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漠楼兰 ...
-
第一章剑影未现鹰飞扬,竹马青梅暗里香
郭客在作画。正笔走龙蛇、气势大酣之时,丫鬟进来告知老爷找他。
郭客抬首,脸颊上尚有墨迹,道:“小孩儿,看我这幅如何?”
丫鬟叫萧环,被郭客戏称小孩儿。她乃是郭府师爷萧远山之独女,七年前萧师爷故去后,她被郭王爷收留,做了郭客的丫鬟。
萧环缓步过来细看,墨迹未干的宣纸之上,一男一女正凑首对吻,那女孩子不是她是谁?
大羞时,萧环扬手作打,郭客早已闪过,大笑着逃出门去了。
书房里,留下了萧环一个人,在那里眼圈微红,定定地看着画上的浓墨说不出话来。
郭府之主郭定疆的书房。郭客优哉游哉地进来,看见他父亲正埋首沉思着什么,桌上有封书信,绢薄封口处的火漆还未干。
郭定疆看着走进来的儿子,想到二十年来苦心培育,使郭客无论文才武功,均已登堂入室,家传绝学《翔鹰剑华录》,在郭客手里更有青出于蓝之势。只是这孩子太过调皮顽劣,竟自组什么纨绔少年帮,自封帮主,那些王子王孙虎头太岁倒也由他如趋臂使。许是他的母亲去得早了,而自己却那么宠他。
看着郭定疆抑郁的神色,不用猜郭客也知道他老爹在想什么。他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书案前,道:“老爹,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看不开,我……”
一枝笔飞过来,不偏不倚正插进郭客嘴里,噎住了他的下半句。
看着儿子异常辛苦地把笔拔出来,满嘴是浓黑的墨汁,郭定疆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郭客呸呸吐了几口,叫苦道:“老爹,你太过分了,从前都是笔杆在前的,这次怎么是笔尖了,呸呸……”
郭定疆道:“我们的约法三章你忘了吗,一不许没大没小,二不许拿你的母亲开玩笑,三不许……”
“三不许偷看女人洗澡,都说了千百遍,比相国寺老和尚还罗嗦。”
看到郭定疆又要立起的眉毛,郭客赶快改口道:“好好好,你利害,三不许调戏良家妇女,行了吧?天天罗嗦来罗嗦去的……”
郭定疆苦笑着摇头,看着郭客拿起他刚泡的龙井,一张狮口吞了大半壶下去,咕噜咕噜冒了阵泡之后,哗地一声系数吐在他心爱的细瓷洗笔池里。
郭定疆心疼地一闭眼,完了,好不容意集了半个月的晚秋露水,一下就给这坏小子糟蹋了。
郭客意犹未尽地张开大嘴吸了口气,赞道:“哇,我真是天才,能发明出这么爽的漱口方法。喂,老爸,你病了,干嘛脸色这么难看?我去叫大夫。”
转身欲溜之时,被郭定疆喊住。
“看来我是练不成你笔叔的千秋笔法了,唉,真是作孽,养了你这么一个儿子,”郭定疆一拍桌子,长身立起,桌上的书信象是自己长了翅膀一般平平地飞到了郭客的身前,“你一直不想着去域西一趟吗,这封信,着你立即送往西域楼兰。”
郭客伸手接住书信,不信道:“老爹,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哼,臭小子,这可不是儿戏,这封信里盖着当朝天子的玉玺,你必须亲自将它交到楼兰国王的手里。”
郭客一下愣住了。
三日后清晨。郭府门前。
郭客飞身上马。
时值秋日,西风漫卷,街上凄清沉静,了无行人。
郭定疆立在阶前,一头黑发已见银丝,孤寂的身形显得甚是萧瑟。
郭客回首看着父亲,似是第一次看见老爹的身影里透出的苍老意味,一股酸楚没来由地从心底翻涌而起。十几年了,他们父子二人形影相对,其中的苦涩滋味有谁人知!
郭客狠心地扭过头来,马鞭刚扬起,又缓缓放下。
他喃喃地道:“老爹,儿子要走了。此去楼兰六千一百里许,不知何日才能回返……你就不对儿子说些什么吗?”
郭定疆依旧肃立无言。只见秋风卷过长街,处处飞黄。
郭客顿了顿,忽地甩蹬离鞍,扑通跪倒在郭定疆身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再缓缓起身,不敢看老爹的眼睛,匆匆上马。
马鞭狠打在马腿上,骏马“唏骝骝”一声长鸣,人立而起,随即马踏长街,绝尘而去。
郭定疆木然地立在石阶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散乱在眼前,良久。
秋风里的寒意更盛了。
狂奔了七八里,郭客放松了缰绳,马势渐渐缓下来。
脸上被风吹得刀割般疼,他恍然无觉,心里却如有团火般滚滚烧着。
罢了!郭客拿手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睛。
他抬首看着刚刚放白的天空上一个很难察觉的白点,那是他的猎鹰小白,郭定疆专门为他在祁连山的一座孤崖上辛苦捕获的。白色的鹰世所罕见,传说那是通灵之物。
郭客呼啸一声,那白点一个盘旋,俯冲下来,只是须臾之间就到了近前。它缓缓落在郭客肩上,细细看来全身雪白,连爪子和嘴都如玉般晶莹洁白,果非人间凡物。
郭客把头靠在小白的羽毛上,闭了双眼,梦呓道:“小白啊小白,从现在开始就只有我们兄弟两个了……听说,在楼兰有好多的眉眉鹰,到时一定给你介绍个七八十只……什么,不满意?”郭客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作傲然状的小白,道:“我kao,跟我来道貌岸然,我都看见你的小弟弟在动。”
小白一头栽倒在路上。
郭客兀自在那说道:“这个社会是需要我们这样的伟岸丈夫去行侠仗义啊,你看我大汉王朝虽国力强盛,威震边陲,可是自先皇建国以来,西北匈奴就叩边不止,多少汉家女儿怀上了匈奴野人的孩子,多少汉家的良马被拉去配上了胡马,多少汉家的雌鹰被……唉,不说也罢。”
小白又飞上了郭客的肩膀,连郭客□□的白马也支起了双耳。
郭客接着作沉痛愤慨状,道:“所以,我们这样的伟岸丈夫,雄鹰,战马,即使撒尽鲜血也该到那西域泡他们的眉眉,昭示我国力的繁荣强大,更为大汉文明和后代的传播贡献我们自己的力量。”
骏马长嘶,雄鹰振翅,男人悲壮如慷慨赴义。
只是,路边丛生的草像是中了什么瘟疫一般,呼啦伏倒了一片。
郭客停下马。
此处已离长安二十里远,前方是片树林,衰草丛生,黄叶萧萧。郭客想,如果再有个美女出来,向他投怀送抱,那就更美了。
可惜,天不识趣,不但没有美女,而且还有人劫道。
一黑衣人,面戴狰狞面具,身前立了块牌子:
“此路是吾开!此树是吾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郭客以马鞭指着那牌子,夸张地叫道:
“服了,这么具有职业精神的句子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啊。还有夜行衣、鬼面具,我……”
一柄刀拦住了他的话头,同时,一只如莲藕做成的雪白小手伸出来,食指和拇指搞笑地互相挫着,象是在数银票。
郭客笑嘻嘻地投降。可他的手却没有举过头顶,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黑衣人的胸前。那里,软软的。
黑衣人尖叫后退,郭客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上狂嗅着,道:“好香啊,好香。小孩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香了。”
黑衣人脱掉了面具,正是萧环。只见她声带哭腔道:“你这坏人,我要告诉老爷你欺负人家。”
“不会吧,真的是你?”郭客看着泫然欲泣的萧环,坏笑道:“明明是你举着明恍恍的刀子欺负我的,怎么转过来了……小孩儿莫哭,我只是采用一种比较贴心的方式验证了一个事实而已。”
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说,萧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郭客慌了手脚,但是任他聪明绝顶,也没有办法让一个哭着的女人停下来。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好傻瓜一样站在一边,看着萧环的眼泪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郭客和萧环并肩倚在树下,萧环还在抽泣,手里撕扯着一片树叶。
郭客道:“知道江都公主吗?百多年前,江都王的掌上明珠,公主细君,远嫁万里之外的乌孙王昆莫,这本没什么。可后来乌孙王昆莫死翘翘后,公主竟又被迫嫁给了昆莫自己的孙子岑为妻……一国之君尚是如此,可见其荒蛮野俗。二十多年以前,我国于匈奴通好,将天下第一美女王昭君嫁给匈奴的呼韩邪单于,这也没有什么。可后来,呼韩邪单于死翘翘后,其子雕陶莫皋竟又复收昭君为妻……我们说西域乃荒蛮之地,此□□之道可见一般。可怜我大汉少女,到那里受到如此际遇……”
郭客看着萧环大睁的双眼,道:“我知道你想和我一起去。但是,不行。那里民风刁蛮是一,此去路途遥远是二,我有重任在肩是三,天气寒凉去路凶险是四……总之有多多原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短则五六个月,长则一年,我就会回来,那时我们再竹马青梅、赋酒吟诗,不好吗?”
萧环闷首不语,手里的树叶被扯成一片一片。
郭客看着她,坏念头忽然而来。
他把她强拉在怀里,嘴对嘴地,狠狠地吻了下去。
萧环大羞,刚欲抗拒,可是那唇舌稍一接触,就觉浑身瘫软,只有任他云里雾里非礼了一番。
十分之一刻钟,却如千百年来的漫长。
郭客放开虎狼之手,看着怀里动人的女子,她羞红的脸是那般的妩媚动人!
郭客道:“你知道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吗?就是这样生出来的,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站起,脚尖轻点之际已跃上了马背。
马鞭,扬起。
萧环扶着树撑起瘫软的身子,叫道:“少爷,我……”
“回家去,等着我,明年这个时候我必回来娶你……”
伴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最后一个“你”字,已经是从树林的那一头传来。
萧环怅然若失地坐下,只见眼前黄叶阵阵,如梦幻般不可琢磨。
第二章羲皇故里仙踪现,蓝白玉暖鹰先尝
白马孤骑,走了半月余。
前方出现一界碑,有“天水郡”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刻在碑上。远望处,苍山浓墨,怒水勾连,柔媚中一股冲然之气迫人眉睫。此处人称陇上江南,远古流传我华夏始祖伏羲 、女娲、神农就出生在天水一带,近代更有始皇赢政自此发祥。元鼎三年,当今天子设立天水郡,此处,是郭客梦中都想来的地方。
郭客扶着马颈上的长鬃,叹道:“马兄啊,马兄,你可知这天水不但人杰地灵,而且是天下美眉群集之地,今夜我们就在天水寻家客栈休息一晚,赏那美女笙歌,品那净土松茶,可谓仙人一般的享受啊。”
话是这般说的,可为什么,郭客的眼里竟浮现出小孩儿那清丽可人的容貌?
马蹄刨地,复又前行。
时是下午时分,估计离县城只有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郭客索性在马上闭了双目,信马由缰地养起神来。
苍茫浓重的山川远林,浑厚绵长的绿水长河,在远近前方无知无觉地沉积着它们那亘古不变的节奏。诗情画意之中,别有一番独特的意味。
缓缓地,郭客的精神竟然逐渐深入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情境之中,只觉周边混混融融,无一处喜,无一处忧,全身的窍穴逐一开放,将天地间的生机点点滴滴纳入周身经络之内。
蓦地,心灵一动,丹田处如开放了一扇闸门,周身的真气汩汩汇聚过来,所过之处,破山开谷,经脉被拓宽,身体外围的窍穴吸收外气的速度迅速加快。
外面看去,郭客周身腾出了一层蒙蒙的白色雾气,托着他缓缓浮起,放平在路边的草地上。
无意中,郭客的鹰翔真气被这里自古积聚的先天之气带动,突破了第一层,达至《鹰翔剑华录》的第二重“落剑有华”,据其父亲讲,郭家上祖“天机子”于四十六岁创下此绝学,可百多年间除了天机子再无人能够达至第七重大彻大悟的天心境界。
茫茫然之间,郭客行功已到了最紧要关头。以往郭客父辈预知破关之时,皆在无人之地闭关潜修,关外还要有人守护。这种练功的关口,稍一打扰,即是走火入魔、经碎人亡之局。
可郭客哪顾得了这多,他的心灵已悉数沉浸到剑气昭然的凄蒙境界中去了,意识似醒非醒。只是他背后的无锋铁剑“羽长天”竟如有神灵催动般自动清鸣弹出,被白光拖着浮在郭客上方。而天上的通灵神鹰小白也一个盘旋落下,在十几尺的高度上警示着四周的动静。
一时,只闻骏马偶尔以蹄刨地声,鹰羽掠空声,铁剑鸣声,秋虫叫声……有声之处,反显得无比静谧。
时间在点点滴滴地过去,已是两个时辰。郭客周身的白芒更盛,照得四围的草树一片晶莹的白色。
这时,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到近前,被郭客所放出的白光吸引,纷纷勒马停住。马有五骑,为首一人雄伟如山,长发散落以一条细带从头顶束住,身穿黄衣,双眼细长予人阴冷沉鹜之感。另四人一律青色麻衣,神形彪焊。
青衣中一个三十许的须髯大汉操一口极为生硬的汉话,他对为首之人道:“小王爷,你看那……”
那被称为小王爷者,目光落在郭客身上悬浮的铁剑:“无锋铁剑,玉羽长天,莫非是……”
他抬首看着头顶盘旋惊鸣的神鹰小白,长笑道:“中原郭家一直是我匈奴王庭的死对头,任何于之相关的,杀无赦!我对无锋铁剑早就仰慕已久,那据说是上古传下的圣物,有神鬼莫测之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哈哈哈,天助我也!你们,还在愣着干什么?”
身后四人跳下马来。他们的兵器,清一色的□□,刃上寒芒阴森,不知饮过多少生灵的鲜血。
四个人一步步缓缓逼了过来,天上的小白振羽急鸣,而郭客身边的无锋铁剑也开始微微激振。后方的那小王爷已经感受到了无锋剑迫在眉睫的杀机,他的手握到了腰际的刀柄处。
只差一步,就到了无锋剑的攻击范围。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笛音从不远处的林中传出。笛音激扬,充满浓烈的杀伐之意。
闻此笛音,众人身形剧震,纷纷刹住了脚步。
倒是那为首黄衣之人从马背上腾身跃起,舍了众人,如一只大鸟般直往笛音来处飘去。
他的身影刚没入林中,笛音又起,这次则是连绵不绝却又极不连贯的音符,铿锵顿挫,杀伐之意更浓,闻者心如锤击。即使离那笛音来处有几十丈远,四个黑衣人也忍受不住,纷纷以手抱头,痛苦不堪地委顿地上。
须臾,黄衣人从林中倒飞而出,在半空中吐了口鲜血,兀自有空对林中人道:“公主断玉决又有大进,小王领教,改日定当再会。”
落在马上,他双腿一夹马背,直往来路奔回。地上几个人也勉力跳了起来,看了身后的郭客一眼,纷纷跨马扬鞭,追那人去了。
当马蹄声已微不可闻,树林中款款走出一少女来。
此时,若有路人经过,必定会认为是九天的仙子下了凡尘。
只见她一身素白长裙,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泻在香肩处,面容美得无以复加。她那对美眸似是清澈见底,可其中隐隐透出的一抹幽蓝透着让人难以琢磨的神秘感。
端是一个大大的美人!既是以天下第一美女称之也不为过。
她手里拿着一只尺许长的玉笛,浅蓝色的笛身晶莹剔透,刚才的笛音就是从此笛发出。
看着天空兀自在盘旋的神鹰小白,她自语道:“好可爱的鹰哦,第一次看到纯白的鹰,我好想摸摸你……”
小白通灵,它似是对这少女助了郭客大力而生好感,亦或是也迷恋上了少女的美色,竟轻巧地飞了下来,落在少女的手臂上,玉嘴轻啄。
动物也是好色的,你一定要相信这点。
如果这时郭客醒过来的话,非气晕不可,当初他为了获得小白的好感,可谓使尽了法宝,连续三四个月没有睡过好觉。现在可好,被人家一句话,就爬到别人的手臂上,献媚去了。
少女格格地笑着,她用手轻轻抚着小白光滑的羽毛,道:“好乖的鹰,只可惜你的主人是个呆子,竟在这样人多手杂的路边练功,要不是我恰巧来到这里,不但他难以幸免,连你也会受到牵连呢。”
小白叫了一声,鸟头还点了点,怪模怪样的。
少女笑得不行,她对小白道:“人都说纯白的鹰都是通灵的,看来所言非虚,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给你的主人守一下关吧。不过,你得陪我聊天哦。”
小白在翻白眼。它似是对聊天这两个字甚是敏感,许是被郭客的老爹郭定疆培养的。
少女又笑。她就近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小白干脆被她拢在了怀里。小白幸福地闭上了双眼,嗅着奇香,很是沉醉的样子。(如果你的女朋友养宠物,我就敢肯定,第一次吃她豆腐的绝对不是你)
少女仿佛很少有可以说话的人一般,抚着小白的羽毛,道:“你知道吗,虽然我才二十一岁,可是已经在腥风血雨的江湖上走动很多年了,人们还送了我一个外号,叫做蓝白仙子。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啊,我有个好厉害的师傅,她的名字叫帝白衣……”
她和小白在说着,这边,郭客身外的白芒有渐渐收敛之势。只需再过上一刻,江湖上将多出一位新人。他的名字就叫做郭客,郭家的郭客。不论他会给这个江湖带来些什么,至少,那些茶余饭后碌碌无为的人们又有了新的谈资吧。
第三章独杨店外有独杨,只只雪鹅排成行
郭客睁开双眼,天地间的景色似是变了一番样子。他的感官被成倍地提升了,头顶的黄叶在夕阳下微颤着,光怪陆离之间,隐隐有种神秘的韵律。他举起手掌,肌肤上渗出了一层灰色的汗珠,闻之腥臭。他按耐住心中的狂喜,怪叫一声弹起来,鼻子在身上狂嗅着。滑稽之像,令人窃笑。
郭客达至《鹰翔剑华录》的第二重“落剑有华”,破关之际,真气洗筋伐髓,使郭客如脱胎换骨,真气容量质地很大提升。
《鹰翔剑华录》本有六重,为郭家上祖天机子阅遍天下剑招,熔铸精华后编撰而成。后来,天机子参悟天机,于即将羽化之际,在书中草加了一章《鹰剑天心》,并依法将自己部分精魄化入一柄无锋铁剑里。此剑即为郭客背上的“羽长天”,郭家祖上虽然除了天机子外再无人能晋入鹰剑天心的最高境界,但也都纷纷依据这最后一重的心法,在临去之际将自己精魄化入羽长天。铁剑通灵,即出于此。
由于郭家世代低调,不彰不显,这无锋剑和剑华录倒也无几人知,郭家过得颇为清净。而到郭定疆一辈,被当今天子强召入朝,官拜定疆王,早年威震塞外,匈奴闻之丧胆,这时郭家的武功剑术才为世人所知。
这时,他终看见旁边一美女搂着他的宝贝小白,一人一鹰正看着他笑。
郭客一愣,眨了眨眼睛,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么?”
少女按着鼻子走过来,一边抱着小白,一边道:“是呀,你好帅(衰)~~~~啊,请大衰哥行行好,去河里洗个澡,好臭哦。”
郭客道:“是么?我觉得很香的……来,小白,嗅嗅,包你三天忘不了。”
小白啪啦展翅飞了。
郭客大笑着,就那么一个倒翻,落入旁边不远的河水里,激起好大的水浪。
少女惊然后退,但身上还是给溅上了少许的水花。少女嗔道:“臭小子,一会给你好看!”
郭客在河里冒出头来,大头猛甩,水珠四溅。他痛快地笑道:“哈哈,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好看的……”说着,就把上衣解了开来,露出里面的鸡胸。
少女大叫转身,随手拣了块石头往背后扔去。
“哎哟!”
一声夸张的惨叫,然后听水花咕噜一声,水面平静,再也没了声息。
小白盘旋下来,呱呱叫着。
过了好一会,少女怯怯地转身走到河边,道:“不会吧,就巴掌大那么一块石……”
话还没完,水浪忽起,郭客赤条条的从河里冒了出来……当然,是背面。
少女骇然大叫,脸红如秋天的苹果,飞也似地逃掉了。
小白盘旋了一阵,朝郭客叫了几声,追着那少女去了。郭客跳出河来,鬼叫道:“小白,小白……你这忘恩复义的家伙……天哪,没有天理啊……”
独杨客栈。远近仅此一家。
真的只有一棵杨树,而且就栽在客栈的门口。而且只有腰那么高、手指头那么粗的一棵。而且还没有长叶子。四望出去,周围还有几百棵腰般粗细的古槐。
郭客湿淋淋地牵着马,在那棵“杨树”前面停了一会,点头道:“有创意!有创意!这客栈的老板值得本公子久仰一番,就这吧。”
马耳朵支愣了几下,算是举手表决了。
一个黑不溜秋的店小二屁颠屁颠跑出来:“客官,住店?”
