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夜集》凤清流

1、血蝴蝶

　　（1）
　　“喀嚓！”
　　一道厉闪破开幽暗的天空击在大地上，刺目的白光中，一棵近两米粗细的大树应声裂为两片，火光腾起。周遭狂风卷袭，草木飘摇。
　　雷声这时才隆隆而来，天际黑云翻滚，大地微微晃动，一切，有如末日来临一般。
　　“生死之间极可畏，吾等精进励行，以出生死之外……”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崖头，上面是一个跌迦执印的佛像，佛像下方覆满青苔的地方，刻着这样的一句话。
　　林步虚低诵着，将大眼镜摘下来细心放进口袋里。
　　他的身前，是一座万丈深崖。探首望去，崖下幽深无底，崖壁上偶尔可见一些淡紫色的花朵。
　　又一道厉闪在远方坠下尘埃，昏暗的天地间亮了刹那。闪光中，林步虚独立崖顶，削瘦的身形别有一番孤独荒凉的意味。
　　“生死崖，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一大滴雨水打到他脸上，裂成数个小水珠，沿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缓缓滑下。
　　雨点逐渐增多，不片刻大雨倾盆而下。
　　林步虚立在崖顶，衣衫尽湿。站了不知有多久，扬脸望向雨水迷蒙的天空，振吼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啸。啸声悲戚苍凉，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又仿佛被狼群所抛弃的独狼，有无尽的悲伤和痛苦要借由这啸声发泄出来。
　　崖下传来悠悠回响。
　　一个闷雷滚滚穿出浓云，将他的啸声淹没在狂怒的声之海洋里。雷声未停，林步虚从崖顶一跃而下！
　　在他跳落前的一刹那，昏暗的微光中，他眼神满注悲伤，有如两汪幽蓝的潭水。
　　此刻是公历五月十六日下午四时整。
　　这一天，是传说中释迦牟尼诞生、成道、涅磐的三期同一吉祥日。
　　（2）
　　（一个月前，即公历四月十六日。上午。）
　　德克萨斯是一家并不出名的西式餐厅，里面多是三两成群的美国人。叶无双端着一杯白兰地轻轻晃动着，杯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步虚双手握着杯子，伏在吧台上一动不动。
　　空气里流淌着爵士乐低缓柔软的调子，光线幽暗。
　　叶无双抿了一小口，叹道：“这是否就是所谓后殖民时代的媚俗文化？来自德州的美国人似乎天生就是制造情调的高手，昏暗的光线、温柔的旋律加上那些别具意味的木质蜡烛灯座……所有用来调情的必备元素都全了。”
　　林步虚的目光躲在大眼镜后面，他对旁边这位故作大胆泼辣状的美女嘻道：“调情？你的小资情调还蛮丰富的嘛。要不，咱两个试试？”
　　叶无双低头神秘地笑道：“试就试，难道我古履阏飧隼仙?聿怀伞！?
