个中深意。莫要忘记为师说的话——纵是圣人,亦有过焉。莫要人云亦云,要有自个儿的意见。老毛病别犯了,好生诵读,好生背诵,再好生思索一番。”

      刘公公有些惊异地望了那少年一眼,道:“这位便是那位传闻中的谢大人的高足么?”

      谢晟宁从袖中偷偷掏出一颗不大不小的珍珠来,放进了他的手里,面色如常:“虽称不上高足,可吾心甚慰。假以时日,定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谢思楼倒是对谢晟宁这摆明的“行贿”行为有些惊愕,却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谦逊道:“师父过谦了。师父于徒儿有再生之恩,光是这等高风亮节,徒儿也是学不来的。”

      谢晟宁笑道:“你这是作甚?我救你正是因为当时我心里头欢喜,和品性倒也说不上的。我先入宫了,你看累了定要好好休息。”

      刘公公的脑子却转了几个弯——这谢晟宁,看起来待人甚是亲和,又格外谦逊,似乎正是那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是一般人若是做行贿这等事情,脸上想必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的表情,可他方才那样子,居然装得和没事人一般。

      加上这位谢大人目前是尚书令,无论前朝还是我朝,除却天子直接下诏请来的几位丞相,都是从尚书省和中书监出来的。他看起来并不简单,又是谢家独子,颇有才名,还在尚书省,想必……他极有可能成为下任丞相的。

      想至此,刘公公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连谢思楼都觉得有些别扭,轻轻地皱了皱眉:“大人便随奴才进宫吧。今后您有什么吩咐,直接叫奴才去做便是。奴才定唯大人马首是瞻!”

      谢晟宁满意地笑了:“如此谢某便劳烦公公了。还请公公快些带谢某去宫中可好?以免误了国事。”

      刘公公扶着他上了马车。马车上他细心地拿软榻垫好,又估计到这位谢大人身子不好,有些畏寒,还特意安了暖炉,置了些点心让他在路上吃。

      果然是个会拍马屁的贴己人。

      谢晟宁满意地咬了口芙蓉酥,慵懒地眯眯眼,准备在路上好好睡一觉,打足精神去对付那个庸君。

      而那个庸君,照他来看,似乎很有可能像昏君这方面发展。

      要想想怎么去规劝才是。

      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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