郭客的眼睛随意地四处看着:“有上房么?”
店小二:“有有有,您里面请吧。”
郭客把缰绳交给他:“给我的马喂最好的饲料……喂,小心,它的脾气很倔的,最好把它和别的马离得远一些……尤其是母的马。”
店小二:“您放心吧,咱这店里没有母马……母牛倒是有几头。”
白马几乎晕倒。
郭客往里走着,边走边道:“这窗子怎么那么小啊,咦,那红红的是什么东西?”
店小二:“客官是外地人吧,咱这里天气冷,墙厚窗小,是为了保暖的。至于那红的,是辣椒油。”
郭客点头道:“有理,保暖……嗯,你们的辣椒油挺多的哦,每个窗台上都撒一些……”
郭客被带到一间客房里,内里倒是颇为干净整洁。
郭客把包缚放在桌上,道:“小二,马上打一桶热水来,我要洗个澡。半个时辰后,做几个像样的小菜,半斤花雕……嗯,那床上的东西给我换了,把你们店里最大最软的被子和枕头拿来我用。就这样,你去吧。”
小二点头去了。
郭客信步在屋内转了一圈,目光闪了几闪,来到窗前,推开窗子。太阳已经下山,暮色低垂,归鸟飞掠,鸣声阵阵。
郭客眼前浮现出那少女又羞又恨的模样,眼里露出笑意。
他父亲手下有很多将领,其中一位曾传授过他一种技巧。一种追女孩子的技巧。
那位将领名叫秦阿瘦,男人们都呼他阿白,就是小白脸的意思。女人们则叫他小点点,嗯,郭客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阿瘦曾告诉他,要追女孩子,第一面一定要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要么气得她哭,要么逗得她笑,要么逼她恨得牙痒痒……然后还传了郭客密籍一本,名曰《留情一百零八式》。
郭客对这一百零八式已经炉火纯青,比之阿瘦还有过之无不及。
这时,小二敲门送热水来。
郭客舒服地洗了一个澡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桌前,笑殷殷看着小二给他满上酒。
小二:“客官,您慢用,小的去了。”
郭客端起酒杯,一吟而尽,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道:“酒的味道不怎么好,有点酸,肯定是掺水了。”
小二:“客官您这话就错了,这是正宗的十年花雕……”
郭客:“算了算了,量你们也拿不出好酒来,去吧。”
小二点头哈腰地去了。
过了一会,郭客以袖遮面,把方才的酒吐回到杯子里,同时心里暗骂道:“奶奶的,黑到本少爷头上来了,我四岁就知道蒙汉药有十二种配法,啊呸,来哪不好,偏偏来了一间黑店。这回有的玩了。”
客栈二楼堂屋里,有三个人在挨窗一角浅酌慢饮。其中有位花白须髯的老者,衣衫淡黄。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双少女,她们虽然用白纱盖住了容貌,可露在外面的一段脖颈和执筷的纤纤细手皆是肌肤弹雪,隐隐透出的语声更是莺啼泉流,悦耳动听。
这时,墙外有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赶着一群白鹅从店外经过。白鹅只只扬首挺胸,头尾相连排成一行,仿佛在举行什么仪式一般,煞是好看。
楼上的黄衣老者手中的杯子顿住,瞳孔紧缩了起来。
第四章江湖儿女三十老,但问苍穹雨茫茫
楼上的黄衣老者手中的杯子顿住,瞳孔紧缩了起来。
他看着那汉子赶着白鹅消失在夜色里,回头对他身前的两个少女道:“你们可看出什么吗?”
左手一个道:“这些白鹅叫也不叫一声,步子也僵硬得很,模样虽可爱,却浑身透着鬼气……象是,象是死的一般!”
右手一个向她靠近了一些:“姐姐,你不要吓我。”
老人目光微凛,把杯子放下:“想不到羲皇故里竟也有鬼魅横行,哼,这事老夫要管上一管!蝉儿莫怕,为父的归心剑已有多年未曾出鞘,今次就破一下例吧。”
那被称为蝉儿的姑娘心下稍安,席上的酒菜却怎么也吃不下了。
这时,一把苍郁低沉的歌声从远处传来,随着歌声一个落拓的文士走出夜色。
老者被歌声所引,扭头望去。
只见那文士衣衫破如乞丐,眼眶深陷,一头乱发草草用跟麻绳束住,怀里抱了一具半人高的破旧木琴,琴上彩漆斑驳脱落,还断了四根琴弦,就那么拖在地上。
他来到客栈门口,凝神看了门口那棵“杨树”片刻,呆板的面容上嘴角抽动了几下,似是笑了。
小二上前:“这位……小店已经住满了,您往别处看看吧。”
落拓文士:“小二哥,这左近没有人家,天色也晚,小可想在贵店借住一宿,还请行个方便。”
小二:“借住?没钱哪?走走走,本店不收要饭的……”说罢就哄人。
落拓文士:“小二哥,小可虽无钱财,却能吟诗做对,讲讲故事……”
小二:“哦?咱老板娘倒是喜欢诗词曲赋……这样吧,吟首诗来听听。”
落拓文士抬首看了看已渐渐沉入夜色的远山密林,随口吟道:
“门前有座大石山,山上青石方又圆……”
小二:“喂喂……停停停!你这是什么诗啊,走吧您,这样的诗我儿子都比你写得好。”
楼上楼下传来一阵哄笑。
落拓文士面色不动,接着吟道:
“门前有座大石山,山上青石方又圆。
昔有锦瑟垂峰极,九柱断绝余五弦。
独凤离栖唇噙血,春看江南水无边。
江湖儿女三十老,对坐清溪与流泉。”
客栈里再无一个人笑。
片刻,劈啪鼓掌声响起。
楼上的黄衣老者来到窗口,扬声对那小二道:“小二,这位先生的房钱算在老夫身上,找一间上房!”
小二答应了一声,嘴里嘟囔着:“臭要饭的,算你本事。”
落拓文士理也不理,遥遥对黄衣老人一揖,朗声道:“多谢老丈的好意!只是小可在山野里住惯了,能有片瓦遮头足矣,”他目光四掠,看到了郭客那匹白马,眼中一亮,接着道:“与其野兽环伺,何不与骏马为邻?今晚,我就住在马棚里吧。”
说罢,也不理众人的错鄂,来到马棚里草跺边,盘膝坐地,双手抱琴,不一刻竟睡着了。
黄衣老人缓缓坐下,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竟能有如此怪人。江湖儿女三十老……”
苦思了片刻,摇摇头。
蝉儿道:“爹,你认得那人么?”
老人摇头:“不曾相识。前几年江南出了位紫琴书生,武技高绝,曾用三招就挫败了两湖帮的龙头老大韩水潜,一举震动江南武林。据说,他用的就是一具半人高的九弦木琴……但那紫琴书生风流潇洒,到如今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不像,不像。”
蝉儿边上的女孩道:“据说那紫琴书生后来爱上了西域阴极宗的一个女弟子,引起江南武林公愤,于鄱阳湖岸登峰楼一役中,三十对一,紫琴书生不敌重伤,纵身跃入鄱阳湖。”
蝉儿:“这些人真卑鄙!三十个打一个,不怕被人耻笑么。”
老人不悦道:“蝉儿!西域阴极宗是中原武林的公敌,他们这么做是对的。”
蝉儿冲老人撅了撅嘴,又问道:“姐姐,后来他死了么?”
那女孩道:“不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而江南武林也因此元气大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蝉儿:“那,那西域阴极宗的女弟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出来帮他?”
女孩道:“据说她叫朱晓晓,为什么不出来帮忙就不得而知了。”
蝉儿又撅嘴:“那一定是个坏女人,坏女人!”
老人哭笑不得:“臭丫头,你到底在帮那边啊?那朱晓晓虽也是域外妖女,可用情还是专的。据说后来她被阴极宗主废了全身的武功,锁在雪峰下的地牢里,终生受那孤寂寒冷之苦……”
蝉儿:“啊?她,她……爹啊,我们去救她吧!”
老人笑,耐心道:“你以为阴极宗是等闲的小帮派?阴极宗和忘情宗并称西域两大邪派,屹立百年不倒。他们的宗主阴极血皇和忘情白衣,与中原第一高手萧无极,并称一圣二邪。你爹虽自负,却也不敢去触他们的霉头。”
蝉儿:“爹啊,你不是说你此次出关,天下已经少有对手了么,还怕个阴什么宗的,您去救救她嘛……”
老人苦笑,端杯喝酒。
另一个女孩对蝉儿道:“小妹又乱发善心,你以为那是救小猫小狗一般容易啊。阴极宗武功高绝邪异是一,他们还会些什么驱神弄鬼的巫术……”
蝉儿立刻闭嘴,抱住那女孩的胳膊,不再说话了。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射往窗外的黑暗处,缓缓道:“回房休息吧,今晚要有好戏看呢。”
夜已深了。
桌上的酒菜一片狼藉,酒壶歪倒在桌上,油灯忽闪了几下,逐渐熄灭。
室内陷入深深的黑暗。
郭客大字型躺在床上,打着轻微的呼噜。
他背后的铁剑蓦地一震,一道冷厉的激流从他的脊骨直入大脑。郭客紧闭的双眼睁开一条细缝,黑暗中他的目光清澈无比。
无声地,他把被子展开,下面塞了些东西。然后把包袱系在腰间,狸猫一般跃上了房梁。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和窗户处传来两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郭客心中一凛,知道内里含有铁条的木门和木窗都已被机关锁住。
他想起一个成语:“瓮中捉鳖”。
只是,他这头鳖可能不怎么好捉呢。铁剑已从背后解下来,剑柄就握在他的手里。
这时,房中的桌子无声地往一侧滑移,露出地面上一个方形洞口。
一个人头,嘴里咬着刀光从洞里伸上来。然后,鱼贯而出三个黑衣蒙面客,雪亮的短刀映着窗子缝隙里透出的些许微光。
那三人蹑手蹑脚地到他的床前,凝神细看。
郭客心中忽起顽皮,他运气束住衣衫,无声掠入那个洞口。
朴朴朴!
三把短刀刺入被里,随即三人收刀护胸,彼此互望。他们都感觉到被里无人。
缓慢地,他们在室内游走了一番,一人飞上梁顶。
一人低声道:“鸽子飞了!老七,你办的好事!”
旁边那老七道:“他酒也喝了,菜也吃了,而且你们方才不也看见灯熄后房门窗户一直没有动,他分明就是在里面的,怎么就没了?莫非……莫非有鬼?”
方才那人怒道:“臭小子,没听说白天莫谈人,晚上莫言鬼么,鬼叫什么?”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人道:“你们两个闭上鸟嘴!什么鬼我没见过,呆天把你们带到四师叔的谷里让你们见识见识。”
老七颤音道:“老大你饶了我吧,我……”
突然,他们出来的那个洞穴里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声,在这寂静浓重的黑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老七大骇,扑通坐倒在地上。
第五章地底惊魂多逢险,美女回眸意也香
郭客沿着地道一路躲躲闪闪下来,每隔十步壁上都有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幽暗。拐弯的地方久被行人摩挲,光溜溜的。到处都是暗红的血迹。
地道颇深,走不多远,两侧就出现暗门,浓重的腥臭味从里面散发出来,有时会传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有时传出低沉如野兽一般的吼声,有时还有牙齿咀嚼骨头的声音。郭客汗毛倒立,冷汗长出,这次他是闯到狼窝里来了。
前面到了地道的尽头,很大的一扇门,门两侧各支了一只火把,火焰如蛇蝎在跳舞。
“狗娘养的,”郭客干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暗骂道,“什么鬼地方,这么骇人。”
这时,背后不远向上的地道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然后是利刃从筋骨里抽出来的声音。
郭客头发骇得立了起来,急忙闪身躲到光线不及的阴影里,手心全是汗水。
他能听见血沫往外翻涌时汩汩的声音。背后铁剑冷流再起,郭客身体一震。
前面的大门无声打开,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里面脚不沾地的飘了出来,速度之快,让郭客几乎以为是幻觉。
郭客偷偷把头露出一角,观看那地道末端大屋里的情景。
不看还罢,一看几乎把郭客吓了一个跟头。
大屋很大,居中一个巨大的案板。案板上立着一张铁网,网前端坐着一个人。
这本来没有什么。
可让人惊骇欲死的是,那个人的四肢、头颅都是分开的!
那人的眼睛圆睁着,龇牙咧嘴,脖颈上还在点点滴滴地往下淌血。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更骇人的是,案板两侧各有几十只白鹅,木偶一般齐刷刷的转过身来,而那串在铁网上的碎尸开始四肢扭动,似乎要站起来。
郭客的胃开始倒转。
恐惧,非常恐惧。郭客只觉得屋内几十只鹅和那个碎尸的眼睛就在盯着他看。
这时,方才惨叫声音响起的地方,传来兵刃破空的声音,怒斥声和女孩子的娇呼声。
怒气忽然而来,直冲头顶。
过不许久,传来一声沉闷的硬物撞击声。
方才那个黑影踉跄着退到离郭客十步多远的地方,右臂颤抖,左手握着一个非木非金的奇形兵刃。
黑影脚下滴着血,他冷声道:“散不已,你敢挑血域门的梁子,不怕日后被灭族么?”
那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尖锐酸冷,令人汗毛倒立。
一个黄袍老人从暗影里缓缓走出来,右手斜握着一把水汪汪的长剑,他背后跟着两个脸色苍白的少女。
黄袍老人散不已面无表情:“老夫虽久不履足江湖,可是天山剑派不是吃素的!这里是羲皇故里,不是你们血华山!你们在这里荼毒生灵,残杀无辜,老夫今次撞见,就要管上一管。哼,血域护法也不过如此,待老夫斩下你的人头再说吧。”
长剑斜指,凛厉的剑气扑面而来。
血域护法嘴角抽动,冷笑道:“好,好啊,就让我看看,血域神功和天山大九式哪一个更厉害些……”
一边说着,他背在后面的右手暗里从腰际摸了一个黑乎乎的圆球出来。
散不已忽然收回前压的势子,长剑回掠立于眼前,叹道:“你莫要再困兽犹斗,那样你会死得好看些。”
血域护法仰头大笑,背后大屋里的几十只白鹅振着翅膀奔到他身旁。
他笑闭,喘息道:“散不已,只是血域神功四个字就把你吓住了么?哈哈哈……”
散不已浅笑摇头:“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手中长剑忽然递出,一团一团的剑芒将整个地道都封得死死的。
血域护法一愣,忽然觉得心口一凉,低头看时,一根白亮的剑尖从胸口突了出来。
早就潜伏在后面的郭客,一击得手,脚尖一蹬,将血域护法踹倒在地,同时借力回掠。
血域护法惨叫翻倒,胸口血柱“滋滋”喷出老远。他手里的圆球在地上弹了几弹,爆炸开来,惨绿色的毒雾滚滚涌出,他的身体瞬间被化成了一堆白骨。
散不已大叫“有毒”,夹着两个女孩子电射后退。
郭客大骇,一缕烟奔入方才的大屋,砰的把门关上。
那颗黑球好是厉害,要是那一击未中,可能被化成白骨的就是他。
“邪门的毒太让人防不胜防,”郭客心里嘀咕着,剑交左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转过身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抬眼时,蓦然看见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那具碎尸面色狰狞,背后支着一张铁网,站在他面前不及三尺,双臂张开朝他扑了过来!
郭客惊骇欲绝,拼命后退,砰地一声顶在屋门上。
那具碎尸砰然倒地,化成五六块四处滚去,然后不再动弹。
郭客捂着胸口,几乎喘不上气来。过了好半晌,他的心脏终于回复原位。
他脸色惨绿,呸呸骂娘骂了几百次。这估计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经历这么恐怖的夜晚。
狠狠地,一脚把脚下那颗人头远远踢飞。他总觉得那双死眼在盯着他。
轰!哗啦!劈里啪啦!挂在大屋那边的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滚了下来。郭客再也受不了惊吓,惨嗥一声,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地道另一侧,激战正在进行中。
十几个黑衣人刀光闪闪,前后堵住散不已和他的两个女儿,纠缠厮杀。
散不已动了真怒,剑光电彻,每刺一剑必现血花。他身后两个女孩子各持长剑,剑影闪烁间竟不比乃父差许多少。
狭窄的地道里,刀剑相击,惨叫连连。
离他们不远的地道阴影中,一个面色阴鹜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躲在光线不及之处。
她的手心里,转动着两颗黑黝黝的圆球。
散不已舞动的长剑忽然一滑,两柄刀称虚而入,被散不已用掌劲卸开,长剑一抖,两颗斗大的人头带着血柱飞起。
散不已后退两步,喊道:“草儿蝉儿,闭气屏息,空气里有散功软骨粉!”
父女三人的剑招更趋猛烈,转眼间,狭窄的地道里只剩下了三四个黑衣人在拼命支撑。
躲在阴影里的女人冷笑着,“这个时候才知道已经有些晚了!”
手腕一扬,就要把那两颗圆球抛出。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艰难低头,只见一根紫色的细丝从她胸口处突了出来,然后嗖地收了回去。血丝喷涌,她喉头咕噜一声,惨叫也没有发出来,软倒在地上。
砰砰!
两颗圆球触地爆炸,毒烟四滚。
一道模糊的身影从她身侧闪过,直往前掠。
地道里剩余的四个黑衣人也在散不已父女的剑下奔赴西天去了。
那道身影在散不已身边一晃而过,留下一道清朗的语音“快随我来”。散不已一愣,随即夹起两个已经快要软倒的女儿追了下去。
郭客刚刚从门里冲出来,正要找一个出口时,忽见前面绿雾汹涌而来,他大哭道:“天哪,没有天理啊……”转身往回跑。那个大屋虽然恐怖一点,至少不会把人变成白骨。
忽然,一只手点了他的右肋一下。他只觉筋骨一麻,身子一轻,被人夹在腋下飞奔起来。
郭客哇哇怪叫着:“放我下来……你这淫贼,啊不,错了,你这恶人,放本少爷下来……大爷,您行行好吧,小子上有高堂下有妻小,身上的肉也没有几两,您就饶了我吧……天哪,没有天理啊……救命啊……”
一根手指伸过来,点了他的哑穴。
然后,他就看见旁边老人散不已腋下也夹着两个人――两个美丽的女孩子,其中一个正朝他怒目而视。
第六章一路追风问细柳,终抵玉门沙黄黄
郭客被人夹在腋下,一路飞奔。那人速度极快,地道走廊飞速往后掠去。奇怪的是,如此快的速度竟带不起一点风声,似是一个独行的幽灵一般。
很快,他们就冲出了地道。但这个人兀自不停,又往前冲了几十丈,在一片树林边缘停下。
郭客双脚甫一着地,身上被点的穴道立刻活开。这时,他才看清那个人的模样――乱发破衫,背负大琴,脸色清矍,似有四五十岁左右,正是黄昏时那个借宿的文士。
文士的衣衫虽破旧,一双手却是洁白无比,似如白玉雕成。
后面的老人散不已也是这时才看清文士的面容,匆匆抹了一把汗珠,待要开口问话,后方的客栈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随即客栈火光四起,房屋崩塌燃烧,陷入火海。
文士幽幽叹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血域门人炼毒蛊尸,天地难容。今次他们在中原最大的一个炼毒鼎炉爆炸,想再来作恶,恐怕是难了。”
散不已:“听闻那炼毒鼎炉要用无数人骨人血和以苗疆万虫土,历经十年方能建成,这爆炸的就是那炼毒鼎炉么?”
文士:“不错,这地道有两层,你们看到的只是第一层,炼毒鼎炉就藏在第二层……”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到一个黑影从火光里冲出,正往西北方向逸去。
文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分给散不已父女三人,道:“此药可解百毒。在下还有事做,后会有期了!”
散不已慌忙拦住:“先生高姓大名?”
郭客也急道:“我也要粒药丸,我也吸进了毒气……”
文士若有深意地看了看郭客背后的铁剑,笑着道:“你用不着……”
他拱手对散不已道:“前辈千万莫要叫我什么先生,在下还没有那么老……至于我的名姓,暂时不便相告,日后若有缘,前辈定能知晓。告辞……”
转瞬间,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散不已怔怔看着他身影消失处,好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把药丸分给两个女儿,三人盘膝坐下,吃药去毒。
郭客在左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他的白马。他的马事先就被人放了出来,想必是那文士所为。他想着文士那若有深意的目光,把背后的铁剑取下来,在眼前摩挲着。
莫非是因为铁剑羽长天之故,他可以蔽毒么?
那个文士又是什么来历,那具紫漆斑驳的大琴,极似传说中紫琴书生的兵器……而这个文士实在不像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想不通就不想,郭客来到散不已三人旁边,也盘膝坐地,冥神入虚,炼起气来。
半个时辰后,盘膝打坐的四个人同时睁开眼睛。
郭客起身,来到散不已身前施礼道:“晚辈郭客见过散老前辈。”
散不已呵呵笑着站起来,拱手道:“郭少侠剑带白芒,隐有鹰击长空之势,不知少侠和定疆王爷有什么关系?”