　　林步虚愕然片刻，觉得今日的叶无双很不对头：“算了，我怕被人追着砍。”叶无双在表面上是一个颇为直率的女孩子，在感情上却非常内向。
　　叶无双脸上掠过红晕，道：“谅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林步虚笑着待要回话，腕上的表忽然“嘟嘟”响起，表盘上六点处的地方红光跳跃。
　　二人同时放开杯子，表情凝重起来。
　　这块表并不是普通的表。此表是他们的特有装备之一，表面上和普通的手表没有什么分别，内部隐藏了许多特别的功能，它的全部操作都通过内壳和腕部神经末梢的连接由人脑直接发布指令来完成。
　　能佩戴这种表的，世界上只有五个人——五个中国人。在以色列情报机构和美联邦调查局的档案里，这个五人组织被冠以“MoonWalker（月行者）”的称号，而在国内他们组织的正式名称是中国公共安全部第三特别行动署，简称NO.3。其它国家也有类似的组织，如美国的“印第安那旅”，意大利的“神秘十月”等。在这些组织里，NO.3人数最少，来历最神秘，并且从未失过手。
　　他们是专为应对国内出现的特异案件而设立的组织——所谓特异案件，是指那些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案件，其中往往牵连某些至今仍无法用科学手段来解释的神秘现象。
　　林步虚和叶无双就是NO.3五人中的两个。叶无双在现实中的身份是一家著名俱乐部的健美教练，而林步虚的来历颇为神秘，母亲是一位出生在维也纳的音乐家，父亲是位中国的考古学家，他是一位混血儿，现在的身份则是A大学的历史教师。
　　此刻，二人结账出了餐厅。林步虚皱着眉头启开表盖，看着内部液晶屏上的信息，道：“又有案件发生，馆长叫我们立即去现场。”
　　（3）
　　馆长原名夏天，NO.3成员之一，四十岁左右，常架着一副文质彬彬的银丝眼镜。在外面，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博物馆馆长。当林步虚和叶无双通过特别通道来到现场时，他正背着手站在左近，面无表情地看刑侦人员处理现场。
　　夏天道：“进入NO.3这么多年，我见过的血腥场面也算不少了。可是进到这个案子的现场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想吐。”
　　这是一家大银行地下的银库。
　　现场到处都是血迹，死者被一物凌空钉在对面墙上，死状极其可怖。他全身血肉被硬生生剔去，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和挂在骨骼上的内脏，两颗血红眼珠被拉出眼眶，耷在面颊前侧，双手双脚的骨架诡异支开，撑着一张人皮，人皮上有字。脚下地板有数堆肉块，布成一个图形。
　　二人的肠胃一阵翻涌。叶无双更是转过身去，好半晌才转回来，面色发白。
　　夏天：“死者是这家银行的行长，案件发生在今晨零点左右。除去案件现场恐怖的杀人手法，这个案件有两个特点。”
　　林步虚目光紧锁在由肉块堆成的奇异图形上。
　　夏天：“第一个特点就是，案发现场位于银库内部。这家银行从昨晚十点开始启动自动保安系统，地下银库有三道厚达半米的钢门封锁，电脑记录显示从那时到今早没有任何开启的记录。在零点前银库内的监视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零点整，死者尸体突然出现在那里，监视仪上的图像突然变得满目血红。除了染得到处都是的血迹之外，银库内并未损失任何东西，保险柜里价值三千万元的金砖和六百万的现金未动丝毫。”
　　夏天顿了顿，接着道：“第二个特点，就是死者人皮上的所留下的文字和地面上的人肉图形。文字已经鉴定出来，属于古拉丁语系，翻译出来就是：‘我以飞翔的名义毁灭你的灵魂，在下一个满月的凌晨，黑暗海边的卑微商人将再次以他的血肉献祭。’”
　　林步虚凝视着死者脚下由血肉组成的图形，那形状象是……一只蝴蝶！
　　夏天接着道：“这幅图形你们也看到了，是一只蝴蝶。我们把这幅图形的照片请一位生物学家看过，据他所说，这是一种原产在中欧地区的蝴蝶，名叫‘特麦努莎’，现在已经绝迹。‘特麦努莎’的中文意思是紫罗兰。”
　　林步虚一震，脸色大变，只是别人都没有注意到。
　　夏天：“案情就是这样。这件案子牵连甚大，血案被发现两个小时后我们特别行动署就接到了介入的通知，上面要求我们尽速破案。目前侦测到的大部分相关资料都在这台笔记本里，你们翻阅看看。”
　　（4）
　　正在忙碌的刑侦人员在夏天的指示下一一退走，现场静下来。
　　死者的尸骨依旧静静地挂在墙上，诡异的姿势让人毛骨悚然。
　　林步虚接过夏天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迅速地翻阅着。
　　夏天点了一支烟，在烟蒂上最后一缕烟雾飘散在空气中时，他道：“这个案子有多个疑点，最大的一个就是凶手怎么进行作案的。”
　　林步虚依旧闷头翻阅笔记本上的资料，大眼镜上折射着一抹幽蓝的亮光。
　　笔记本的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录像，这段录像由银库内正对这命案现场的一个监视仪所拍摄。录像右上角的时间是从昨夜十点，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十点，到今天四月十六日凌晨两点间，四个小时的资料。
　　叶无双忽叫停：“凌晨零点的这几秒种内怎么有雪花？”
　　夏天：“那是记录媒介转换时所造成的。银行记录这些监视仪录像的容器是三十一个磁盘阵列，每个阵列记录一天的录像信息。刑侦人员仔细检验过相关的硬件和图形资料，没有发现人为剪接的痕迹。”
　　“不，这个图像剪接过。”林步虚抬头，“如果我是凶手，想做这样一个剪接很容易。这台监视仪的资料记录是计算机自动控制的，只需很简单的一个黑客程序就能将事先准备好的录像资料替代监视仪拍摄的资料，记录到磁盘阵列里。凶手利用了磁盘阵列转换的这个空档，使得我们的感觉里死者的尸体是突然出现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其实在这个录像里就有破绽，你们看，”他来到银库巨大保险柜前蹲下，指着沾满血迹的保险柜的一角，那上面有个小小的钢印标记，“这是保险柜清洁维修时留下的记号。然后我们再看昨夜十点到今日凌晨零点这段案发前的录像，”林步虚从电脑里取出昨夜十一点左右的一幅图像，同样是保险柜的那个角，可上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痕迹，“根据刑侦科的调查记录，这个保险柜在上周三曾经清洗过。也就是说，我们所看到的录像资料是上周三之前的！”
　　叶无双：“这么小的地方你怎么发现的？”
　　林步虚：“根据验尸报告。法医鉴定死者是在昨夜十一点到今晨一点之间遇害，可是凶案现场在零点突然出现。无双，如果是你，你能在那么短短的几秒种内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肢解到这个程度吗？要完整地剥下人皮，再细致地剔净血肉，以致布置现场……无论多么熟练都不能做到——神也不能。”
　　叶无双柳眉倒竖：“讨厌，别拿我来作推论！”
　　夏天：“这么说，我们就可以退出这个案子交由公安局办理，凶手的手法虽然诡异，还是归类于普通的杀人案件。”
　　林步虚：“不，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解开了馆长的一个疑点，也就是凶手如何实施杀人案的部分而已。我关心的是凶手留下的古拉丁文暗语和那只特麦努莎之蝶。说实话，以我对西方文化和宗教历史的了解，读这古拉丁文字也有些困难。而凶手留下的文字，笔画圆润，行文流畅，绝不是生拼上去的。至于这个蝴蝶，似乎是案情的关键所在。”
　　夏天：“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找到了破案的方向。在银行的职员里，你可觉得谁可疑吗？”
　　林步虚在笔记本上翻阅着，找出了一幅图像，然后倒转给夏天。
　　他指着相片道：“王静山，男，二十八岁，保安主任，半年前某海军电子工程兵退伍。他昨晚在银行里打瞌睡，保安室内的监视仪拍下了录像。”