郭客肃容道:“家父正是定疆王。”
散不已敞怀大笑道:“好啊,好啊,想不到少侠果然是定疆王爷的后代,我大汉有人啊!哈哈哈……”双手握住郭客的肩膀,左看右看,哈哈笑个不停。
郭客少有的脸红道:“前辈,晚辈自幼顽劣,难勘重任,哪能称上什么少侠,前辈千万不要再笑我了。”
散不已笑咪咪地看着他,就像岳父在看女婿,道:“少侠莫要过谦,定疆王爷威震边陲,实是我大汉顶梁之柱。俗语说虎父无犬子,少侠人中龙凤,自非凡人。”
他身后的蝉儿撅着嘴,似是很不同意其父亲的说法。
郭客转移话题道:“不知散老前辈要去往哪里?怎么会住在这黑店里?”
散不已道:“我父女三人从长安赶来,回赴天山。两个女儿贪玩,误了时辰,就住进了这里,没想到遇上了这么一当子事。”
郭客喜道:“太好了!我此次奉父命去往西域,正愁路上无伴。不知前辈可否允许晚辈同行一段?”
散不已道:“当然好!来,草儿蝉儿,过来见过郭少侠。”
他指着两个女孩道:“这个是我大女儿天草,这个是我二女儿月蝉。此次西行,路上盗贼横行,多个人照料当然好了。”
于是,郭客西行的路上,第一次有了同伴。
第二日拂晓,一老三小踏上了西行的大路。
一路上,四人说说笑笑,郭客逐渐露出坏公子的本性,闯出无数笑话,倒也把两个女孩子逗得乐不可支。
他们过天水,沿着黄河直上,经兰州、游皋兰、过武威之后,在祈连山北侧一路晓行夜宿,穿过大城张掖、要塞嘉峪关,在敦煌盘桓了几日,玉门关已经剩下不到一天的路程。
这一路,走了将近三个月。
前方,已经是莽莽苍苍的大沙漠。
四人在一片胡杨树林里停马休息。散不已指着前方的沙漠:“过了玉门关后,丝绸之路将一分为二,一条南下楼兰,一条北上天山。那时我们就要分手啦。”
郭客道:“前几日路上偶尔还能看见成片成片的胡杨树,到了这里已经全部是沙漠了。”他看着旁边四头骆驼道,“要不是前辈有先见之明,提前买了骆驼载着干粮饮水,我们光渴就得渴死。”
散不已笑道:“在沙漠里走路,没有骆驼是不行的。我在这里穿梭了几十趟,这些还是懂一些。对了,你说在玉门关里会有人接应你,可知是在哪里么?”
郭客苦笑:“我走时,家父就告诉会有人在关内接应我,具体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但那个接应我的人前辈应该知道。”
散不已:“哦?是谁?”
郭客:“前辈可知在玉门关到楼兰的这条路上,有一个专门护送过路商旅的组织,名字叫做‘大漠孤烟’的么?”
散不已:“当然知道。这个组织在整个西域都非常有名,里面高手众多,即使是阴极宗的人也要让他们三分。我曾和大漠孤烟的属主有过一面之缘。”
郭客:“大漠孤烟的属主,也就是狂沙剑客笔千秋笔叔叔,他是家父的老朋友。此次就是他来接我。”
散不已:“这就好了,笔千秋被人尊称为笔公,一路千秋剑法横扫大漠。有他护卫,勘保无忧。”
郭客笑道:“笔公是个怪人,武功高绝怪异,无师自通;善书法,他的千秋笔法我老爹学了十几年也没有学会……还有,他喜欢蒙面,我爹和他相识多年都未曾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他还是个财迷,据说有一藏金窟,里面金银如山……”
散不已大笑:“他确是一个有趣的人,说他真性真情吧,有时还有些扭捏。听闻他亦正亦邪,喜欢的人喜欢得要死,不喜欢的人恨得牙根痒痒,哈哈哈……”
郭客道:“所谓乱世出英雄,如今世事动荡,群豪并起,天下间不知有多少隐士英雄。不过象是笔公这样的人物,世上还真是少见呢。”
起风了。
刚才还是晴空丽日,转眼间就黄沙四起,狂流肆虐。沙粒打在肌肤上,灼热滚烫。
四峰骆驼围成一圈,将马匹和四个人围在内部。四个人都戴上了那种有纱帘的斗笠,背外面内。狂风在胡杨木林里吼叫着,枯枝乱舞,似乎在向几个人昭示着天地的阔大和狂莽,在这样的狂风沙暴里,如果迷失了方向,就等于死亡。人定胜天,在这里只是一个笑话。
然而,就有人在向这个笑话挑战。
激扬的狂风里,传来几声琴鸣,隐约还有人的怒啸声。
第七章大漠流沙阴风聚,谁知此方是何方
郭客顶着狂风,大声道:“前辈,你听到了么?竟有人在这里打斗!”
沙尘蔽日,三步难见人影。郭客说完一句话,要喘息良久,衣衫更是簌簌飞舞,沙粒塞满口鼻。
散不已顶风道:“听到了,是琴声!好像有很多人在打!”
郭客又喊道:“那我们怎么办?”
散不已:“别动!等沙暴停了再说……”
过了一会,风中的琴声和打斗呼喝声也停了下来。天地间的狂风依然故我,沙粒层层掠起,打着旋,演绎着它们那亘古不变的节奏。
如果沙子也有思想,它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如此盘旋、堆聚,再散落、漂流,就不会厌倦么?人是不能理解沙子的,就如沙子不能理解人。
当狂风渐渐止歇的时候,方才还在胡杨林前的那个巨大的沙丘已经左移了十多丈远,仿佛有一个鼎天力士在狂风中把它挪到那里一般。
风小了。
左前方铮铮琴鸣又起。这次没有了风的掩护,那琴音直若重锤,平地上的浮沙随音崩起再溅落,一圈一圈的沙纹从琴鸣来处扩散过来。
那琴音里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悲愤和哀伤,洪洪荒荒,激扬连绵。偶起高峰,必如海涛一样澎湃起伏,激起无限的杀机。
草儿蝉儿耳中塞了布团,盘膝守中,面色煞白。
散不已和郭客骇然互望。
过了片刻,那里传来两声惨叫。
琴音陡起高峰。
随即惨叫接连而来,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所发出。
琴音拔高到了极点,突然一声非常不和谐的颤音,似是琴弦崩断,然后琴音嘎然而止。
怒喝声起,刀剑击在钝物上的蓬蓬闷响相继传来。
郭客和散不已悚然立起,对望了一眼,拉起身形往声音来源处掠去。飞跃过程中,又传来了几声惨叫。
掠上沙丘,他们看见五十多丈远的地方五个黑衣人成环形围住一个人。被围的那人,乱发破衣,捧握大琴,正是三个月前独杨客栈的那个文士!
他们周围躺倒了一地尸体,有的被黄沙半埋至胸口,有的刚刚爬出黄沙,有的就倒在文士近前,除了文士身边的三具尸体外,其它的都是七窍出血而死,竟有二十几人之多!
那文士正在和另外的五人对话。
文士:“佩服,佩服,用徒子徒孙的命来耗我的真气,现在弦也断了,真气也耗得差不多,你们还不动手么?”他嘴角有血,琴上九弦仅剩两弦。
五个黑衣人不言不动。
文士:“听闻血域门主有四大化身,本人真想知道哪一个是真……”话音未落,他忽然高高弹起,手中大琴平抚,两道强音带着弧状的紫光射入他身后的地面。
蓬蓬!
沙尘激起老高,沙地被打出两个大坑,两个黑衣人带着漫飞的血花,惨叫着往外翻滚跌落出去。
嗖嗖嗖~!
数道黑色精芒从周围五人立身处往半空中的文士射去,同时五人蹂身上前,五道雪亮刀光辖着厉啸接踵而至。
文士长啸,手中大琴断开的琴弦如有灵性般弹起,旋转成扇面,五人射来的暗器大半被打回,少数透过他的弦网,甫一近身,就被一层气劲弹落滑开。
铮铮~!
接连五声尖锐的琴鸣发出,五个黑衣人倒翻回掠,落回原地。
文士缓缓飘落,身子摇了两摇,哇地吐了一口血。
崩!
两根琴弦中又断了一根。
这边沙丘上的郭客,刚要动身下掠,被散不已拦住。
郭客:“前辈!他已经不行了,我们……”
散不已摇头:“还有一根琴弦未断,等等看。”
蝉儿:“爹!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他还救过我们!”
散不已:“你懂个什么!老实地呆在这里!“
草儿若有所思道:“他这仅余的一根琴弦似有绝大的奥秘……是不是,爹?”
散不已点头不语。
那一边,文士缓缓转身,对黑衣人中的一个道:“元杰,我已经认出你了。虽然你勉力隐藏实力,可是血域魔功十二重毕竟与众不同……”
那黑衣人,也就是血域门主元杰,嘿嘿冷笑道:“我真的很佩服你。”
文士:“哦?”
元杰:“虽然你把我血域门人杀得精光光,到现在仅剩了我和手下的四大堂主,可我还是很佩服你……你是第一个在活着时认出我真面目的人,尽管,你已经活不多久了。”
文士微笑:“不敢,不敢。”
元杰:“你杀我门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花几年时光,血域门又会像以前那般强大……可是你呢?你放心,我不会浪费你的尸体的,我会把你炼成紫血僵尸。用两百个门人来换一具无敌僵尸,我还赚了。”
文士微笑:“荣幸,荣幸。”
元杰冷笑:“听闻《苍澜曲》的最强音要用最细的那根弦发出,不知那根弦还在么?”
文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琴,笑道:“好像还在,真是可惜啊,它还是那般稳固,怎么弹都弹不断。”
元杰瞳孔缩紧,缓缓道:“本人又听说,这《苍澜曲》是一位盖世高手于东海观潮时突然悟得,不知是真是假?”
文士面露孺幕之情,低头看着怀中的大琴道:“门主好灵通的消息,确是如此。”
元杰:“可这里是沙漠吧?”
文士稍一愣神。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刹那,沙暴突起,锥状的沙雾厉啸着往他罩来。
瞬间,五道匹练刀光卷往文士。刀光中,元杰的奇形长刀带着重重的血光,如夺命的厉鬼冤魂,狂涌而至。
铮铮铮铮!
四声尖锐至极的强音从迷乱的沙尘中传出,跟着,四个身影带着惨叫翻滚跌出。
一触琴音,周围的沙粒如暴豆般崩起几尺高。远在五十丈外,郭客的头发都随之起立了四次。
第五声琴鸣也响起,但刚响到一半,就变成了微弱的颤音――琴弦在这要命的时刻断了!
蓬!
一声闷响,大琴裂成漫天的碎片,文士从沙尘中翻滚飞出,吐出大口的鲜血。
沙尘回落。黄沙中,血域门主头发散乱,嘴角含血,奇形长刀斜指地面。
文士落地,气息已无。
“哈哈哈哈……”血域门主仰天长笑,惨厉的笑声传出好远。
嗖嗖!
四道人影落到文士身体旁边。
郭客颤抖着手摸向文士颈侧的脉搏,然后身体剧颤。
脉搏已无!
散不已目光凝重。草儿蝉儿面色苍白。
郭客低着头,缓缓站起。背上的无锋铁剑羽长天锵锵颤动,似欲破鞘飞出。
愤怒。愤怒!!郭客紧握的双拳已经攥得发白,青筋暴起。
散不已按住郭客的肩膀:“孩子,你……”
郭客一把推开散不已的手,目光抬起,那里面充满了骇人的白芒!
一声愤怒的长啸,铁剑出鞘,郭客身体化为一抹白光,电射血域门主。
蓬!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郭客弹起在半空中,元杰被巨力狠挫了几步,骇然抬首上望。
大吼着,郭客在空中滑了一个半圆,剑气再聚,辖啸而下。
那,是鹰的姿势!
蓬蓬蓬~!
郭客身影起伏不绝,元杰接连后挫,最后他终受不住连番重击,吐血倒跃出去,郭客一计怒斩击在沙地上,沙粒飞起四五尺高。
郭客缓缓落地,双手握剑高举半空,气劲再度狂凝!
元杰立定,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冷冷道:“羽长天!郭定疆是你什么人?”
郭客:“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到地府后再去问吧!”
元杰:“就凭你?哈哈哈哈……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说大话不怕伤了舌头?”
后面的散不已缓缓抽出长剑,待要跃身而上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远处,一团几丈高的巨大沙柱旋转着往这里飞速驰来,仿佛上古的魔神驾临。
那是什么东西?众人骇然。
元杰一见,一闪身往后飞奔而去,嘴里还喊着:“你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郭客作势要追,被散不已叫住。
那巨大沙柱来到众人身前,沙子旋转渐缓,纷纷落地,露出里面一个白衣蒙面的人来。
竟是一个人操纵着这么高的一个大沙柱!这是什么武功?
一看到那白衣人,郭客飞奔上前,口中喊道:“笔叔!”
正是狂沙剑客笔千秋驾临。
第八章他擎风雨任他狂,一去廿载白发长
散不已拱手笑道:“笔兄!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把血域门主给吓跑了,以后再想有这样的好机会可就难了。”
笔公也拱手:“老散,你这身子骨还没衰哪?呵呵,这个元杰杀不得,他的后台硬着呢,吓唬吓唬他就够了。”他转首郭客:“小屁孩都长这么大了,还尿床不?”
郭客大窘:“笔叔又说笑话,我哪时尿过床。”
笔公大笑。
蝉儿草儿上前给笔公见了礼。
笔公笑吟吟点头道:“老散生的一双好女儿啊。”
蝉儿:“笔公,你怎么一来那元杰就跑了呐?他要是以后再作恶怎么办?”
笔公笑道:“他啊,曾和我打赌,结果输了我一头羊,怕我要债,所以每次见面就逃。至于以后嘛,没关系的,再给他个胆也不敢。为什么?偷偷告诉你啊,”笔公神秘地小声说道,“他还和另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打了赌,结果也输了一头羊!他逃跑还来不及呢,哪还有心思经营什么血域门……”
蝉儿草儿早已乐不可支。
笔公来到那文士身边,凝视了片刻,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散不已道:“笔兄,你看……”
笔公:“唉,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风云又起啊……”
郭客急道:“笔叔,您在打什么哑谜?他到底怎么样啊?”
笔公:“这也是一个多情种子,和他师父一般无二。想当初他是一个多么潇洒灵透的小伙子,现在你们看看,才二十六岁,就已经老成了这样子。”
郭客:“笔叔!”
笔公:“臭小子,急什么!他这是过大关时的沉眠,和死是天上地下的两回事!死人脸色有这么清朗的么?也不动动脑子。”
郭客:“啊?他没死?可他刚才琴弦崩断,还受了几次重击……”
笔公:“你老爹没给你讲过么?《苍澜曲》走的是灭字决,讲究九死一生,如大潮般退而复起,一浪高过一浪。功力达到一定程度时,他就能依次崩断九根天蚕丝,晋入武学的上位境界。他现在正处于虽死未死、虽生未生的虚无至境,过不许久他就会醒来了。”
蝉儿草儿高兴地跳了起来,郭客长出了一口气。
笔公:“你爹没给你讲过这些事么?”
郭客摇了摇头:“除了传授给我武功外,他从不给我讲江湖上的事,我知道的一点点都是从朋友处听说来的。”
笔公:“这样啊,定疆是怎么想的?呆天我得问问他。”
散不已指着地下的文士,问道:“笔兄,你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笔公:“知道知道,他小时候还在我这待过颇长的一段日子。说起他的师父,你就知道了。”
散不已:“哦?”
笔公:“他师父就是九州剑王萧无极。”
“萧无极?!”散不已叹道,“我说这孩子武功这么好,原来是剑王之徒。”
笔公:“这孩子叫柳清风,是老萧收养的一个孤儿,唉,原来是一个挺好的孩子,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算了算了,我们到客栈里再细说吧。”
玉门关北,有一座白山,山谷里有栋小屋,屋内一老一小正在对灯谈心。
老人:“孩子,你还在生爹的气么?”
他面前的姑娘泪光盈然:“爹,这都是女儿的命,生气又能怎么样?”
时值冬末,窗外大雪纷飞,寒风绕着屋角嘶吼,屋内油灯起伏明灭,飘忽不定。
老人的面庞隐在黑暗处,看不清面色。
过了好片刻,老人幽幽道:“孩子,你想听一个故事么?”
女孩没有说话。
老人:“二十年前,楼兰国土广阔,辖区直到玉门关外。那时,西有匈奴王庭,东有大汉皇朝,我楼兰被挤于夹缝之中。为求生存,两个王子被分别送往匈奴和大汉作为质子……”
女孩:“爹,这些我都知道……”
老人:“孩子,爹要给你讲的故事,就是被质压的两个王子的故事。”
他顿了顿,接着道:“在二十三年前,有一位名叫无涯子的绝世高人在西域云游。他把自己的三套武功写出一本乐谱,分别传授给了他的三个徒弟。这三个徒弟中,有一个是匈奴王庭的公主,另外两位就是楼兰的两位王子。两位王子都喜欢上了匈奴的公主,为此,本来非常要好的两个兄弟产生了裂痕,终至不可收拾。最后天涯子出面,命二人中先悟出乐谱中武功者娶公主为妻,二人的争斗才稍有收敛……这件事,公主始终被蒙在鼓里,她在两位王子的呵护下很快乐,似乎对两人都很喜欢。可谁知,就在两位王子潜心研究乐谱的时候,公主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救了一个在孔雀河迷失方向的中土旅人。在照顾他的时候,公主竟暗生情愫,二人私订了终身,珠胎暗结,于第二年生下了一双儿女……”
说到这里,老人心中激动,喘息了好久都不能平静下来。
女孩催促道:“爹,后来怎么了?”
老人喘息道:“虽然公主竭力隐瞒,还是被两位王子知晓了。要知道,按照匈奴王族的族规,私通异族是死罪,尤其是私通匈奴的大敌――汉王朝的人。公主苦苦哀求,可是盛怒中的两位王子还是大打出手,联手将那中土人击毙于孔雀河岸,那人被击落河水时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刚满月的男婴……那时恰逢天涯子出游,无人从中调停,公主痛极攻心,竟于极恨极怒的刹那,悟出了天涯子传给她的武功。她以一支玉笛为器奏出一曲,重创两位王子后,斩下了自己的双袖,意为恩义两绝……”
女孩双眼大睁。
老人扬首望天,神形间有无限的悔恨,接着颤音道:“那首曲子,即为《忘情决》!”
女孩身子一颤,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人:“两位王子这时才知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公主抱着另一个女婴寻遍了孔雀河上下也未找到一大一小两人的尸体,她悲天呛地痛哭了三天三夜,黑发成雪,于第四日的凌晨绝尘而去……两位王子心灰意冷,再也不理会国家之事。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年,匈奴大汉同时施压,两位王子混混厄厄地就踏上了异邦的国土,一过就是二十年……”
女孩:“爹,那公主就是,就是……”
老人泪光滚滚,再也说不出话来。
龙门客栈,孤单单地耸立在一望无际的大沙漠里。
客栈不大,只有两层十几个房间,土墙泥顶,木棱窗格上蒙着薄牛皮。
笔公、郭客等五个人牵着马,马后面临时弄成的一个胡杨滑橇上躺着无知无觉的柳清风。
七八个人叽叽喳喳从客栈里迎出来。
郭客扬首看着天上盘膝的一个白点,心中偷笑。那个白点正是他的神鹰小白,自从那日河边一别后,三个月来就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
他目光在客栈靠右的一个房间似有似无地看了一眼,落到从客栈中迎出的一群人身上。
他们皆是一式白衣,女士温婉灵秀,男士粗旷豪壮,目光中皆是隐带精芒。其中女孩子占了大半。
笔公介绍道:“这就是我一直给你们说的郭家坏小子郭客,”他又指着散不已和两位小姐,“这位是天山剑派的掌门人散不已散老先生,他的两个女儿天草和月蝉,你们要好好亲近亲近。”
郭客抗声道:“笔叔!我哪里是什么坏小子,我可好得很呢。”众人大笑,纷纷上前见礼。
笔公介绍他的手下。当先两个女子,左侧一个吐气如兰,凤眼樱唇,右侧一个娥眉雪腮,水云秀发,笔公道:“左侧这个是幽兰,右侧这个是明月。她们后面的四个女孩子分别是悠然、萍萍、梅渊和芙蓉,呵呵,大漠十二姝今天来了一半。”
六个女孩子上前拉着草儿蝉儿,姐妹几个一番好不热闹。
笔公指着后面左边一个昂然八尺的大汉:“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酒鬼,名叫言欢,半日离酒就会翘辫子,大家又叫他把酒再言欢。另外一个,”他指一位背插宝剑的潇洒公子,“汐风,诗剑如风的汐风。”
大汉言欢握住郭客的肩膀,声音如雷:“兄弟,你虽没有来过大漠,可俺们大家早就知道你了。老笔头经常提及你如何如何,说你有一头白鹰,所以大家都叫你小鹰。来,俺带你去喝烧刀子……”
郭客双肩如被一双铁钳握住,他强笑道:“嘿嘿,我在长安听阿瘦说过,言兄的酒量比武功还要厉害,所以……”
言欢:“啊?阿瘦这个臭小子倒是说了句真话。他去长安已有两年整,也不回来一趟陪俺喝喝酒,真是该打!”