　　夏天缓缓道：“这个人的条件倒是很符合，可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也得到了证实。”
　　林步虚：“就是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这个案件非是普通的案件，凶手是一个非常理智的疯子，他把犯罪的行为当做是艺术来研究，就如痴迷的科学家对待他的学术一样，是不能用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待他们的。”
　　叶无双：“这是你的猜测，他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如何揭破？”
　　林步虚站起身来，扶了扶镜框，缓缓道：“在真相面前，任何虚假的掩饰都会被戳破。”他缓步在银库内转了几圈，小心地看了看死者尸骨，然后在地上的蝴蝶图形前凝视了半晌。
　　叶无双皱着眉头道：“贴得那么近不觉恶心吗？”
　　林步虚笑着站起身：“我曾有段时间非常热衷于医学，手里还有一个外科医生的执照。在我眼里这些不过是一堆血肉而已……咦？”
　　三个人同时回头。
　　银库外面的两道钢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最贴近他们的第三道门正在无声无息地合拢。夏天取出手机想询问怎么回事，可上面显示……无信号！
　　最后一道门在“咔”一声轻响之后闭死，银库内的数盏灯滋滋闪烁了几下后，悉数熄灭。
　　室内顿时黑暗至伸手不见五指。
　　静，静极。隐约中一股森冷邪异的寒意蔓延过来，气温速降。
　　三道厚达半米的钢门封锁之下，这里比监狱更像监狱。
　　叶无双取出一个具有红外扫描功能的眼镜戴上。不见还好，一见之下几乎被骇个半死。幽幽如血域一般的红光里，地上的血肉汩汩冒着泡沫，而悬挂于墙上的死人骨架正在挣扎扭动！
　　（5）
　　“蓬！”
　　骨架从墙上脱离，双脚哗然落地。落地的声响并不大，但在叶无双的耳里却如晴天霹雳一般，耳鼓嗡嗡作响。她不自主地向林步虚靠了靠。
　　骨架晃了几下，迈开步子，踩着咯吱咯吱的恐怖声响，歪歪斜斜向三人迫来。
　　妖异的邪气愈趋浓烈，邪音弥漫。
　　黑暗中，林步虚手灿莲花，嘴里低低吟咏了四个字，一抹幽蓝亮光从他手心缥缈飞出。亮光在三人身前停住，旋成一个奇异的光环。光环里梵文堆叠，极具奥义。
　　林步虚浑厚沉稳的声音响起：“无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来历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听到他的声音，叶无双心神稍微安定下来。她拔出一把黝黑的大口径手枪，推弹上膛，双手握枪道：“你是什么……来历？”
　　林步虚：“馆长想不想知道。”
　　夏天以不寻常的冷峻口气道：“想得很。”他的话音有些生涩。
　　黑暗中，林步虚的目光动了动，道：“我师曾言‘汝名步虚，执三法印，行无常步，度无我虚’，我是一个入世释者，在俗为人，在佛为释。”
　　释者即僧侣，历史久矣。而入世释者却极为罕见，专指一类勘透灵根、超脱人道的先天修执者。
　　“在佛家，我被称为界法师，修炼的是冰蓝普世尊者的真言结界。”
　　叶无双活动了一下紧握着枪的手指，道：“前面这个光环就是你的真言结界吗？”
　　林步虚：“此为【阿赖耶识界】！”
　　在二人的谈话同时，似乎没有人察觉到地面上的血迹蜿蜒漫流，正绘成一个内嵌六角星芒的奇异圆形。那是妖物的结界。
　　叶无双的枪口吐出道道火光，骷髅骨架的头部和脊柱应声爆碎，哗然倾倒。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地上的圆形魔法阵由无形化有形，腾起数道血光，碎裂的骨片在血光中旋转上升，重新嵌和一体，竟和方才一般无二。
　　骷髅指爪伸张，鄂骨翕合，作怒吼状。
　　阴森的寒意笼罩在人们心头，骷髅竟然复活了！
　　林步虚瞳孔收紧。
　　叶无双枪声再起，骷髅打着旋跌倒，骨骼重组后再次爬起，吱呀着向前迫来。
　　很快，一匣子弹被打光。
　　骷髅撞在林步虚的结界上，如同触及一面力的墙壁，真言结界蓝光大盛，骷髅轰然弹飞。