幽兰来到滑橇边上,左右打量上面的人:“笔公,这是……啊?这不是小风吗?怎么老成了这个样子?”
第九章凄凄离草黯然香,漠上风云撒秋霜
客栈的厅堂里,炉火熊熊。胡杨木在灶里劈劈啪啪闪着火星子,映得围在炉前的一众儿女脸上红红的。
客栈里的桌椅板凳打制得颇为粗糙,上面粘了厚厚一层油腻。时有呼啸的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进一蓬沙土,使得厅堂里灰尘弥漫。呛鼻的空气里,还有一股浓重的羊肉味。
郭客有些不习惯。他和言欢两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杯中浊黄的烧刀子,在考虑怎么喝下去。这东西真不是普通的烈,一杯酒下去,五脏六腑都似被火焰做的刀子捅了一下。
另一个角落里,笔公和散不已在神神秘秘地聊着什么,两个老头子一会慨然长叹,一会放怀大笑,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厅堂中央的炉火旁,草儿蝉儿等几个女孩子围着汐风听他讲故事,一伙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时不时暴出哄堂大笑。
言欢一扬脖干了一大碗酒,拿起羊皮酒囊,“吨吨吨……”,又倒了满满一碗。火光从背面映过来,他的面色有些阴郁。
郭客苦笑着,他掌中持着眼睛大的一个小杯子,言欢却用的大海碗。
郭客:“言兄,我向来以为阿瘦是喝酒最厉害的,没想到,你的酒量比他还要厉害许多。”
言欢酒碗顿在半空:“哦?阿瘦也能喝酒?”
郭客:“嗯,虽然他喝酒用的是杯子,可是军中没有一个人敢和他拼酒,曾有一次他接连放倒了十八位将军,然后还喊着没喝够……”
言欢扬脖喝干碗中烈酒,缓缓把碗放到桌上。
郭客取酒囊给他倒酒,嘴里道:“阿瘦将军是一个怪人,男人们对他是又怕又爱,据说打仗时总是把他护在里面,但平时呢又离他远远的。在长安时,他和将军们的家眷混得斯熟,而且他对女人心理极有研究,曾传我留情秘籍一百零八式……一个大男人总和女人混在一起,而且那些将军竟也允许,我想破了脑袋也搞不懂为什么。”
言欢端起酒碗,嘿嘿笑道:“搞不懂吧?小鹰,说你聪明吧,你聪明绝顶。可有时你又实在是傻得可爱。”
郭客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然后剧烈地咳嗽着,他抚着胸口喘息道:“这烧刀子真是他奶奶的呛人……咳咳……喂,言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言欢伸手拍着郭客的背,哈哈大笑道:“小鹰,够兄弟!就凭你这气劲,来,再干一杯!”
郭客双手猛摇,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喝了。
言欢缓缓放下酒碗,笑容收敛,幽幽道:“俺和阿瘦……兄弟,是自小在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的脾气俺是知道一些的……现在你可能不明白,但以后你会明白的。”
郭客愕然看着,眼前的粗汉露出细腻的一面来。大漠上的人是否都是如此,就如大漠里的天气一般,变幻莫测,在粗旷中隐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特质。
言欢露齿一笑,细腻的形象瞬时烟消云散,他叫道:“是娘养的就把这杯酒喝下去!俺用海碗来喝,你却只是□□那么大一个杯子……”
幽兰正从楼上下来,她闻言嗔道:“小言,你说话能不能不带脏字?再说脏话,就到外面去。”
言欢赶忙用手捂嘴,吐字不清道:“兰姊,你老人家可别发火,俺记住了不成……”
幽兰款款走到言欢身边,轻笑道:“兰姊……很老么?”右手作势欲起。
言欢大骇:“兰姊不老,兰姊不老,兰姊是一个小姑娘嘛,嘿嘿……”
众人都扭过头来,闻言大笑。这言欢定是吃过幽兰的什么苦头。
这时,店门被推开,风沙裹着一个少年冲进来。
笔公愕然转首。
幽兰上前几步:“烦烦!你不是在玉门关么?”
那被称为烦烦的少年端起旁边桌上的一碗水,一口气喝干,喘息了片刻,开口道:“有大批的匈奴人扮作楼兰玉器商或贩马商的样子混进关来,我偷听到他们的讲话,似乎与郭王爷的神剑羽长天有关。”
笔公缓缓立起,沉吟道:“多少人?”
烦烦:“约有四波,每波百多人……他们瞒得过守卫,却瞒不过我的眼睛。”
笔公:“四百多人……你是在哪里偷听到他们谈话的?”
烦烦:“我跟踪他们到城西的一家牲□□易市场,听到一个左颊上有刀疤、唇上一撇小胡子的胡人和另外一个人在神秘地聊天。”
笔公:“刀疤小胡子?听闻匈奴王庭二王子蒙山悟的帐里就有这么一个人物,向来以奸狡闻名。蒙山悟能深得匈奴王宠爱,此君居功至伟……烦烦啊,你上当了!”
烦烦:“啊?上什么当?”
笔公笑道:“你把匈奴人引到咱们家门口来了,还不自知!”
幽兰不解道:“笔公,烦烦的追踪匿形之术是有名的,怎么会……”
笔公缓步来到门前,稍稍拉开一道门缝,向大家招手道:“你们过来看看。”
幽兰凑过头来。细心观看下,只见沙丘后面的风沙里隐约有无数的黑影在微微移动……那绝对不是幻觉!
众人纷纷凑过来细看。
烦烦:“这,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故意引我这么做的?他奶奶的胡人,骗老子!”
笔公笑着拍拍烦烦的肩膀:“不怪你,这个小胡子可不简单,他进入匈奴王庭之前,在大漠里就已经大大有名了。”
幽兰:“笔公,你现在还笑得出来?”
笔公:“你们知道这小胡子是谁么?他就是十多年前大漠出名的马贼团伙一阵风里的头头,人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漠北神汉……我之所以笑,是因为这个漠北神汉啊,也曾输了老夫一头羊没有还。”
旁边的草儿蝉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明月不解道:“我就想不通了,这漠北神汉再自负,也不会来打我们的念头吧?另外,他怎么会知小鹰和我们在一起?”
言欢扬起手中的羊皮酒囊喝了一大口,道:“即使他吃了雄心豹子胆,俺也要给他挖出来!”
笔公摇头,目光闪动:“一个漠北神汉还不敢如此,他们背后可能别有人在。至于小鹰,可能其中也别有缘故。”顿了顿,他问烦烦:“他们的队伍里还有什么人么?”
烦烦想了想,道:“有一个很高大的匈奴人,身穿黄衣,双眼细长,举手投足很有贵族气派。”
笔公:“蒙山悟亲自来了……”
散不已上前缓缓道:“笔公,是否有些不对头?按理说,你们护送郭客出关后,在关外劫杀不是更好?他们干嘛费这么大周折,进到关里来?”
郭客道:“这个蒙山悟,我曾在羲皇故里遇见过。我是定疆王的儿子,此次出关,不用猜,他们也知道我是去做什么……我想,他们之所以冒险进入关内劫杀我们,定是匈奴王庭出了什么乱子,他要急着立功。”
笔公:“小鹰的猜测虽不中也差不远矣。如今匈奴王已是垂垂老朽,两个王子争权夺位,早已势同水火。但事实还不仅如此,即使蒙山悟威武,漠北神汉狡诈,王庭近卫的□□锋利,他们区区四百人也不敢来触老夫的霉头。”
萍萍道:“笔公,别绕弯子了,到底是谁啊?”
笔公若有似无地回首看了看二楼的一间客房,缓缓道:“无需多想,我们出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么?”
第十章落雪狂沙有人啸,汐风剑闪隐芒光
笔公待要推门,忽然停下来,似在凝神听着什么。
众人顿住。郭客背上的羽长天微微震鸣,一股冷流透入他的脊骨,听觉忽然被放大,然后倏忽间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就在这一放一收的刹那间,郭客耳中闻得一声浩渺的长啸,似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短暂的片刻,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幻觉,可郭客知道那不是幻觉。
笔公转身,笑吟吟地看了郭客一眼,拉起散不已的手腕道:“老散跟我走,这里就交给孩子们折腾吧。”
散不已似有所觉,他点了点头,但还是犹豫道:“外面人多势众,孩子们……”
笔公笑道:“这里是年轻人的天地,任他们闹去,我们老头子有老头子的事。”他对客栈里瞠目以对的十几个年轻人道:“你们也都老大不小的了,天天护着你们,何时能成气候。外面这四百多人,应付起来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至要紧是护住楼上的小风,他还要过一阵子才能醒来……明白了么?”
幽兰目光闪动:“笔公,您走吧,我们几个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大漠孤烟岂是被人欺负的。”
笔公目光闪烁,朝楼上扬声道:“小丫头,你可别给老夫戳搂子,否则,我回来打你小屁屁……你师父也拦我不住。”
砰!楼上一间房门被推开,一个白衣少女气呼呼地冲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可爱的白鹰。
她怒道:“老笔头!你再对本仙子无礼,我就,我就……”
笔公大笑:“你就,你就……哭鼻子,对不对?哈哈哈哈……”拉着散不已,从后门消失不见。
那白衣少女正是蓝白仙子。她腮膀子鼓鼓的,看见郭客正傻愣愣地扬首上望,嘴角还在淌着一种叫做口水的东西,怒道:“臭小子!看什么看!我们的帐还没算完!”
说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回房,房门砰的一声被带上。
言欢牛眼大睁着,酒也忘了喝,道:“哇!有性格,比烧刀子还烈!这个女娃俺喜欢……”
啪!他的大头被幽兰拍了一计,幽兰道:“好啊,小言,有胆量把你这话当着阿瘦的面再说一遍。”
言欢瞬间矮了三尺。
蝉儿笑嘻嘻地凑过来,拉着郭客的袖子,猛看郭客的脸。
郭客脸上狂红,尴尬后退着:“蝉虫,看什么看?“
蝉儿道:“我们的郭大少真是英俊神武啊,竟和西域闻名的蓝白仙子有笔‘帐’没算……大少爷,蝉儿能知道那是什么帐么?莫非是欠下了什么风流债不成?”
郭客大骇:“臭丫头别瞎说!我可没有……”
蝉儿转身跳开,她的一根小辫子在她手指上悠悠绕着圈,她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打是亲,骂是爱,又打又骂……”
郭客追了上去,大叫道:“臭丫头,你给我住嘴……”
客栈里几张无辜的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偶尔还传来郭客的惨呼声和蝉儿的格格笑声。
几个男人无奈苦笑。
闹了好一会,二人被幽兰叫住。再不叫停,这客栈里就没有一张桌子是站立的了。
郭客气呼呼地坐下,接过言欢忍笑递过来的一杯酒,想也没想就一口干了下去。
酒水甫一下肚,郭客肠胃翻涌,剧烈地咳嗽起来。
众女在那里笑得更厉害。
郭客脸色涨红,指着蝉儿,浑身颤抖,咳嗽着说不上话来。
一不留神,臀下的木椅似是松动了一个木隼,哗啦一声散了架,郭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被这一墩,郭客终顺过气来,他坐在碎木里仰首惨嗥:“天哪,没有天理啊……”
言欢几个再也忍不住,个个捧腹狂笑。
闹也闹够了,幽兰把大家叫在一处。
桌上,摆放了几个杯碟酒壶。幽兰拿着一支筷子,点着居中的一个酒壶道:
“这里,是龙门客栈……这四根筷子是客栈的四面围墙。根据烦烦的侦测,敌人四百人分成了四股,四方各一,成环形围在客栈外五十丈远处,用这四个杯子子代替。在这个包围圈之外,还有一小股人马,约十几人,估计是他们的精锐,在客栈正门前方八十丈,用这块石子代替。”
众人缓缓点头。
幽兰:“龙门客栈分上下两层楼,十二个房间,中层楼板为木质。一楼之下还有四间地下室。二号和四号地下室各藏有一个暗格,暗格分别连着通往东方一百丈和西方一百二十丈的地道。算上小鹰和草儿蝉儿,我们共一十二人可战,还要分出一人照顾小风……大致的情形就是这样。”
郭客沉吟道:“听闻匈奴人最利的是弓箭和马上功夫,而匈奴王庭近卫有一套联手杀敌的阵法。”
汐风点头:“不错。对手绝不可小觑,蒙山悟是阴极宗主的二弟子,凭其武功‘血手魔音’在匈奴从未遇到过对手,他估计在小石子这。匈奴王庭近卫常十人一组,其杀敌阵法名为‘落马河’,武器清一色的□□,势走偏锋,悍不畏死。还有一人不得不提,就是狡猾的漠北神汉,此人武功深不见底,也许只有笔公才知他的虚实。听闻此人用一条软银长鞭,善毒药、暗器等下三门计俩。”
明月道:“我们的两条地道中,向西的一条比较隐蔽。我们需善用这两条地道才成。”
幽兰道:“不错,我有一个计划,大家来研究研究……”
风已经小了,天上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雪花。雪花很小,被风卷着,甫一沾沙就消失不见。
远望去,大沙漠莽莽苍苍,沙丘起伏连绵,了无生气。龙门客栈孤寂地坐落在沙漠里,墙壁久经风沙吹打摩挲,窗上的薄牛皮格格皲裂,屋顶的泥草剥落了很大一块。整座客栈,就如一座雕塑,沉静地耸立在风沙雨雪里,见证着天地间的沧桑变化。
吱呀一声,客栈正门被推开,走出两个人。
左首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白衣如雪,朗目如星。他右手握着一柄长剑,七星吞口,剑柄用土黄的布条缠住,末端被手掌打磨得很是光滑。他就是汐风,大漠里的汐风,诗剑如风的汐风。
右首年轻少女,十八九岁,一身白衣衬得她的身体玲珑曼妙,肌肤弹雪。脑后黑亮长发梳成几百根小辫子,双眸明媚如春,丹唇盈盈含水。她右手也握着一柄长剑,云花吞口,剑鞘上嵌了一颗湛蓝的宝石。她是天山二姝中的大姊天草,天山的天草,吻风含云的天草。
汐风扫视着前方的沙丘,嘴里却对天草道:“跟着我。”
有风抚来,将汐风的衣衫缓缓吹动着。一阵至清至烈的男性气息送入天草的鼻端。天草不知为什么,心中一颤,脸上一红,嘴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汐风顿住脚步,低头看天草的脸色:“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在这样一个荒凉的沙漠里,在这样遍布杀机的环境中,汐风气势提至巅峰,阳刚之气至浓,可他哪里能料得诸多情境组合竟引发了小姑娘的情思……其中关窍,颇为精妙。
天草脸上羞红更甚,她摇头,声若蚊蚁:“我很好,没事的。”
她当然在撒谎。她的事可大了。
汐风道:“算了吧,你还是回去吧,看你脸红得那么厉害,定是受了风寒。”
男人有时候迟钝得很,脸红只有受风寒时才会出现的么?他真是个呆子。
天草抗声道:“我没事的!”她的小嘴撅起了三分之一。
汐风:“那……好吧。一会要小心自己。”
过了片刻,见天草没有动静,他又道:“跟着我,我要加速了!”
话音一落,汐风的身影猛然掠起,如一道白影,高速往正前方射去。
天草只觉一股大力猛然束住她的左臂,她心中一甜,脚尖发力,随着汐风狂骤而去。
呛~~!
一声龙吟从五十丈外响起,数道剑光随音起落,血光飞溅。
怒吼、惨叫、战马嘶鸣声随即混乱起来。
第十一章四溅血水染胡沙,天山神剑遇血皇
笔公和散不已飞驰了半个时辰,沙漠逐渐隐没,沼泽出现。踏着冰,前面隐隐出现一座高山。山顶白雪皑皑,半山腰处稀稀落落长着几棵树木。山岩耸立间,羊肠小路曲曲折折,一草一木的分布皆隐含至理。
笔公的脚步逐渐缓下来,指着山顶云雾缭绕处露出的一角建筑,道:“这就是那人的行宫之一。”
散不已仰首打量着,叹道:“此人必定学究天人,只看这上山之路纵横交错,似是繁杂无比,实是隐含九宫八卦、虚实相生之理。他发啸将我等引来此处,却是为何?莫非……”
笔公缓缓点头:“八九不离十了。近些年,我见他弃武入画,还妄想他已将荣华富贵视若烟云,想不到,想不道啊。”
散不已:“世人痴妄,有谁能真正致凡世于不顾?情孽纠缠,恩怨反复,世事风云皆出于此,世上的乐趣也在于此……想来,我们和他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所争取的不同罢了。”
笔公:“你不知,这些年他的画道已臻至了问鼎古今大师的程度,世人已经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姓,皆称他为画先生!他的水墨山水一片空灵,不染尘渍,看他的画你丝毫不会想到虚荣浮华……可是只有我才会知道,他绝不是那样一个人。有时,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受得刺激过大导致性格分裂。”
山脚的大石后走出两位少女,迎了上来。
笔公哈哈笑着:“辣辣和娇娇,两个小丫头越来越漂亮了。”
左侧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孩子甜笑道:“笔公又来说笑,我和娇娇再漂亮也比不过兰姊和月姊。这一位定是天山的散掌门,小女子有礼了!”
散不已微笑点头。
另一个女孩子娇娇道:“笔公,师尊叫我们在山下等着你们,想请散老前辈先去停云轩,那里师尊正煮茶相候……至于笔公,回风谷里我们给您准备了一件别致的礼物,还请笔公让一步,移架前去瞧瞧。”
笔公和散不已对视了一眼。笔公目光闪烁,笑吟吟地对散不已道:“老散,那我们就暂且分手?我倒要看看,有什么特别的礼物非要我老人家亲自去看。”
散不已缓缓点头,一拱手,随着那叫辣辣的女孩子缓步上山去了。
笔公意味深长地往山上看了一眼,踏步移形,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绕往后山。
龙门客栈前。
厮杀正在进行,只是短短十几呼吸间,就有二十几人饮恨在汐风剑下,即使未死而受重伤者也已超过三十之数。旁边的天草长剑纵横辟合,匹练的剑光如一只狂舞的蝴蝶,所遇者皆纷纷倒退。
匈奴人一方事起仓促,匆忙间无法排出有效的阵势,被汐风和天草趁乱打乱,一阵哭爹喊娘,溃不成军。待他们被血光激起了凶性,组成阵形包围上来时,汐风呼啸一声,二人点地高高跃起,直往客栈正门投去。
“嘣嘣”弓弦声弹响,后方有数支劲箭射来。二人后下方,仅余的三十余人衔尾狂追。
东西两侧喊杀声中向前推进到了三十丈左右,整个客栈已进入他们弓箭的射程内,箭羽如蝗而至。
半空中的二人同时长啸,然后手掌互拍,身形合一,蓦然旋转起来,愈旋愈快,如一只遍布剑锋的大陀螺,前冲的势子忽然倒转,竟倒退回来向后面追来的三十几人抹去。
飞来的箭雨纷纷被旋转的大力带得往两侧滑飞。
一直在外围八十丈处静立不动的十几个人中,一个魁伟蒙面的大汉,取出一张铁背大弓,手指上搭着两支带有倒勾的羽箭,目光冷冷盯着正坠往人群中的汐风两人。
羽箭箭头处,蓝汪汪的,似染有剧毒。
他左侧一人,双手笼在袖中,盯着远处二人中的天草,嘴角上带着阴恻恻的笑意。
他右侧也有一个干瘦的老者,一抹山羊胡,脸型干瘪,颊上一条兜鼻刀疤,面无表情。
汐风二人就要坠入人群,他们的长剑带出的闪闪流光,划着圆形的轨迹斜劈而下,他们身下的三个匈奴人□□高高举起,剑光映得他们脸上一片惨白。
嘣!
弓弦声起,两道乌光闪电般射去,如穿透了空间的噩梦。其时间拿捏之准,将在汐风二人的长剑避过匈奴人□□的同时,射入他们的身体。
二人立有感应,骇然抬头时,再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
羽箭转眼间就要临体。
这一刻,在天草的眼里,时间似乎静止下来。二人的身体呈蝴蝶绕舞的姿势凝定在半空中,长剑带着几道虚影斜劈而下,顿在几个匈奴人面前,只差毫厘。匈奴人□□错在两侧,他们大眼圆睁,错鄂恐惧的目光恁是清晰。射来的羽箭离他们不及三丈,她甚至能够看到箭头上那抹淡蓝的微光。
她还听到汐风的呼吸声。
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傻乎乎的念头:汐风是和她一起的!
时间又开始流转。
嗖嗖!
两道浅白的光影掠过他们的身躯,在羽箭入体前的刹那,和那两支羽箭正正碰在一起。
是另外两支箭!从客栈射出来的两支箭!
两声爆鸣响起,四支羽箭在他们身前四尺处撞成了碎粉。
在大漠上行走的江湖人,大多都有手射箭的功夫,其中不乏神射手。大漠孤烟享名数十年,自然也不例外。
客栈二楼,少年烦烦掌着一张几乎和他同高的大弓,脸上掠过一抹红晕。
蒙山悟的武功厉害,没想到箭术也强横如斯!
事情并没有结束,四支羽箭相激爆碎之后,蒙山悟所发羽箭的箭头竟完好无损地冲出箭杆的碎片,不依不饶地射了过来!
天草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将汐风的身子斜斜一带,波波两声,箭头射入她的右臂。
没有痛,阵阵酥麻沿着她的肩膀蔓延而上。
汐风眼中喷火,长剑抖动,怒喝声中拉出一抹圆形剑光,前后六个匈奴人颈上出现血线,随即六道血柱喷上天空。
二人落地,汐风连点了天草八处穴道,他颤声道:“傻丫头,你……”
天草剑交左手,笑道:“我没事,我……”话还未完,头一歪,晕倒在汐风怀里。
汐风仰天长啸,长剑嗡嗡振鸣,周围的浮沙如受魔力,诡异的离地浮起半尺,随着剑鸣震动着。千秋剑法第一式――怒音殛天!
啸声未落,白蒙蒙的剑光闪电般掠起,兔起狐落间,周遭二十几个人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蓬蓬!汐风长剑打爆蒙山悟又射来的两支毒箭,身形一转,奔驰四十丈,掠入客栈。
无数羽箭在他身后射空,插满了沙地。
汐风进门,把天草交给幽兰后,只觉喉头一甜,张口喷出了一团血雾。
散不已随着少女辣辣缓步上山,眼睛四处随意看着。
穿堂过户,曲曲折折,不知走了多少弯路,前方出现一座大院,巨大的青石墙把一条二十余丈宽的高耸山缝堵住,内里云雾缭绕,隐见一座大亭的尖角。石墙正前方有一个方形大门,门阑上横书三个字:“停云轩”。
辣辣停住脚步,素手道:“前辈,家师就在里面,晚辈不送了。”
散不已点头。
目送着少女窈窈婷婷而去,散不已抬头仰望门阑上的三个字。
字体龙飞凤舞,铁画银钩,“轩”字的最后一笔直直而下,和上方山缝隐隐呼应,气势苍劲绝然,似欲开天裂地。
门是敞开的,散不已踏上门前石阶,迎面一股凛冽冰冷的压力罩体而来。
第十二章胸藏天地茶如血,沙转乾坤剑锋凉
少女娇娇在前面娥娜而行,笔公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道:“娇娇,你可知你师父为什么收你为徒么?”
娇娇在前面穿花绕石,闻言道:“为什么?师父曾对我和辣子姐说,他见我两个钟灵秀敏,目光清澈,有画之缘……这也许就是师父收我们为徒的缘故吧。”
笔公笑道:“画之缘?哈哈哈……”
娇娇转身,不解道:“笔公,您笑什么?”
笔公笑了片刻,口音转缓,道:“他确实是在改变自己呢……娇娇,你知道么,以前你的师父可不是这样一个人,他……最讨厌女孩子,他的门下没有一个女娃,甚至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假辞色。可是这些年来,他沉浸画道,收了你们两个女娃,对自己的女儿更是百般呵护。人哪,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娇娇:“这些,我也听师兄们说过。也许是师父年纪大了的缘故吧。”
笔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又走了片刻,前方出现一处小谷,谷里草木颇多。
娇娇遥指谷中林木簇拥的一座小亭,道:“笔公,给您的礼物就在那小亭里,娇娇就不送您了。”
笔公:“哦?”
娇娇匆匆转身,连看都不敢再往那小亭处看一眼,出谷去了。
笔公好奇心大动,一挽长袍,脚尖点地,似缓实快地往小亭掠去。
亭里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
笔公在亭里的石凳上缓缓坐下,眼睛却死死盯住桌上摆的残棋。
残棋上,黑子已成围剿之势,在左右各占大半的领地,中央一点白子苦苦支撑,似会随时大厦倾倒。表面上看去,无论白子如何下法,终难逃脱被两侧黑子吞吃的命运,但纵观全局,白子又似有缠绵不断的一缕生机。
笔公是盖世高手,他的武功足可比肩世上的三大绝世高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还是一个书法家,他的千秋笔法刚劲苍然,力透天地,曾有人千方百计得到了他的一幅墨宝,苦苦钻研多年,竟从中悟出了一套武功,成了雄霸一方的高手。他看透世事,游戏凡间,所过之处,人人敬仰。
然而,他也是人。
是人就有弱点。
而他的弱点,就是喜欢收集残局。每得一局,必全神投入其中,直到解开残局为止。
有所好,必被人有所乘。为此,笔公曾多次陷入绝大的艰险,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豁然一悟,化险为夷。
不知这次,会怎么样呢?
散不已踏上石阶,扑面而来的压力一触即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实际上,他已经和里面的人不着痕迹地交了一次手。
若讲究气息的真纯和锋锐,二人看似不分彼此、各有千秋。可事实上,散不已正处于“停云轩”三字给他那种浑融天地的奥妙意境里,心性浑圆,无虑无忧……也就是说,里面之人所应对的不是他,而是与散不已丝丝相连的整个天地,其中气机交缠,颇为玄奇。
散不已自己明白,这第一次交手,他藉侥幸一悟占得上风,若凭真气武技的对抗,他实是弱上半筹。
院内,有一池冰。周遭异石起伏,怪木俯仰。离地三尺,团团白色云雾缠绕吞吐,一座八角大亭居中而立,恍如仙境。
亭内置一石桌,桌侧一人正持壶倒茶。
那茶水是紫红的,倾注在玉质如凝的杯子里,宛如宝石。
此人背对着他,褐色布衣,半白花发。
杯中的茶水已经倒满了,可是壶嘴里的茶水依然在倒着,水声哗然,奇怪的是那杯中茶水竟不溢出,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洞一般。
那是不可能的!那个杯子明明摆在桌上,他可以确定没有什么沟管之类将茶水导走。况且,倾倒了这么长时间,那小小茶壶里的水流也似无穷无尽,仿佛魔术一般。
散不已知道,若弄不清就理,他不易得来的上风很快失去,而且气势狂跌下,他的内心将受到致命的打击,那种打击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过来。
散不已顿住脚步,瞳孔缓缓收紧。
夜正深沉。
龙门客栈,客栈后方五十丈。
从这里,可以听到客栈前面的喊杀声和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沙丘背后,伏在沙丘上的一个匈奴兵咽了一口唾沫,低声对旁边的一人用匈奴话道:“那边打起来了!”
旁边那人道:“妈的,我听到忽仑台那臭小子的惨嗥了,怎么都是我们这边的人在叫?”
另外一个人道:“不说大漠孤烟的那个老怪物被调走了么?他的手下也这么厉害?妈的,这回要是栽在这里可不好玩,老子还没活够呢。”
先前说话那人道:“就是,大老远跑了一千多里,战马都累死了两匹。要死,我也宁愿死在乌尔克大草原上。”
接着他又道:“咦?东西两面的兄弟都发动了,我们这边怎么不见动静……啊,敌人被射中了,你们听见欢呼声了么?喂,你听着我说话!喂……”
他轻推旁边的人,那人双目圆睁,呆呆地看着前面。
他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前面黑乎乎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嘟囔着:“搞什么搞!”推了那人一把。
那人应推而倒,滚到一边。
他大骇,脑里瞬间空白,刚要张口高呼,喉头一麻,然后脊柱中间处传来剧痛,全身血液随之翻滚,大脑一阵嗡鸣,眼一黑,赶赴幽冥地府去也。
夜色中,隐约可见五六个黑影在周围徘徊了一番,然后往东方掠去了。
沙丘背后,百多名匈奴人都匍匐地上,再也不能动弹半根指头。
汐风喷出一口血雾,踉跄坐倒。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吞下,运气疗伤。方才蒙山悟所射的后两箭,恰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当口,箭里注满了蒙山悟的阴寒真气,汐风看似轻松地将其击碎,内腹却受了不轻的内伤。
幽兰扶着天草,轻轻把她放到椅子上。天草右肩附近的几大穴道已被封住,短短的一会,她的右手变成乌黑,两处伤口流着黑色的脓血。箭毒很强,穴道虽封,她的眉心已曼现青色。
月蝉从楼上一掠而下,叫道:“姐姐!”
幽兰:“草儿中的毒,来自眼镜蛇王的毒液,看来还混了鹤顶红、七舌草以及一些不知成分的毒虫……这样的毒,必须配置的人才能解。”
月蝉叫道:“要是爹在就好了,他身上有两枚雪莲,可解所有毒药。可是现在……”
幽兰取出一枚药丸给天草服下,道:“蝉儿莫担心,这丸清心散可暂时压住她体内的毒性,只要两日之内找到解药,天草就会没事的。”
月蝉低低道:“若是两日之内找不到解药呢?”
幽兰微笑:“傻丫头,兰姊可以向你保证,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就能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姐姐。”
汐风睁开双目,眼里精芒一掠而逝,他缓缓道:“如此狠辣的毒药必定是漠北神汉所配,捉了他,解药唾手可得。”说罢站起身来。
幽兰惊道:“汐风!你的内伤还未全好,不可妄动!”
汐风眼睛看着脸色淡青的天草,嘴里道:“兰姊,比这重十倍的伤我都经历过,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况且,时间也不允许我疗伤。时候差不多,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飞身上了二楼,从旁边拿起一张铁胎长弓,四支羽箭扣在了弦上。
幽兰拉起月蝉的玉手,道:“蝉儿,下面就看你了。”
月蝉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了客栈。
第十三章一过棋局说旧事,胡刀沙马女儿香
笔公盯着棋盘,忽然一把弄乱了棋局,颤巍巍站起身来,放声长笑。
他的笑声,苍凉抑郁,一点快乐的意思都没有。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哭来得恰当。
笑声中,亭外的花木怪石如遭雷击,砰砰爆成一团一团的碎粉,劲气横流,枝叶碎石四处狂飞。一股冲天的气柱以小亭为心,带着闪闪的电光直上苍穹,闷雷滚滚。亭柱上的四盏气死风灯倏忽间暗了下去,周遭陷入黑暗,只余笔公一人在那里大笑着,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远处石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女孩喊声:“笔公,您别笑了!”
笔公缓缓收束笑声,亭柱上的灯火悠悠放明。
姣姣面色苍白地从石后走出来。她骇然地发现,小亭四周二十丈内已经变成了一片光地,地面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灼热的力量烧结了一般。小亭却安然无恙的立在那里,亭顶出现一个恐怖的大洞,而柱上的风灯竟完好无损。
灯光下,笔公束手而立,站得笔直,正仰首苍穹,眼含泪光。
深沉的,深沉的悲伤和痛苦在空气里蔓延着。姣姣能够感觉得到,她不知为什么,就能感觉得到。
她怯怯地站在远处,不敢走近,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笔公张口喷出了一蓬血雾,缓缓坐倒在石凳上。姣姣大惊,飞身上前。
她一眼瞥见了桌上被弄乱的棋子,扶住笔公的肩膀,颤声道:“笔公,您……您怎么了?”
笔公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苦笑道:“姣丫头,别担心,我还死不了……你师父摆的一局好棋啊……”
姣姣低头不语。
笔公笑道:“喂喂,小丫头别误会,我可没有丝毫责怪你师父的意思,这确是一局好棋,只可惜啊……”
姣姣抬头道:“那,笔公您把局解开了么?”
笔公:“你猜呢?呵呵,鬼丫头,你师父定是对你说过,不可接近这棋局三十丈之内,对不对?”
姣姣点头,小嘴撅了起来。
笔公笑:“我知道你也喜欢残棋,而且痴迷程度不下于我……只是你的功力尚浅,抗不住这残局里潜伏的殛气,所以你师父是对你好啊。”
姣姣脸蛋稍红,微微低头。
笔公:“来,坐下,听笔公给你讲一个故事。”他转首对北侧喊道:“晓晓,你看了这么久,也过来吧。”
北侧一块大石后面,款款走出一位少女,只见她一身浅绿色的水云长裙,肌肤白如凝脂,一对剪水双瞳隐隐含悲。她来到笔公身前,盈盈拜倒:“笔公,我爹摆了这局棋,他……”
笔公把她拉起来,道:“傻丫头,不要怪你爹,这都是天意,是天意啊。”
二女坐下,笔公缓缓道:“你两个心里定是有疑问,这局棋到底是什么,对不?其实,这局棋很简单,也算不上残棋……因为残棋都有回天之力,而这局棋,根本就无解。”
他看着棋盘上散乱的棋子,幽幽道:“这局棋,白子困守中央弹丸之地,两侧黑子重重围困,棋盘上看似隐伏生机,实际上那生机乃是最大的杀机……这局棋,就是天下!”
二女呆呆看着笔公。
笔公:“那白子就代表了当前楼兰国的处境,而黑子则代表匈奴、大汉两个大国。他只是借此向我说明他的处境罢了……你们不懂,对不对?你们不懂楼兰国的处境和你爹有什么关系,对不对?没关系,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后,你们就懂了。”
晓晓一颤,仿佛明白了什么。
笔公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这件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也该向后辈们说一说了。”
然后,笔公开始娓娓道来,从二十三年前天涯子收徒开始,讲到两位楼兰王子和一位匈奴公主之间的恩恩怨怨,讲到公主的爱人和他们的一个孩子被击落孔雀河,讲到公主带着另一个女婴消失无踪,两位王子也分别被当为质子远赴异国。
故事在这里停下来,笔公沉思着,想着下面的该怎么说。
少女晓晓道:“这些,我爹曾和我说过,可是也说到了这里,无论怎么问他都不再说。笔公,您不会也是这样吧?”
笔公沉吟道:“孩子,你知道你爹是谁么?”
晓晓:“我爹?”她有些惶恐地接着道:“在十多年前,我八岁的时候,他加入阴极宗,半年不到就成为阴极宗主,被人称为阴极血皇……到近些年,他潜心画道,阴极血皇的名字逐渐被人们淡忘,人们改称他为画先生,他,他……”
笔公:“他是不是很少和你们在一起,有时长年累月不见一面?”
晓晓点头。
笔公看着晓晓的眼睛:“你爹,其实就是楼兰国被质压在匈奴王国的大王子!”
晓晓身子颤抖,虽然她早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答案,可是被人这么明确地提出来,还是忍不住心神震撼。
过了好一会,晓晓才艰难抬头,苦涩道:“我爹他,我爹他……”
笔公缓缓道:“这二十年来发生的所有事,你都有个眉目了吧?不要怪你爹了,你爹他所受的苦,是普通人所无法理解的……”
姣姣道:“无论师父是谁,我都会跟在师父身边的,他永远是我的师父。”
笔公点头,话锋一转道:“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在大漠里杀了几伙马贼,自以为很了不起,就组织了一个类似镖局的组织,也就是现在的大漠孤烟。在沙漠里,我遇到了一个隐世高人,他看我资质不错,答应传我一套武功,但是有一个条件。他说,楼兰将在几十年内被灭国,他传我武功的条件就是要我囤积金银,在日后楼兰被灭国后重建楼兰……传我武功的这个人,就是天涯子!”
二女骇然,笔公竟也是天涯子的徒弟,怪不得武功如此之高,对其中的情由知道得如此之多!
笔公苦笑道:“那时楼兰国还很强大,我年轻气盛,以为师父在说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可谁知世事如棋,变化到了今日,师父所言竟一一应验!楼兰国已经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土地,大部国土全已沙化,国人所余不过十之一二,左右两个大国虎视眈眈,随便一个国家动动指头就能将楼兰化为一片瓦砾,唉……”
叹息良久,笔公道:“当年,被他和二王子合力击落孔雀河的人,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他就是现如今大汉王朝威震边陲、匈奴人闻之丧胆的定疆王!”
姣姣道:“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笔公摇头:“他没死。不但他没死,他怀里的那个男婴也没死。当时他虽受重创,可是郭家《翔鹰剑华录》何其厉害,其家传神剑羽长天更凝聚了郭家数位先祖的精魄,郭定疆因此得以保存性命。巧的是,那时我刚刚杀了一伙马贼,正在孔雀河里痛快地清洗身上的血污,就把他一大一小两父子救了上来,从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而他,因祸得福,竟提前悟通了《翔鹰剑华录》的第六重,成为一代大侠。半年后,他回到中土,应征入朝,汉王朝就多了一位威震边陲的定疆王。”
二位少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笔公叹道:“救出他的那半年里,我们并肩杀敌,不知过得多么痛快。后来,他成了大汉的将军后,也常常偷跑出来探望我,号称大漠最强的马贼团伙一阵风在十年前被消灭,就是我们两人联手做的。”
姣姣道:“怪不得一阵风号称有两万兵马,竟被大漠孤烟一口吞掉,原来有中土的将军在后面相助。”
笔公笑道:“现在,当初一阵风的头头漠北神汉又跳出来做怪,他哪知,定疆的儿子可能不比定疆差多少呢。”
晓晓道:“笔公,那匈奴公主和去往中土的王子后来怎么样了?”
笔公:“这两位嘛,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说。我得去老散那边看看,他的天山大九式虽强,恐怕还不是你们师父的对手。”
散不已凝神看着那注茶水,忽然心中一动,嘴角浮出笑容。
他朗笑道:“宗主神技确实叹为观止。老散虽年迈,却也想试上一试。”
悬挂在腰际的长剑无主而振,呛然出鞘,飞临到旁边冰池的上方。散不已掐指为决,低喝一声,一注黄芒从手指射出,没入剑柄。
阴极宗主停住动作,茶水止住,缓缓转头,笑道:“散先生竟已达至以意驭剑的地步,着实让老夫惊讶!”
散不已微笑,意念再动时,那注黄芒从剑尖泄出,轰然击在下面的冰层上。
蓬!冰块四裂,一注白水破冰而出,席卷着涌上剑锋。水不断涌上,仿佛剑尖是一个孔洞,将那水吸进去一般。
阴极宗主哈哈大笑,心神畅快已极。
他是以茶壶为凭,不断将水注入一个满了的杯子。散不已则以长剑为器,不断将冰水吸入剑锋。二人同具奥秘。
一个盛满水的杯子是不能再注水的。长剑也不可能把水吸进剑锋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细心的人定能看到,散不已长剑吸上的水流实际不是一层。里面一股,外面则包附着另一层。外面的水流滚滚上涌,里面的水流则急急下泄,如此而已。
这样的功夫,也只有阴极宗主和散不已这样的高手凭借无比精纯的真气才能做到。
散不已手指一动,长剑下的水注应指回落,长剑飞回鞘内。他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散不已道:“老了,老了,这式驭水决只能持续片刻,再过一会这身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阴极宗主大笑更甚,他几步上前,将杯子送到散不已手里,道:“能遇先生,实乃魏某之福,来来来,这一杯就算是魏秋皇向散先生赔不敬之罪了!”
阴极宗主,原名魏秋皇。
散不已接过杯子,品了一口,道:“莫非是东南武夷山的极品大红袍?”
阴极宗主不住点头:“确是大红袍,先生觉得怎样?”
散不已品位良久,道:“好茶,好茶!此茶必定新采不久,但其中又带风霜之味,隐有空灵……莫非,莫非是飞过来的?”
阴极宗主拊掌大笑:“知己,知己,散先生仅品一口就能得其真味,还能得知茶叶的运输方法!不错,这茶叶乃是用猎鹰从东南运来,日前方到。”
二人边品茶边谈笑,关系扑溯迷离,竟仿佛是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龙门客栈外。
月蝉背着双手出得门来,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东西三十丈外的两百名匈奴兵停下手中的弓箭,愕然睁大的了眼睛。没想到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娃,而且还象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月蝉脸上甜笑,吐音清丽,如黄莺软啼:“各位客官,你们可是来住店的么?”
众匈奴兵一愣,随即轰然大笑。
待众人笑声稍弱,月蝉接着道:“真是对不起了,这么冷的晚上,要各位在外面守着。可惜客栈实在太小,装不下这么多的好汉,否则真该请诸位好汉到小店里火炉边,吃上几斤热牛肉,喝上几两烧刀子……”
来的这些匈奴人大多都懂得汉语的,闻言都馋虫大动。一个大汉用那半生不熟的汉语道:“兀那小娘子,本客官确实又饿又冷,无需进店,把那好酒好肉端出来便成……”
匈奴兵闹轰轰的,半真半假地要起酒肉来。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月蝉身上,谁也不知,在匈奴兵的后方,沙丘背后有几个浅浅的身影向前一闪一闪地挪动着。
月蝉幽幽地叹了口气,背着的双手探出来,一手拿着一个羊皮酒囊,一手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牛肉。
月蝉咬了口肉,满嘴流油,又喝了口酒,然后长长出了口气,道:“酒好,肉也好,可惜不能给各位客官。即使我想给,有人也不愿意啊。”
酒肉香气顺风飘到东面,几个匈奴兵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沫,其中一人道:“哎呀,那肯定是最嫩的小牛腰肉,酒也是上等的烧刀子。兀那小娘子!不给就不给,干嘛馋我们……”
众匈奴兵抓耳挠腮,喉咙猛动。
一个兵丁吼道:“我们上去抢来不就成了,他奶奶的……”
前方八十丈处,忽传来一声闷哼。几个刚想往前凑的兵丁一下顿住,但眼睛仍旧盯着月蝉手上的酒肉,牛眼珠睁得溜圆。
月蝉眼珠一转,接着道:“真是可惜啊,我们店里这样的酒和肉还是比较多,日里刚杀了两头牛,买了四十坛烧刀子……唉,想卖都卖不出,算了……”
两头牛,四十坛烧刀子!匈奴人开始骚动起来。
月蝉招手道:“那位大哥,你不想喝酒么?来呀,来呀,我们的烧刀子可是苯人王老大亲自酿制的好酒,别人想喝都喝不到呢。”
那大汉往前挪动了两步,抓耳挠腮道:“小娘子,咱不能进去,你能把那酒肉抛过来,让咱尝尝么?”