　　林步虚沉声道：“绿色破魔弹，左锁骨。”
　　叶无双取出一颗中间有透明玻璃柱的子弹，里面有一汪绿色的液体，那是由林步虚采集八十一种圣药后配置的药液，对付邪魔极具威力。
　　装弹，举枪，瞄准——
　　“砰！”枪响，绿光激飞。
　　就在这枪响的一刹那，发生了一件叶无双意料不到的事。
　　一只长出寸许长尖锐指甲的手，辖着五道阴冷的厉气，无声无息地直插她的背心。
　　它将在骷髅中弹的同时穿入叶无双的身躯，不会早片刻，也不会晚半分。
　　躲已经来不及了。
　　叶无双骇然甩身，竭力避过要害，同时双脚用力向左标出。
　　一股绝望漫过她的脑海，她知道，她躲不开！那速度远比她转身快，刚对危险有所觉察，背心就已经有刺痛的感觉！
　　这些，只发生在枪响的一刹那间。
　　“轰轰！”两声爆响几乎同时发出。
　　第一声是骷髅中弹，暴成四飞的碎片。
　　第二声是从叶无双背部发出，灼目的红蓝两色光芒从她的背心暴射出来。叶无双向前跌飞，轰然撞在墙上。
　　一个晶莹的水蓝色光轮出现在叶无双方才所立的位置上，逐渐变淡，化成一圈光点。林步虚微微遥指的手缓缓落下。
　　夏天目彻红光，指甲尖厉的血色右手悬停在那里。他的面色青白，嘴唇血红，脸颊扭曲邪异，仿佛一个刚刚复活的千年僵尸。
　　林步虚：“无双，你没事吧？”
　　叶无双艰难爬起来，子弹再次上膛，她骇然道：“馆长他……”
　　林步虚眼镜后透出一抹幽幽蓝光，道：“他已经不是馆长，也许我们该称他为蝶妖才对。”
　　后方的白骨被打碎后，散落四处的碎骨腾起股股绿色烟气，再不动弹。
　　叶无双：“馆长被蝶妖入体了吗？”
　　蝶妖脖颈僵硬地抬起凝视手掌的头颅，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步虚凝重地从怀里取出一截黝黑的短棒，沉声道：“以你这类视天下为无物的存在，怎会不亲临现场。你根本不用担心被发现，因为你太自信了。”
　　蝶妖：“哼，无论人类如何强大，都无法超越我千年积聚的力量。你能识破，也不过是多些运道而已。”
　　妖气更趋浓重，银库内充斥着靡靡魔音。
　　林步虚抚摸着手中的小短棒，上面逐渐现出一行蓝幽幽的梵文小字。他道：“我怀疑你是在银库的三道门关闭的时候，以馆长的老练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一点，那时他就倚在门口……估计就是那之前片刻你侵占馆长的身体吧。”
　　蝶妖收手，背后妖光绽现，一对半透明的血色大翅出现在他肩膀两侧。
　　林步虚：“后来，你竟愚蠢至取出手机。在办案时馆长是从不用手机的，因为我们有这个，”他抬起手腕，腕上的手表闪着点点红光，“后来你的声音更让我确定这一点。”
　　蝶妖：“想不道竟有这么多破绽。人类虽然狂妄愚蠢，倒也出了几个人物。”
　　林步虚手里的短棒开始通体透光，一个莹蓝的真言结界逐渐出现在他脚下，缥缈的蓝色光气如云如雾。他问道：“为什么？你沉睡了那么久，为什么又重蹈人世，残害生灵？”
　　（6）
　　蝶妖狂笑，笑声歇斯底里，震得银库内一阵阵的嗡鸣。
　　笑声嘎然而止，他森冷道：“残害生灵？我特麦努莎一族为何绝灭，就是因为你们人类的贪婪和无知！我的子孙本来和平地生活在迦兰森林里，我问你，现在迦兰森林在哪里？灰飞烟灭，连一棵树木都没有留下！这样也就罢了，可恨的是就在他们另觅他居的时候，人类贪图特麦努莎之蝶的美丽，大肆捕猎，致使今日灭绝于世……残害生灵的，是你们吧！”
　　林步虚沉默。
　　叶无双冷声道：“这本来就是生杀予夺的世界，你说的这些只是借口而已。以你这种气性，想必特麦努莎之蝶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人类不灭你们，早晚也会给生物链的其它层次灭绝。”
　　林步虚在沉思着。正如叶无双所说，特麦努莎之蝶是一种非常霸道的蝴蝶，它们的领地根本不会有其它种类蝴蝶的存在。它们是各种蝴蝶中唯一的一种不仅取食花蜜和植物汁液，还会吸取动物血液的蝴蝶，若群起而攻之，某些大型的动物也逃不脱它们的魔掌。就因为这样，兼之它们喜好紫罗兰的花蜜，这种特麦努莎之蝶又被生物学家称为“紫罗兰下的杀手”！
　　然而即使这样，也不能丝毫改变人类导致特麦努莎之蝶灭绝的这个事实。