月蝉道:“好啊,先尝后卖嘛,接住!”双手用劲,酒囊和盘子飞出。
那大汉刚要伸手去接,一支长箭射来,肉被击翻,酒囊被穿透,钉在沙地上,汩汩美酒从箭杆边上溢出,香味四溢。
远处,蒙山悟收起长弓,喝道:“谁敢不听命令,那酒囊就是下场!”
月蝉一叉腰,娇呼道:“兀那小贼,不买就不买,干嘛射穿了我的酒囊?你要赔我钱,这酒囊还是三日前买的,花了我六钱银子呢!赔钱赔钱!”
敢把蒙山悟喊做小贼的,估计月蝉是第一个。
蒙山悟气急反笑:“小姑娘,不要再耍什么花样。劝你等立即交出郭客,否则我大草原的战马将踏平你这间破店!”
旁边的山羊胡老者,也就是漠北神汉,低声对蒙山悟道:“殿下,好像有些不妥……”
月蝉看那漠北神汉和蒙山悟嘀嘀咕咕,心想要坏,喊道:“小贼边上那老山羊!老光棍!老贼头!你自己吃饱喝足,就不管手下人的死活,咱们好酒好肉的卖,你干嘛要阻拦?你……”
漠北神汉蓦然抬头,他最恨别人说的三个词,这次被月蝉一口气说了出来。
他狠狠道:“小妮子,过一会老夫将你捉来,让你生不如死!”
其它的兵丁哪管得这一套,齐声起哄,嚷嚷着要酒要肉。可谁也没有留意,东西两方两百多人里已经有一半被人从后面偷偷点了死穴,僵硬地定在沙地上,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第十四章孤烟妙计屡天成,苦寒一去迎昭阳
蒙山悟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满含震怒。
他的面前不远,七八十具尸体横七竖八,血液还在汩汩地外涌,粘稠的鲜血将沙地结成一块一块。二十几个重伤未死的人,在寒风里颤抖着,竟无一人上前照顾。
匈奴人无疑是强悍的,如此境遇下竟无人发出一声呻吟。
他这时才知道被人耍了。
客栈后的一个百人队竟然没有丝毫声息,东西两翼如一团乱麻,身前的百人队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屠戮殆尽。
他本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今日为何糊涂至此?太托大了!
他脖颈僵硬地转首,对左侧一人道:“师兄,这个小妮子交给你,其它的由我对付。”说罢,纵身就要跃起。
他左侧那人是谁?竟是元杰,血域门主元杰!
元杰嘴角那抹笑容已去,他目光闪动道:“老二,我们栽了。”
蒙山悟目中凶光大盛:“师兄!”
元杰呆板的面容上又露出冷笑:“你看看你的手下,还有人能给你卖命么?”
蒙山悟转头,东翼百人队的队长,正在口水四溅的那个,胸口突然突出一个剑尖,无声地软倒。然后,如同推倒了城墙一般,他身后的百多人一个个倒地,剩下几个黑衣人露出人群,摘下了蒙面的面巾。
西侧百人队那里也是如此!
客栈门口的小姑娘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回客栈。
蒙山悟心头剧震,头皮发麻。
幽兰等人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先要汐风和天草攻击客栈正前方的百人队,吸引前面的左右两翼的注意力,言欢和大漠孤烟的五个女孩子从东侧地道潜出,绕到后面,不声不响地杀尽了客栈后面的百人队。然后,月蝉出来借言语鼓动吸引大家注意,言欢等六人再次潜入东西两翼的百人队里,依法施行。本来这一步大家没打算成功,可也许是东西两个百人队离蒙山悟太远,也许是月蝉的酒肉计太动人,竟瞒过了蒙山悟几人的耳目。
大漠的黑夜越来越浓重,风沙又起,吹得客栈前的两波人衣衫飞扬。
幽兰推门出来,后面是汐风和烦烦。
言欢从背上缓缓拔出一柄长刀,刀身宽而长,刀柄高古,隐有青纹。
明月用的是一对长剑,悠然、萍萍、梅渊和芙蓉四人手里,各握着一把刀身窄长的奇形长刀,四人的站位似是一种特别的阵法。
此夜,无月无星,浓重的夜色下几乎看不清人的身影。
天地肃萧。
蒙山悟、元杰、漠北神汉的面容隐在黑影里,身后十个匈奴王庭近卫黑衣蒙面,背插长刀。
两波人之间,风沙激扬,强流四窜。
没有一个人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动作。
烈烈的衣衫飞舞声和沙粒打磨地面声充斥人们的耳鼓。
远处忽来长啸,又有一男一女踏风而来。
片刻后,风声急卷,他们身影停在蒙山悟身前。
为首一男士,二十三四岁年纪,朗目浓眉,肌肤白皙如大理石雕成,一头微卷长发,额头用根玉带横系。他腰间插了三把宽窄不同的长刀,背上还背着一柄剑。
旁边跟着的女士,眼珠湛蓝,身着胡服,手里握着一把连鞘短剑。
幽兰等人身形一凛,想起了传闻中的两个人物,皆心道不好。
为首男士左右看了看,向蒙山悟一拱手道:“小弟迟来片刻,想不道这里竟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天上有一个黑点急旋而下,落在那男士肩头,竟是一只纯黑的猎鹰。
蒙山悟面色微喜:“燕兄来得正是时候。说来惭愧,我们一时大意,着了他们的道,四百精锐竟只剩下这二十余重伤者,”他遥指龙门客栈,“而那羽长天就在客栈里。”
幽兰低呼了一声,将言欢等人召集在一起,然后转动身形,掠回客栈。
言欢道:“兰姊,那两人可是寒荒大莞国的……”
幽兰面色凝重道:“应该没错了。这两人纵横漠北,被人称为寒荒双子。二人中的燕歌行最是厉害,传闻他十二岁进入大漠,自创流歌刀法,十七岁时曾单人只刀杀光了一队三百人的马贼团伙,此后开始扬名北疆。笔公曾说,年轻一辈的江湖儿女,燕歌行是武学位次排在最前面几人中的一个……寒荒双子中的另外一个,据说是大莞国国王的私生女,曾得异人真传,武功狠辣偏激,人称易水剑。”
悠然道:“看样子他们是一伙的哦。”
芙蓉道:“大莞国地处匈奴汗帐之西,国力微薄,向来屈居于匈奴之下。”
梅渊道:“不过,我听说燕歌行醉心武学,向来不插足政事,这次他和易水剑并肩而至,也许是别有原因。”
悠然道:“不管怎么说,看他们的样子,该是对我们不利……对了,天草她们两个呢?”
幽兰把天草中箭一事快速解释了一下,道:“她们现在都在楼上蓝白仙子屋内,正在解毒。”
言欢等人震惊道:“蒙山悟的箭法这么厉害?天草的毒要紧么?
幽兰:“仙子有师门解毒圣药,该是无妨。”
明月皱眉:“仙子为什么要帮我们?按理说,她是匈奴的公主,该帮蒙山悟才对。”
幽兰:“这中间关系复杂,我也说不清,反正按笔公的意思她该不会对我们有恶意……小鹰和小风也在她那里。”
汐风:“天草剧毒未去,对方又来了两个强手,我们得仔细想想。”
言欢:“有什么好想的,我们就守在店里,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当初笔公费尽心思经营这间客栈不就是做这个用的么?”
这时,跑到二楼放哨的烦烦低呼道:“各位抄家伙,他们过来了!”
啪啪!两声轻叩。
“店家,店家,我们要住店啊。”
咿呀~店门被推开,店内灯火烛照,中央的大火炉依旧在劈里啪啦窜着火星子,温暖扑面而来。
燕歌行一人当先跨进门来,俊脸含笑。他后面依次跟着眼珠乱转的易水剑、面色深沉的蒙山悟、嘴角冷笑的元杰和面无表情的漠北神汉,另外十个匈奴王庭近卫则不知所踪。
店内无人,但有酒。
一小坛酒摆在桌上,还有四大盘热腾腾的牛肉,香气诱人。
燕歌行哈哈一笑,大马金刀地坐下,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肉,连声道:“不错,不错,肉好酒更好,只可惜少了些。”
其它四个人目光闪动,在店里四处看着,易水剑道:“行哥,你在搞什么名堂?”
燕歌行再倒了一杯酒,端杯道:“人家好酒好肉招待我等,我们怎能不领情呢?来,先喝上一杯再说。”
蒙山悟:“燕兄,似乎有些不对劲吧。”
燕歌行静了静,忽然飞身掠上二楼,嗖嗖,片刻间把二楼的六个房间依次看过,到了一楼又转了一圈,脸上笑容更浓。
他的身形顿在门口,回首道:“诸位,确实有些不对劲……我们又给他们耍了一计。不过,在大漠里,没有人能够逃得脱我的追踪……”推门就冲了出去。
其它四人面面相觑,尾随而上。
燕歌行停下身形,缓缓蹲下。一个黑衣人扑倒在沙丘背后,那是蒙山悟十个王庭近卫中的一个。他的脖颈上有一支长箭从侧面穿过,箭身纯白。
另外九个近卫飞掠而至,停在蒙山悟身后。他们黑巾蒙面,看不清脸色,可紧握的双拳显示了他们内心的愤怒。
燕歌行站起身,聚目四望。
天色已经微微有些发白,蒙蒙的天空上隐约一个黑点在徘徊着。它忽然转了一个圈,直望东方飞去。
燕歌行仰头看了一会,当先追了上去,蒙山悟和元杰对了一下眼神,唤来战马,片刻后,沙尘起处,十几匹战马沿着莽莽沙原奔向东方。
龙门客栈里,桌上的酒忽然跳了一下。然后,木桌轻轻左移,露出下面的一个洞口,里面幽兰等十几个儿女鱼贯而出。
言欢哈哈笑道:“妄那蒙山悟如奸似狐,燕歌行威震北疆,还不是被我们耍得团团转。”
郭客:“想不道元杰竟也在这里!我有些担心烦烦,他一个人顶得住么?”
明月:“放心吧,烦烦要想隐匿踪迹,就是笔公来也要费番脑筋才能把他找到。”
月蝉:“兰姊,下面我们怎么办?”
幽兰嘴角含笑:“下一步嘛,我们这样……”
第十五章鹰飞大漠沙千里,战云纠结暗无光
龙门客栈已经锁好,郭客、幽兰等一十三人立在门外。
言欢抱出一块大石,放在客栈门口。大石青里透黑,有铁样的光泽。
这样的石质,估计用精钢斧头都劈不开。
可是就在这块大石上,从前到后剑有一柄细如手指的长剑将其贯穿。
这柄剑,竟然是木剑。
蝉儿拉着旁边萍萍的袖子问道:“萍姊,这是做什么?”
萍萍笑道:“这是用来吓唬人的。暗青石坚硬无比,能用木剑将其贯穿的,举世不过三四人。把这块石头放在这里,是大漠里最严重的警告,这样过往的行人该不会破坏我们的客栈。”
蓝白仙子面罩白纱,偎在一匹白马旁边,正在和那白马喃喃地说着什么话。如果郭客没有记错的话,那匹白马应该是他的马,现在好,鹰被拐了,马也要变节。
可是他不敢过去。
神鹰小白站在白马背上,看看仙子,再看看郭客,鸟头转来转去,偶尔还呱呱叫两声,怪模怪样的。
两头骆驼后面拉着两个大滑橇,厚厚的羊毛毡垫上,柳清风双目紧闭,依然故我,天草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雪白。
言欢拍着手上的沙土,对众人道:“一切都办妥了!兰姊,我们现在就走么?”
幽兰凝视着前面的客栈:“再回来不知又是什么时候……我们走。”
十三个人,加上十匹马和六头骆驼,踏上了西去的黄沙。
楼兰之行,竟在这种特殊的情形下开始了。
龙门客栈之东八十里,蒙山悟一行人也在匆匆往西赶。
蒙山悟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背上,他左边是元杰,右边是嘴角含笑的燕歌行。
九个王庭近卫跟在后方,中间一匹马上,烦烦软软地伏在上面,嘴角噙血,闭目不动,旁边的漠北神汉目光闪动,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燕歌行道:“大家三番四次被他们搞得晕头转向,这小子更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被我们捉住……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我真想看看对方领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蒙山悟:“我们这一去一回耽误了将近五六个时辰的光景,这时不知他们已逃到哪里去。想要再找到他们,难哪。”
元杰点头:“确实,他们虽都是小辈,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在茫茫的沙漠里想找到他们很难。”
燕歌行哈哈大笑道:“两位无需再激我,这次被他们耍弄责任在我,我自然该把他们找出来。”
蒙山悟眼中精芒闪动,强笑道:“燕兄哪里的话,我们当然信得过燕兄的猎鹰飞羽,只是对手忒也狡猾,我们切不可再粗心轻敌。折损了四百多精锐手下,若得不到什么成绩,我真不知该如何向父汗交待。”
燕歌行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和蒙山悟等人的关系微妙,看似合作,又处处隐伏机心,实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
郭客仰首看着天空,小白振翅转着圈子。
大家都仰头看着。幽兰问道:“小鹰,有什么情况么?”
郭客依旧上望,口里道:“在西南方……五十里处……有两伙人在……厮杀……一伙人正望我们这里驰来……”
幽兰凝神片刻,和明月交换了一下眼神,道:“我们转向西北,避开他们!”
郭客依旧在看着,口里又道:“西北方六十里处也有一队人马向西南厮杀处奔去……至少有三百人。”
言欢:“小鹰,能知道是什么人么?”
郭客摇头。
言欢甩蹬离鞍,把耳朵贴在沙地上,凝神听了片刻,缓缓道:“蹄声密集,跑得很快,在大沙漠里这样急摧马匹必定是有急事。”
汐风抬起头,自从开拔之后,他的目光就未曾离开过滑橇上的天草,向来爱说爱笑的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缓缓道:“他们也许不是冲我们来的,只要避过他们,该是无妨。”
芙蓉忽然道:“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烦烦可能出事了!”
众人心头一紧。
幽兰道:“芙蓉,你怎么知道?烦烦要是隐在沙里,没有人能找到他。”
芙蓉:“不!我很害怕。蒙山悟他们任何一个都是老奸巨猾的人物,燕歌行擅长大漠追踪,漠北神汉更是智计百出。烦烦要是安心躲在沙里倒是没事,可一旦他受骗出来,那,那……不行,我要去看看!”
悠然拉住芙蓉的手:“芙蓉!你去也没有用!况且,以笔公的脾气,他们不敢对烦烦怎么样的,顶多烦烦吃些苦头……”
芙蓉:“不!烦烦的脾气很倔,他怎么受得了苦,我要去看看!”
郭客这时又道:“在正西玉门关的方向,二百里外,又驰来一大队人马,有一千人之多!而在正东龙门客栈方向,八十里,也有一小队人马正在高速赶来……”
众人闻言骇然。
天上的小白转了几个复杂的动作后,忽然一振翅,望东方飞去。
郭客愣了片刻,回头对众人道:“小白在东方发现一只猎鹰,它……这个死小白,见色忘义!”
言欢一时还醒悟不来,他懵懵道:“什么见色忘义?”
郭客苦笑道:“那只猎鹰好像是只母的……”
局势一时复杂起来。
幽兰快速的分析着:“龙门客栈方向来的,该是蒙山悟他们,烦烦定是出事了,否则他们不会拖得这么久!”
芙蓉大骇。
幽兰接着道:“西南有两波人在厮杀,西北有三百人往西南去……他们也许和蒙山悟有什么关系,也许纯粹是凑巧……”
话音一转,她又道:
“正西玉门关方向来的千多人马,该是玉门关的守军……你们想想,如果匈奴的王子死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汐风一震道:“那样,匈汉两国刚刚止歇几年的兵祸又将兴起!”
众人皆缓缓点头。
明月道:“这个形势看似复杂,其实很简单。从大的角度来看,蒙山悟要杀小鹰,而玉门关守军定是来捉蒙山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不过,这里面谁是蝉谁是黄雀还不清楚……”
幽兰:“这事情太凑巧了,小鹰刚到,笔公和散先生就被啸声调走,然后蒙山悟到,现在玉门关守军到,还有几伙不明身份的人在前方厮杀……我觉得,蒙山悟等四百多匈奴人定是玉门关守军故意放进来的,否则他们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入关。所有的这些事情太凑巧了,背后定是有只黑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汐风:“他操纵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郭客:“这么说吧,如果我被杀了,蒙山悟也被杀了,匈奴、中土的战争必定再起,那么谁会从中得利呢?”
众人默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幽兰果断道:“无论是小鹰也好,蒙山悟也好,谁都不能死在这里!明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这北方三十里,该有一处深长的沙州峡谷,里面怪石丛生,幽暗蔽日。我们到那里去接着玩这个游戏如何?”
明月点头:“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无论如何,那只幕后黑手的意图都给人阴恻恻的感觉,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而且,他似乎低估了蝉的智慧……”
芙蓉:“可是烦烦怎么办?”
言欢道:“芙蓉放心吧,我和烦烦并肩作战这么多年,向来同生共死,我还没翘辫子他怎么能不够义气先走。”
郭客:“这事由我而起,害得大家受牵累。若是因此使烦烦出事,我走遍天涯也要找到凶手,给烦烦报仇!”
幽兰:“小鹰不必自责,我有一个预感,烦烦还活着……我们此去峡谷,蒙山悟必定会跟来,那时我们不就知道了么?走吧,迟恐不及!”
第十六章沙谷幽深无尽处,凭栏依旧在前方
沙州峡谷。
众人立在谷口。
峡谷象是大地被柄巨斧给凿开一般,凭空从沙漠里出现。峡谷纵向有四五十里,垂直方向可见的部分就有三百余丈深,由上而下成葫芦形,中间窄两头宽,岩石嶙峋,里面黑幽幽的,白色云雾弥漫其中。谷口上方有一段倾斜,多有沙石打磨的痕迹,上面有黄褐色的东西黏结在表面。
蝉儿胆战心惊道:“兰姊,我们真要进去么?我有些怕……”
从未开口说过话的蓝白仙子道:“蝉儿莫怕,这里面我来过,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人间难见的怪虫怪鸟怪蛇什么的……”口音清丽婉转,一口非常流利的汉语。
蝉儿啊的一声尖叫,缩到了幽兰背后,再也不敢看。
幽兰笑着道:“仙子别再吓唬蝉儿,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呢。”
蝉儿还是猛劲地摇头。
言欢笑道:“这样也好,我们进去,就把蝉儿留在外面吧,神汉兄好像很喜欢蝉儿的样子。”蝉儿更骇。
躺在滑橇上闭目养神的天草扑哧一笑,睁开眼来,声音有些虚弱道:“蝉儿,我们进去吧,大家都是高手,龙潭虎穴也可以闯一闯,别怕。”说完,就要坐起来。
幽兰伸手按住她,道:“你不能起来。虽然里面不能再走滑橇,也得找人驼着你。找谁好呢?”
她目光落在郭客身上:“要不小鹰来吧?”
郭客双手猛摇:“兰姊,你别害我。”
幽兰又看言欢,言欢道:“嗯,美女在怀的味道可能不错,那俺就勉为其难了吧……”言欢偷看满脸涨红的汐风,贼笑道:“不过呢,俺浑身都是酒味,而且三个月没洗澡了,还是算了吧。”
幽兰也笑,她掠了下额际的头发,目光就是不看汐风。她道:“是呀,找谁好呢,我们几个女孩子力气都小,抱不动草儿……对了,草儿,你想要谁背着呢?”
天草脸蛋大红,声如蚊蝇道:“我,我……我……”
众人早就笑得不可开交,汐风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一地缝钻进去。
幽兰:“到底是谁啊?”
天草以手捂面,道:“兰姊,你……”
幽兰笑道:“傻丫头,这个时候还抹不开面子,大漠的儿女最要敢爱敢恨,喜欢谁就说呗。”
天草张开一条指缝,正好瞧间汐风灼灼的目光,大骇,刚要吐出的话咽回到肚里,连眼睛也闭上了。
幽兰笑,对汐风道:“行了行了,就把草儿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护着哟,掉了一根头发唯你试问!”
汐风猛点头,上前小心地把天草捧了起来。
后方一声鹰鸣,小白旋转着落下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落在郭客肩上,爪上还有黑色的羽毛。郭客笑道:“小白,这下得意了吧?那个眉眉鹰漂亮么?”
小白鸟头猛点,模样竟和汐风一般无二,众人大笑。
郭客向后面看了一眼,背起柳清风,众人将骆驼上的饮水和粮食取下,只身踏入谷里。
马和骆驼都被放开了缰绳,它们自己会找到回客栈的路。
开始时还比较好走,地上到处黄沙。随着地势的向下低垂,云气开始缠绕迷离,光线渐暗,地上逐渐出现泥土和嶙峋的怪石。
蓝白仙子在前面引路,她边走边说道:“以前,家师曾带我来此地采药,对这里的地形分布稍有知晓。这个谷实际上比表面看来的要深许多,两侧更有岩洞纵横交叉。据家师说道,这里是一个水脉节点,岩石久经侵蚀,有很多奇异的草药在别处都寻不到。要在这里藏人是最好的了,如果在一个地方藏匿不出,即使出动十万大军也搜不到。我和家师曾在这里滞留了半年多,也不过是探到了这里面十分之一的地方。”
萍萍道:“想不道这里竟然这么大哦……咦,大家可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悠然点头道:“是哦,我也听到了……你们听,扑腾~扑腾~扑腾~好像什么在跳哦。”
蝉儿嗖地缩到了幽兰怀里。
言欢在那里笑得不行,他艰苦道:“两位大姐,你们就别折腾汐风了成不?”
汐风在众人后面捧着天草,俊脸羞红,四处躲闪着众人的目光。
明月笑着道:“喂喂喂,你们两个,心跳能不能小点声?”那扑腾扑腾的声音,原来是此二人发出。
汐风一不留神脚底一拌,差点摔倒,天草的身子一飘,汐风头往前倾,于是……
中国有一个文字,“吻”,别问我什么意思,也不要问我其中的过程。
汐风踉跄站住,两个当事人都是双眼大睁,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愣了片刻,言欢打着哈哈道:“俺什么也没看见,俺就看见两棵草在磕头。”
其它女孩子都转过脸去,说着这个石头造型很别致啊那里怎么有个洞……什么的。
倒是蝉儿眨着眼睛不肯转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蒙山悟跳下马来。马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热气。
前方一个巨大的峡谷,谷里云气弥漫,幽深无底。
谷口平放着两张滑橇。
燕歌行脸色不善,他臂上停着一只纯黑的猎鹰,翅膀上血迹淋漓,包着纱布。
元杰道:“中土大军随时会到,谷里的这几个人是我们唯一的保命王牌,进去吧。”
蒙山悟面色铁青:“我们中计了!队伍里定是有内奸,否则汉人怎能知道我们的行踪。”
他目光回掠,落在漠北神汉身上,冷峻的目光让漠北神汉脊梁发冷。
漠北神汉咽了一口唾沫,急道:“王子明鉴,小人向来对王子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况且我……”
“不用说了!”蒙山悟冷哼一声,“我从未怀疑过你,你和汉军有巨大仇恨,怎么会是你!不过,被人出卖的滋味并不好受,如果这次栽到这里,谁都没法全身而退!”
冷冷扫视众人一眼,一振双臂,如一只大鸟,当先掠入深谷。
众人舍下战马,跟着跃了进去。
漠北神汉目中隐含怒光,他嘴角露出不可察觉的冷笑,夹起烦烦,也跃入谷里。
他没有看到,一晃之间烦烦微动的眼帘。
笔公飞身掠到停云轩门口,刚好看见散不已步履轻松地走出来。
石墙内,传来淙淙的琴声,如高山流水,沁人心脾,在这山谷里别有一番意境。
笔公上下打量着散不已,道:“你会不会是受了严重的内伤,随时会倒地暴毙?”
散不已哈哈一笑,道:“笔兄就爱开玩笑,我不但没有任何伤,修为还有所精进,你不知道啊,我刚才……”
二人边谈笑,边下山。到了山脚处,笔公道:“就这么简单?就喝了喝茶,然后谈了谈心?”
散不已一拢胡须,笑道:“就这么简单!连我自己都想不到,这位阴极宗主竟是这样一个文人雅士,胸藏万卷,思如泉涌,我老散还从未和人谈得如此痛快。”
笔公凝神道:“是这样啊……”
这时,山上一个女孩子飞奔下来,手里捧着一包东西。正是上山时的那个少女辣辣。
她来到二人近前,向笔公点头后,对散不已道:“前辈,这是家师近来作的一幅画,着晚辈送来。这一包是刚送来的武夷山大红袍。”
散不已笑呵呵地接过来。辣辣点首,转身去了。
笔公怂恿道:“打开来看看,看看。”
散不已打开画卷。画面上是一幅晚秋山水,苍山点缀间小桥流水田园农舍,笔锋苍凛,意境幽远,颇为静美。
笔公是书法的大家,他细细审视画中的用笔。
散不已道:“笔兄,怎么样?”
笔公用指甲刮了一点墨在鼻端嗅了嗅,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第十七章热血四撒人如梦,谁说儿女情不长
笔公用指甲刮了一点墨在鼻端嗅了嗅,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散不已把画凑到面前,嗅了半晌,苦笑道:“这好像就是普通的墨嘛。”
笔公摇头:“老散,这不是普通的墨,墨里掺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惊龙质……”
散不已:“惊龙质?是毒?”
笔公收回目光,笑道:“倒不是毒。惊龙质是当年我师尊天涯子在东海之底所杀一条恶蛟的角,据说有引龙惊啸之功,对人倒是无害。”
散不已疑惑道:“这就怪了,阴极宗主在墨里掺上这东西是什么意思呢?”
笔公打开那包大红袍,取出一根茶叶在眼前细细看着,口里道:“这茶叶倒是不赖,看来是大红袍中的极品……”
这时,他和散不已忽然同时抬头,凝望南方。
一声非常微弱的短促音符从那飘飘摇摇传来。
笔公一震道:“不好!孩子们在呼救!走!”衣衫一震,龙卷风一般的气劲骤然腾起,带着他往声音来处电射而去。
散不已一声长啸,摧动真气,如飞而起。
停云轩内的琴音忽然停下,魏秋皇缓缓起身,面色无忧无喜。
晓晓、辣辣和姣姣出现在门口。
沙州峡谷谷底,某一个隐秘的石洞里。
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蓝白仙子玉指点着上面的一处区域,道:“大家要记清楚其中的每一处相通相异之处,切勿出到区域之外。当初我贪玩,不小心迷失了路径跑到外面去,差点回不来。另外据我师父说,这谷底水里可能有无名怪物,所以大家最好离水边远点。”
幽兰点头道:“一会行动时要运气束住衣衫和毛孔,这一点估计大家都能做到吧?”
人群里最小的月蝉娇声道:“这是我们天山派的入门功夫,我没有问题。”
其它人也点头。
幽兰道:“这次敌明我暗,我们分而袭之,一击不中立即隐匿。现在再强调一下任务,第一步,”她看着言欢和悠然、萍萍、芙蓉、梅渊一组,“你们五个负责王庭近卫,我和明月、蝉儿对付漠北神汉,仙子和郭客负责吸引他们的主力,汐风、天草和小风守在这里,以不变应万变,轻易不要出去。大家懂了么?”
汐风沉吟道:“现在外面大军围困,蒙山悟等人定是豁出去了,若是有什么变故,怎么办?”
幽兰:“这里有三个点可藏身,不用担心被发现。如果面临危险,以流沙号为应。估计烦烦在漠北神汉或王庭近卫手里,我们的目标只是他们,其它人任其自生自灭,不要主动去攻击。”
明月道:“大家还要注意,此次进谷的可能还有其它不知身份的人,玉门守军也很有可能进来,对于这些人,能避就避。”
众人点头,纷纷去了。
片刻后,两丈宽窄的石洞里只剩下汐风、天草,还有一个无知无觉的柳清风。
汐风把石壁上的一盏油灯吹灭,洞内霎时一片漆黑。天草惊呼道:“汐风,你要做什么?”汐风笑道:“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洞内竟泛起点点的银光。
原来在石洞的顶上嵌着许多细小的碎晶,它们久吸天地精华,有微弱的银光从它们那里散发出来。
幽幽的银光下,石壁上垂下的钟乳石层层林立,有水珠滴下,晶莹剔透,别有一番神秘与壮丽。天草痴痴地看着,想起日前发生的一幕幕,又想到现在的处境,脸上突然泛起红晕来。
汐风来到她身边坐下,道:“是不是很美?神仙洞府也不过如此吧。”
天草一颤,轻轻靠过来,偎进汐风怀里,不肯再说一句话。
郭客和蓝白仙子伏在幽暗处。直视往上,一线微弱的天光撒下来,四外怪石起伏,黑影重叠,水潭磷光、奇草异香,使得这里诡异无论。
小白咕咕叫了两声,被郭客拍了一巴掌,郭客低低道:“不许出声!否则被那燕歌行捉了去,阉了做太监鹰……”
小白果然不敢再叫了。
蓝白仙子凝着鼻子道:“你怎么恁是粗俗,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郭客嘻嘻笑道:“现在是非常时期,自然要有非常的手段。”
蓝白仙子气得别过脸去。
郭客又道:“一会跑的时候可别落下我,我总觉得身后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蓝白仙子哼了一声,道:“胆小鬼!”可她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向郭客凑了凑,引来郭客一阵偷笑。
郭客又道:“你师父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蓝白仙子道:“我师父表面上冷冰冰的,对我可好了。名义上我是匈奴大汗的女儿,可他们待我都不好,只有师父待我好……”
郭客道:“你娘对你也不好么?”
蓝白仙子低下头,幽幽道:“我娘很早就过世了,我从未见过她的样子……从小我就跟在师父身边。”
郭客脸色一暗:“原来你也没有母亲,竟和我一样……”
无形中,二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步。
蓝白仙子道:“好在我还有师父,很多时候,我就把我师父当做是我娘。我还知道,虽然师父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副绝情的样子,但她老人家心里是很软的,她从未对我发过火。”
郭客:“忘情白衣人称江湖三大绝顶高手之一,向来以绝情冰冷著称江湖。一圣二邪里也以她老人家最为行踪难测……不知她听到你的这番话,会是一番什么表情……对了,蒙山悟算来也是你的哥哥,他为什么要追杀你?”
蓝白仙子摇头道:“他母亲乃是正室,我母亲据说是汉人女子,所以自小他们就很仇视我,若不是我师父护着我,我早就被他们欺负死了。”
郭客怒道:“你爹也不管管么?”
蓝白仙子摇头不语。
郭客待要再说,背后铁剑忽然微振示警。郭客伏低身形,束音成线:“他们来了!”
燕歌行急掠的身形忽然停下,手握到刀柄上,瞳孔收紧。
蒙山悟落在他身旁,低声道:“燕兄?”
易水剑手里的短剑已经出鞘,衣发飞扬。
燕歌行缓缓道:“这里很不妥。大家切记聚在一处,小心着了别人的暗算。”
元杰冷哼道:“几个小毛孩,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吧。”
燕歌行面无表情得瞥了他一眼,道:“可能不止几个小毛孩呢。这里气劲分布极其复杂,有一种诡异的味道,似乎不是人类。”
元杰闻言一凛,嘴里依旧道:“诡异?若说起诡异,在世人眼中,元某控尸摄魂,也可算是诡异。”
蒙山悟:“大家不要争了!这里的气氛确实有些特殊,还是小心为好。”
元杰:“时间已经不允许我们小心,汉军就在外面,很快大队的人马就会冲进来。即使不进来,他们在峡谷两头一堵,堵上个三年两载,我们还是一个死字。我们必须尽快捉住那几个小子,才有一线希望能冲出包围。时间越长,我们的希望越渺茫。”
后面的漠北神汉道:“他们进来倒是无所谓,这峡谷非常大,里面藏身之处众多,他们根本搜不到我们。怕就怕他们不进来,堵在两边。”
忽然,前方水潭的另一侧,两道黑影一闪。
蒙山悟长啸而起,踏水追了过去。随后,元杰也揉身而上。
九个近卫没有那么好的轻功,从两侧绕了过去。
燕歌行不言不动,目光闪闪地盯着前方的水潭。易水剑急道:“行哥,他们……”
燕歌行抬头看着漠北神汉夹着烦烦从大石中隐没,低声道:“小妹,一会尽量不要靠近这谷底的水潭,我怀疑这里面有东西。走!”
他们二人在石林中高速穿行着,突然右侧传来弓弦声响,随即左侧惨叫声起。
燕歌行想也没想,朝弓弦声处电射而去。
什么也没有。
燕歌行在左近高速转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易水剑掠来,道:“一个近卫被一箭贯胸,还有一个近卫被重手法击中后脑。”
燕歌行点点头,往蒙山悟消失处追了过去。
这时,右侧传来漠北神汉的怒喝声,随即他突然惨嘶,然后是落水的声音。
等燕歌行绕过水潭来到跟前,只见蒙山悟和元杰已经在那里,当中漠北神汉面色苍白躺在地上,右胸衣衫破碎,左肩上插着一支长箭。
漠北神汉怒指燕歌行:“燕兄弟,你……你……你点的穴道可真是高啊!”
燕歌行面色不动:“烦烦逃了?”
漠北神汉呸了一声:“岂止是逃了,还趁机给了我一掌!若不是我戴有护胸宝甲,早就一命呜呼了!”
蒙山悟面色沉兀,上前点了他肩上几处穴道,双指一用劲,漠北神汉一声痛呼,长箭被拔了出来。蒙山悟迅即给他上了伤药。动作麻利至极,丝毫不拖泥带水。
元杰四处看着地上的痕迹,嘴里道:“袭击你的是什么人?”
漠北神汉:“没有看到,箭从阴暗处射来,我躲过了前两支,却没躲过第三支,然后那小子就在我眼皮低下偷袭了我。”
元杰:“刚才落水的……”
漠北神汉:“就是那小子!”
他的话音未落,旁边的水潭突然翻滚起来,一个人影破开水平高高冲起,下面一条长及一丈的四爪红睛大怪鱼也破开水面,尾随而上。
那巨大怪鱼大嘴张开足有桌子大小,里面犬牙参差,血丝密布,极其恐怖。
众人大惊后退。
飞在上面的正是烦烦。他骇然看着下面那鲸张巨口,妈呀一声怪叫,身子车轮般疾转,脚尖狠狠蹬在怪鱼上鄂,然后扑腾一声又掉入水里。
燕歌行在一边苦笑,如此活蹦乱跳的烦烦一点也不象被点了十二处重穴的人。
怪鱼也入水。
然后巨大的水潭就如开了锅一般,浪花飞溅,波涛激扬。不片刻,水潭里冒出汩汩的血花,染得一片殷红。
那一边,一个少女踉跄冲了出来,仰头厉啸,发出几声极其短促尖锐的音符,然后扑腾一声也跃入水潭。嗖嗖嗖……八九个身影出现在水潭的另一侧,个个面色惨然。
第十八章向我楼兰日叹息,莽莽胡沙掩悲伤
一个少女踉跄冲了出来,仰头厉啸,发出几声极其短促尖锐的音符,然后扑腾一声也跃入水潭。嗖嗖嗖……八九个身影出现在水潭的另一侧,个个面色惨然。
跃入水中的少女正是芙蓉。
不知为何,水面忽然安静下来。
不光这边的幽兰郭客等人屏息静气凝神观看着水面,另一边的蒙山悟等人也目光闪烁地小心戒备着。
这平静持续了十几呼吸的时光。
水面的浪花忽起,那条怪鱼大张着巨嘴,咿呀怪叫着扑上岸来。紧随着它,芙蓉带起蒙蒙的水珠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大弯,随即长刀划出一道刺目的厉芒,直劈而下!
虎啸龙吟,那凛厉的刀光让所有在场之人都心神大凛。
刀已不在,只余刀光。
芙蓉在极怒的一刹那,悟通了追魂刀法的最强式――月隐海天!
金石相击,火花四溅。
那怪鱼脖颈背上的鳞甲比石头还硬,刀甲相击造成铿铿锵锵的声音连爆成一幕洪流,充塞人们的耳鼓:一式月隐海天,竟在一片刀光中包含了超过三百次密集的无形刀斩!
声音忽止。
芙蓉缓缓落地,低头闭目,长刀斜指地面,鲜血从震裂的虎口流出,沿着长刀的刀刃点点滴滴流下,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怪鱼平静了片刻,“滋滋~~!”它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沿着脖颈一圈,冒出一道血线,一注一注细小的血流往外喷涌着。
随后,砰然一声大震,血线裂开,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巨大怪鱼之头从它的身躯崩离,翻了十几个滚,弹到对面石壁上,震落无数沙石。它的眼珠暴睁,大嘴依旧大张着,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来是它的嘴里撑着一只羽箭。
血光四处飞溅。
芙蓉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长刀铿锵弹落地面,双手捂脸,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指缝无声滚落。
旁边的水潭里,缓缓浮出一具身体,殷红的血液将诺大的水潭染成一片血红。
笔公高速前掠着,其周围的气劲带起的黄沙旋转升腾到了四五丈高,似是来自魔域的鬼煞凶神。
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护短。曾经有一个横行大漠的寒荒高手用剧毒害死了他的一个部属,重创大漠孤烟十余人,结果他一怒之下狂追了六千里,在东海之滨将其生擒,然后迢迢带回大漠,在其部属墓前将其撕成了一十六截。
那个寒荒高手,据说乃是阴极宗主的挂名弟子,还和寒荒国主有说不清的密切联系。
魏秋皇亲自求情,寒荒国主许以十万金重利,也不能挽动他的意志分毫。
这就是笔公。
小半个时辰前他听到的那声呼救传音,乃是他独创的流沙号中最危急时刻才用的,其音至尖至厉,耳力佳者三百里外也可听闻。
流沙号自创至今,那最尖厉的一声也不过用了两次而已,包括这次。
笔公周身的黄沙滚滚旋转,呼啸嘶扬,内里他的衣衫却纹丝不动,仿佛铁铸一般。如果细心看的话,可见他的面上隐约透出圈圈的阴蕴黄芒,额头正中处更有一注精黄滚圆的厉芒似随时会冲破蒙面面巾而出。
他的面巾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世上怕也只有四五个人知晓吧。
沙州峡谷近在眼前。这一侧的入口处,密密麻麻站满了军兵,看人数不小于七八百人。
沙谷上方凌空虚立着一个人,衣衫飘扬,有如仙人。
那是,九州剑王萧无极!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来这里做什么?
笔公飞跃众兵丁,直掠而上,虚空顿在萧无极身前。
萧无极闭着的双目缓缓睁开来。他道:“你莫非是要下去么?”
笔公:“你莫非想阻止我下去么?”
萧无极目光无喜无忧,清澈透亮。
笔公:“……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师尊也不行!”
萧无极:“四弟,下面……”萧无极竟是笔公的师兄!
当年,天涯子只收了四位徒弟,除了阴极血皇魏秋皇、忘情宗主帝白衣和笔公之外,就只剩下一个了。也就是说,这位九州剑王萧无极就是当年楼兰国的两位王子中的一个!
笔公摆手:“别说了!即使我不下去,它也已经被引动了!是非生死自有天命……”
它?它又是什么?
笔公袍袖一拂,就那么疾坠了下去。
萧无极眼色一暗,摇头不语。
片刻,散不已追到。他待要下谷时,被萧无极叫住。
散不已遥遥拱手:“剑王,我的两个孩子在下面,这谷我是非入不可……”
萧无极:“散先生,这沙谷实是去不得,谷内下隐巨龙,上阖绝崖,你手里的惊龙质更是招龙盛怒之物……”
笔公所言中被引动的竟是一条巨龙?巨龙!
散不已:“事情紧急,剑王莫要谈笑。这画就暂由剑王保管,老散下去片刻就将女儿带回。”
说罢,也不听萧无极分辨,画轴抛往萧无极,身形也坠往沙州峡谷。
萧无极接过画轴,看也不看,双手一动将其搓成碎粉,随即用炙热的真气涌出,碎粉化为灰烬。
他目光凄然,抬头凝视远方。一个老人大袖飘飘而来,褐衣麻鞋,后面跟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轰~~~!
大地在隐隐约约地颤抖着,如雷鸣一般的闷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天草惶然靠近汐风,颤音道:“汐风,这……这是怎么了?”
汐风:“别怕,别怕……”
娑娑泥沙从洞顶筛然落下,一种淡红色的雾气从石壁的缝隙里透出来。
汐风拢着天草倏然立起。
波波~~~!
一侧石壁片片皲裂、脱落,一注灼目的红光从里面暴射出来,洞内的光度瞬间提高到了难以目视的地步。红光中心隐约有一个巨大的漩涡,腥风怒卷,厉啸缠连,强大的拉扯力道要将人拉进去。泥沙水滴旋转着被吸入那漩涡内,每进入一点,都暴起一点火焰般的精红。
事起仓促,汐风和天草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举步维艰了。
旁边,汐风一把没有抓住,嗖的一声,柳清风的身体被巨力扯入那漩涡内,浓烈的火焰瞬时将他的身躯吞没不见。
汐风含泪狂喝:“清风!清风~~~!”回首看了看呼吸困难的天草,怒啸一声,一狠心,长剑出鞘,钉入地面,然后再一用力,抱着天草勉强冲出洞口。
外面已经是一片地狱。
只是短短的数十息间,沉稳的大地就已经开始剧烈地颤抖,泥沙石柱不断泄落,地上裂开数条巨大的裂口,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顶裂大地一般。
悠然等人狼狈躲闪着四处飞落的沙雨石林,流沙号疾响。
汐风紧抱着天草,四处躲闪,往幽兰等人汇聚过去。蒙山悟等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轰隆~~!一大块巨大的山岩塌落下来,倒在水潭里,水浪石块圆锥状四处激射。
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汐风含泪喝道:“兰姊你们往外冲,别管我们!!”
不远处传来言欢的怒喝:“混蛋王八羔子,一个都不准少!俺……”
一块巨石飞来,打断了他的话。言欢狂怒,一刀劈出,竟将那圆桌大小的巨大岩石劈飞成了两半。然而他也被巨力砸退数步,肩背被射中数块尖石,又惹来他一阵怒吼。
这时,半空中传来笔公的长啸声。
第十九章一圣二邪定疆王,黄睛魔瞳笔苍茫
萧无极抬头远视,那里一个老人正大袖飘飘而来,褐衣麻鞋,后面跟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他们在沙谷一侧的石崖上停住,目光灼灼望来。
正是魏秋皇和晓晓、辣辣、姣姣三女。魏秋皇悠悠传音过来:“无极,你都明白了么?”
萧无极:“……”
魏秋皇:“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原谅大哥吧。”
风声呼啸,下方沙谷的深处雷鸣滚滚,震耳欲聋。有淡淡的红色雾气从谷底升腾起来,凝而不散。
萧无极衣衫微微震动着,他沉默良久,幽幽道:“大哥,你不心疼么?”
魏秋皇平和的面容一阵抽动:“我心疼什么?我什么也不心疼!”
萧无极不语,只是远远的凝视着他。
魏秋皇喃喃道:“我这么做是迫不得已,是迫不得已的……我心疼什么,我什么也不心疼……”眼神迷茫,面色忽青忽白。
他忽然抬头道:“无极,你不用白费苦心了!除非你我加上小师妹联手,或者师尊亲至,否则以你的力量无法压住下面的巨龙……”
大地深处雷鸣更厉,浑厚已变为尖锐,格格嘣嘣的大地迸裂声更趋密集。
萧无极凝定虚空中的身形微微颤抖,衣衫簌簌飞扬,但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你还记得小师妹?你还记得师尊?你忘记了师尊的话了么?”
魏秋皇蹬蹬后退:“我是迫不得已的!若不如此,如何将楼兰的沙漠变为绿洲?若不如此,如何使我楼兰在两个大国的夹缝中生存?师尊的话,我不信,我不信!楼兰不会灭国的,只要我在,楼兰就不会灭国的!”越说越激动,到后来他的声音已经变成大吼。
脚下的沙谷里已经腾现两柱红芒。
萧无极盛怒:“师尊的话何时没有应验过?你是在和上天做赌博,做一个绝不可能胜出的赌博!仅仅是一场赌博也就罢了,可你知道么,下面有小师妹的一双孩儿!二十一年前我们已经犯下永难弥补的大错,今日,你还要再犯一次么?”
魏秋皇哈哈仰天惨笑:“这一切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要报应的话就朝我来吧!”
笑毕,他低下头,目光突然变得极其阴冷:“蒙山悟是我的徒儿不错,可惜他不该又是匈奴王的王子!他一定要死,要死在这里!郭客和郭蓝是小师妹的孩子不错,可惜他们不该又是郭定疆的孩子!他们一定要死,要死在这里!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萧无极忍住盛怒道:“你以为挑起了匈奴和大汉的战争,楼兰就能平安了么?你以为水龙出世,大漠就能变为绿洲了么?你以为你能够骗过定疆,骗过小师妹,骗过匈奴大汗和大汉国君么?”
魏秋皇仰首望天,脸色铁青,不言不语。
萧无极身躯忽然轮转,周身出现丝丝缕缕的紫色精芒,不断扩展,覆盖达几百丈之广,其中电光隐隐,精稳纯正,庞大的力量瞬间弥漫到了天地之间,下面滚动呼啸的波涛随之一弱。
苍澜曲•之•紫罗天罡!
萧无极一边紧摧真气,一边喝道:“最后再问你一句:你以为小师弟会袖手不管么?”
魏秋皇身躯一颤:“哈哈哈……大不了受他黄睛魔瞳一击,灰飞烟灭又如何?我早就活够了!你以为活着是一件快乐的事么?错了,你错了!二十多年来,我生不如死,如能借他之手,我就去向师尊报道,何乐而不为?”他的眼中流下泪来。
此人时正时邪,让人费解,实已经到了精神迸裂的边缘。
沙州峡谷南翼,汉军大帐内。
一花发老人背人而立,衣衫缓缓浮动。此处,大地也在剧烈地颤抖着,闷啸之声不绝于耳。一位将军掀帘进来,道:“王爷,都办妥了。”
老人缓缓转身,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大汉威震边陲的定疆王!他点了点头,道:“阿瘦,其它人都撤出来了么?”
阿瘦:“所有人都撤出来了,匈奴大王子师无喜在混乱中逃逸无踪,什么人都不会看出是我们故意放他一马的。”
郭定疆叹息一声,道:“谷里怎样了?”
阿瘦:“谷里一片混乱,情况不明。”
郭定疆:“吩咐手下,沿着沙州峡谷两沿两百丈外分布人手,多备伤药,有人上崖立即救治!”
阿瘦点首出去了。
远方传来一声悠悠的笛音。
郭定疆身形剧颤,顿了顿,电射出帐。
虚空中,萧无极怒喝连连,体外的紫色精芒不断摧高,压制下方更趋激烈的躁动。
谷内红雾已经极浓,嘶啸声震天裂地,沙石崩碎有如地狱。隐约中,一条昂然千丈的巨大身影似要破雾飞出。
魏秋皇肃立崖侧,衣衫簌簌发抖,嘴里喃喃低语,眼中又是泪水,又是惶然。
一道盈白身影从远方射至。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白衣白发的女人。
她掌中真气聚成一支玉笛,奏出一道浅浅的音波。
看到这个女人,萧无极和魏秋皇尽皆身形剧震,萧无极体外的紫色精芒瞬时一颤,下方峡谷里的震动嘶吼随即上扬。
她是,忘情宗主帝白衣!
迄今为止,江湖上数得上的绝顶高手都到齐了。
帝白衣所奏出的那道浅浅的音波,看似微弱,其实早至无音有实之至境,破开萧无极在谷上布下的紫罗天罡,带着她的身形电射而下,坠入谷里。
谷里有她的一双孩子,她们骨肉分离二十余年,现在终归到了团聚的日子。天崩地裂也不能阻止她。
萧无极和魏秋皇同时高呼“小师妹”!
下方忽现惊天巨响,崖石崩碎,红雾中两道精红巨芒透射出来,一个四十丈左右巨大的龙头破开浓雾,探出谷来。昂扬巨首,精石龙须,双目为两团伸及几十丈的腥红光柱,极似传说中的巨龙,可也有些不同。
萧无极向魏秋皇大喝道:“这就是你要引出的龙吗?你这千古的罪人!!”
魏秋皇:“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潜伏在这里的该是一条水龙,怎么会成了火龙?不,我不信!”
已经散失的《山海经•龙易》中记载,“火龙,火睛石身,长千丈,龙之弃子,主大灾。出,必万里焦炭,世人惧之……”
事实上,几百年来,楼兰四外的肥沃草原变为荒漠,和潜在这里的火龙有分不开的关联。而此次魏秋皇借密法将之引动,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萧无极大喝一声,身外真气蓦然大展,向那龙头覆压下去。
后面的少女晓晓摇着魏秋皇的胳膊,娇呼道:“爹!快去帮忙,快去帮忙!”
魏秋皇泪水横流,仰天惨笑:“哈哈哈……天亡我楼兰,天亡我楼兰啊,哈哈哈……”
口中鲜血狂喷,纵身跃下了悬崖。
萧无极怒喝:“大哥!你怎么这般懦弱,快回来!我们三人合力,定能擒那妖龙,快回来……”
谷内雷鸣嘶吼,沙石飞扬,哪里还能见到魏秋皇的身影?
晓晓泪下,哭喊道:“爹,你要去做什么,你要去做什么啊!!”扑通跪倒在地上。
萧无极喊道:“晓晓,赶快解下你背上的血魔筝,奏响血魔元音!”
谷底忽来长啸,一个滚滚沙柱撕开红雾,踏空飞了上来。
第二十章笑傲江湖终一曲,翔鹰血剑起汪洋
萧无极喊道:“晓晓,赶快解下你背上的血魔筝,奏响血魔元音!”
谷底忽来长啸,一个滚滚沙柱撕开红雾,踏空飞了上来。
笔公回来了!
沙柱甫一落地,黄沙散落,十几个人从中歪歪斜斜倒了下来。一个个身上创伤无数,口中血柱狂喷。
笔公摇了两摇,晃了两晃,扑通一声栽倒地上,大吐了两口鲜血,昏了过去。
下面散不已背上背着月蝉,怀里抱着天草,踏着悬崖乱石,歪歪斜斜飞掠上来。他头发散乱,左肩血肉模糊。
萧无极目光四扫,没有发现郭客和蓝白仙子,他高呼道:“散先生,郭客和郭蓝哪里去了?我那小徒清风呢?”
散不已把天草和月蝉放下,交由辣辣和姣姣照顾,同样无力地软倒在地。
他努力传音道:“清风已被妖龙吸入体内,郭客郭蓝不知所踪……”话未说完,口中吐血,昏倒在地。
晓晓怀里抱着一具七弦筝,正欲运功弹筝,闻言狂震,口里喃喃道:“清风已被吸入妖龙体内,清风已被吸入妖龙体内……”
萧无极双眼圆睁,一声长啸,四外三百丈的真气倏然收敛,在他体前聚成一具九弦大琴。手指微扬,铮铮琴音陡然扬起。
白居易有诗《琵琶行》云: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
只闻琴音激扬错落,随着琴音起伏,道道圆弧状的金紫气波直射龙头。路经处,沙石烟雾尽数崩碎,滔天气浪四避翻涌,迷彩一般的气芒层层叠叠,嘶爆连连,光华迸射,睁目难视。
从远处看去,一叠一叠的金紫光波如破开天地的利剑,刺在那龙头上,须发折断,暴石激扬。那巨龙的身体尚陷在谷内,它巨头昂扬,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大口喷出一道烈焰。
萧无极仰天惨笑,身形蓦然横移,电射它头顶后方,身前大琴接连弹动,金紫气芒更趋猛烈。
轧轧~~~轰!
沙谷另一侧沙石崩起几百丈,一条龙尾破土而出。
这一侧,少女晓晓缓缓坐倒,七弦筝平放膝头,玉指起处幽幽筝音传出,她口里轻轻唱道:
“世上情缘总如风,儿女有情剑无情
风沙起聚人来去,颠沛流离如浮萍
去无定,了一生,心难静,恨难平
江湖儿女三十老,难躲奔波险径
笑那千里路遥遥
未曾怕风霜经营
心中独留
此生还剩
多少柔情
悲欢往影
过去悲欢终一曲
笑傲江湖此际情……”
她的歌声极轻,筝鸣极静,可为什么在那惊涛骇浪声中竟能人人得以听闻?
谷底的红雾再次破开,两道白影飘摇飞出。
萧无极低头,只见郭定疆怀里抱着蓝白仙子――郭蓝,帝白衣怀里抱着郭客,正悠悠飞掠上来。大喜,扬声道:“晓晓准备,笑傲江湖组曲!”
笑傲江湖组曲――血魔元音、忘情决、苍澜曲,为天涯子一身绝世武功之精华,三曲合一,足以开天裂地,威力无穷。
那么,这曲笑傲江湖究竟能否制服谷内的巨龙呢?
天地静了一静。
一声低幽的筝鸣开启了笑傲江湖的序曲。
随即,三音相扣,九韵合一,海涛一般的乐流滚滚流淌出来。
有人说,它的节奏和旋律是无法形容的。
有人说,它的气魄和魅力是无法比拟的。
有人说,它的力量和杀机是无法超越的。
有人说,它至真至纯,至甘至美。
有人说,它至冷至酷,至冰至寒。
有人说,它不是音乐,它早已超越了音乐。
有人说,它本就是来自天间的圣音神曲。
……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无声的动作,只余充斥天地间的宏大乐音。一个不断幻变的巨大七彩光罩将火龙头部扣住,巨大弧状光波拉着十余丈长的光尾,不断向它倾泻着。巨龙怒吼连连,头顶龙角鳞甲纷纷破碎四散。每射中一道,它的头颅就颤抖一次,头顶渐渐出现数道巨大的裂纹。
只要再有几道真气光波,将其最深的一条裂纹破开,龙首破碎之后,巨龙就将被斩于谷内,身形消郧,不复回生。
然而就在此要紧的时刻出事了。
这时,晓晓终于支持不住,她的体质和内力如何能支撑得住如此巨大的消耗?只见她玉指一滑,樱口一张,血雾喷处,身子扑倒在血魔筝上。
帝白衣和萧无极二人立有感应。三人组曲时本就心意相连,真气贯通熔铸一体,此刻晓晓破开关联而去,巨龙趁势反扑,真气逆转,帝白衣和萧无极仰天吐血,笑傲江湖组曲立即消隐。
罩头的光罩一去,巨龙怒吼反弹,大口呼张,脖颈鼓动,烈焰蓬然狂涌了出来。火焰及处,岩石瞬间化为齑粉。
受焰所击,帝白衣和萧无极护体真气波波碎裂,衣衫火起,翻滚着往外抛飞。
旁边郭定疆大呼郭客:“儿子,翔鹰剑华录第一式!”
两声长吟起处,一柄白芒灿然的长剑悠悠升起。
翔鹰剑华录•之•鹰起长天!
郭定疆和郭客掐指为剑,真气汩汩注入无锋铁剑羽长天。铁剑蓦地弹出一道两丈长的精白厉芒。二人一剑同体而击,郭定疆和郭客父子就如一对翅膀,羽长天就如鸟头,灿灿光华升腾起来,划出一道弯弯的轨迹,直往巨龙的头部刺去。
那,是鹰的姿势。
失去束缚的巨龙大头一摆,龙角正撞在剑锋上。郭氏父子应声而退,那龙角也被砍去了一大块。
随即,二人再次摧动剑气,闪电一般的身影开始围绕巨龙的头部打转,精芒碎石四处飞溅。
轧轧~~~轰!
巨龙的身体又突出了一截。如果让它的身体完全出来,恐怕天下再也无人能够制住它。
巨龙这时已经非常灵活,它喷出一道烈焰,然后巨头一摆,直往匆忙闪躲的郭氏父子顶来。
蓬~~!
郭定疆一掌拍在龙角上,身形被巨力激飞,口中吐血,二人连体之势被破。
郭客大喝稳住羽长天,扭头看时,只见其老父滚落沙尘,弹起数次,血花四溅。
“爹!!”
“定疆!!”
郭客和帝白衣同时喝出。
郭客胸中怒涛翻滚,倏忽间仿佛启动了什么关窍,他的身形陡然上升,每升一截身体就透出一层白芒。
当他最终凝定在四百丈的高空时,身形已经亮如骤日,耀眼的光芒中,他双臂大张,身前羽长天暴出朵朵如花如水般的亮团,然后一个个融入他的体内。到后来,他的身体已经化成一道扁平的长芒,两侧伸出一对雾蒙蒙的亮翼。
翔鹰剑华录•之•鹰剑天心!!翔鹰剑华录中最强的一式,历来除了创始人之外再也无人能明了的一式!
郭定疆大吐了一口鲜血,仰首观看郭客的模样,嘴角露出微笑。
一声凄厉的鸟鸣,这道长芒振着巨翼闪电般插了下来。
郭客带动的长芒闪电般插入巨龙的头顶。光芒四射中,郭客抽身倒飞,巨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一个巨大的裂缝在它头顶出现。
格格~~~轰隆!
巨龙颈部突然暴开一个大洞,一圈一圈的紫色精芒从中螺旋升起,一个人幽灵一般从洞中升了出来。
只见此人脸色焦黑,头发灼去大半,上身精赤,下半身剩一个仅能护体的短裤。
若不看他的面容,人们真会认为他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人。
那是谁?不是别人,正是萧无极的爱徒,紫琴书生柳清风!
他终于脱过大劫,并借助火龙内部无比精纯的烈火,获得了某些特别的益处。
蓦然,他倒掠而起,身侧紫红精芒丝丝缠绕,聚成一架弯弯曲曲的怪琴。脚朝上,头朝下,他身躯倒悬,手指张扬,骤音忽起:苍澜曲!注注精芒射入巨龙头部的裂纹里,里面轰然雷鸣一般的闷响。
于此同时,崖侧的蓝白仙子手抚玉笛,摧动了忘情决。
巨龙再次吃痛,嘶然吼叫声中,身子猛挣,土石激扬中,终于系数挣脱束缚。
就在这一刹那。
就在这一刹那,可以绝定很多事。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人的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一个表情,都可以绝定很多事。
如果,巨龙至此完去脱离,那么人类的末日不远了。
没有人能够制住它,没有人能够消灭它。
所有的关窍,都集中在这一刹那里。
就在这一刹那,伏在血魔筝上的晓晓挣扎坐立起来,她轻轻地凝视了半空中的柳清风一眼。然后,她吐了一口血,动了一下指头。
一声微弱的筝鸣。
只是一声而已。
但,这一声就够了。因为这一声是笑傲江湖组曲的开篇曲。
只需这微弱的一声,苍澜曲和忘情决被组合到一起。
笑傲江湖重新奏起。
昂然的声浪再次汹涌而起。
巨龙头部轰然摇动,巍巍欲碎。它的巨尾遥遥轧来,四息后,就要击在半空中的柳清风身上。
还有四息。方才的一刹那被放大到了现在的四息。
郭客长芒一摆,怒击在巨龙尾部。郭客被击飞,而火龙巨尾被延迟了片刻。
它重整动作,巨尾再次昂扬。这一次,要十几息就会击中柳清风。
四息又被放大到了十几息。
这一刻,有人过来,将血魔筝拉到怀里。
元杰!血域门主元杰!魏秋皇的大弟子元杰!
被笔公救了上来的元杰歪歪斜斜爬到血魔筝旁,血魔筝担在怀中,手指颤动,再次奏响了血魔元音。而蒙山悟扑然坐倒在他背后,双掌抵住他背后大穴,真气狂充。
这一次,笑傲江湖终于再次完整奏响。
这一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傲江湖!一切恩怨情仇,一切是非纠结,都通通扔至一侧,江湖者,以笑傲之也!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光波怒然射出,龙首受击。
顿了片刻。
轰轰轰轰轰!
接连五次剧烈的轰鸣,龙头暴成满天四溅的石块,火光飞射。
随即轰鸣声接连不断,从龙首至龙颈、龙身、龙尾,团团精红的火焰爆发出来,龙躯悉数暴成碎石。
那炽烈的火光蔓延达六百丈,沙州峡谷左右所有的身影都被火焰碎石所吞没……
爆发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止歇。
当火焰渐渐消隐,远方的军士发现,四十里长的沙州峡谷,中间一千七八百丈长的一段已经被黄沙填平,隐约一个稍陷的凹槽,提示着那曾经的存在。
故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许多许多年以后,有一个老人在胡杨树下向他的孩子们讲述了这个故事。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道:“爷爷,那些擒龙的英雄们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摇了摇头道:“没有人知道,爆炸之后,那些人就消失了踪迹,连一片衣衫都寻不到。不过到了后来,匈奴和大汉两国同时扬言要兵发楼兰,一夜之间,楼兰国里仅余六千的子民被一群神秘人物接走。他们沿着丝绸古道,浩浩洋洋一路南行,走了好远好远的路,一直到了南方的大海。然后他们又搭乘十二艘楼牙巨船,去了茫茫的海外,就再也没有消息……”
女孩又问道:“那再后来呢?”
老人捻须叹息:“再后来啊,楼兰帝国迅速荒芜,草原被沙漠吞噬,胡杨树成片地倒下,到现在那里仅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可让后人凭吊了……”
像所有的历史事件一样,这个故事如同大海中的一朵浪花,在向世界展示了他们灿烂的容颜后,淹没在大海汪洋里……而这个故事发生之后,遥远的东海之东,在一个巨大的岛屿上多了一群人,他们在那里繁衍生息,不断开拓进取,创造了另一番灿烂的文化。
据说,那里就是楼兰国人的后裔,他们尚武、团结。
据说,他们很喜欢使用一种武器,一种窄而长的刀。
历史遗弃了他们,还是收留了他们?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解答。
《大漠楼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