　　一个生物类别，无论如何都有生存于这个星球的权力……至于它对别种物类有否危害，是另一回事。
　　林步虚的真言结界已经亮至最强，光芒中，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为什么会选中这个银行家呢？”
　　蝶妖：“反正你们也活不过今日，就告诉你们吧。他把我子孙的身体做成标本，还沾沾自喜地向人炫耀。”
　　叶无双：“所以，你也把他的身体弄成这幅样子，挂在这里？说实话，这个样子实在是很烂，妄你千年老妖，也不过长了只蝴蝶脑袋而已。”
　　蝶妖大怒：“哼，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林步虚冷笑：“你知否，为什么我明知道你是蝶妖还任凭钢门关闭？”
　　蝶妖目光闪动。
　　林步虚手中短棒遥指蝶妖：“我们被锁在这里，你难道就能逃脱吗？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残害生灵都有违天理，所以，我们要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一个被用滥的名词，可是在林步虚口中说出来时，却有种不可反驳的意味。
　　他们能做到吗？
　　林步虚手中的那根短棒其实是一位绝世高僧坐化后遗留下来的圣舍利，长约半尺，此刻已经通体蓝光，仿佛透明的蓝色碧玉一般。
　　传于冰蓝普世尊者的真言结界即现空中。
　　蝶妖一声尖啸，身形加速，闪电般移至林步虚右侧。利爪高高扬起，直划而下。
　　他的速度极快，在人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利爪已经到了。
　　那根本不是人力能够抗拒的妖物。如果被它的利爪划到，估计半片身子都给切开。
　　叶无双的枪声响起，可惜子弹无一例外地都打在空处。它的速度太快了！
　　林步虚体外的真言结界竟被利爪破开！
　　锐风及体。冷浸浸的寒意蔓延过林步虚的神经，他倾力大喝，匆忙间真言再起，虚蒙蒙的结界结于蝶妖的利爪上，如同结下一团坚冰。
　　“砰～～！”传出钝物击打在□□上的声响。
　　利爪击实，林步虚应声倒飞，撞在后方墙上。
　　蝶妖如影随形，足不沾地掠来，爪上结界崩碎，厉爪辖啸插往林步虚心口。
　　林步虚全身气血逆转，左臂受方才重击，已经骨折。
　　蝶妖的阴森冷笑已经近在眼前，利爪带起的锐风让他肤痛如割。
　　可他兀自有时间抬头向蝶妖展现了一个微笑。
　　那绝不是什么善意的微笑。
　　就在蝶妖稍有迟疑时，一道幼细的黑索破空飞来，索头黑亮的精钢铁爪不负众望地扣住它的右上臂。
　　蝶妖大呼震臂，细索一紧后一松，后方抓住黑索另一头的叶无双箭一般高高掠起。她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蝶妖的脑门，枪口一束火光笔直射来。
　　蝶妖身形脱轨似地闪电左移，子弹击在空处，而离地飞掠的叶无双却被细索扯得身形失稳，轰然大震中撞在墙上，手枪脱手甩到角落。
　　叶无双大口吐血，几欲昏厥。
　　两个照面未到，二人就同告重伤。
　　蝶妖面带邪笑，对二人道：“也不过如此而已。下面我要把你们的血肉慢慢地撕开来，放心，你们不会死得太快……”
　　林步虚有些虚弱的笑道：“和无双死在一起，做一对同命鸳鸯倒也不错。”
　　蝶妖顿住，厉目中光芒闪烁，不知林步虚为何到了这种田地还说笑。
　　叶无双冷冷瞥了林步虚一眼，手指按下了一个擎钮。
　　咔！蝶妖臂上的黑索突然腾起电光。
　　黑索是导电的！那意味着什么？
　　顷刻间，蝶妖应痛厉啸，他被电光卷住，头发高高立起有如鬼刹，隐约中一个人形的红团和夏天的身体微微错开。
　　叶无双和林步虚的这种配合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雨，屡试不爽，此次蝶妖也不例外。
　　叶无双软软倒在墙角，又吐了口血后，道：“十万伏的高压电，都要你这个蝴蝶脑袋独自承担了——嗯，我还没吃过烤蝴蝶呢，你吃过吗？”
　　林步虚看着浑身颤抖的蝶妖，虚弱接口道：“哦，十万伏的高压电都不能打散他的元神……电烤的我不喜欢，冰一冰也许能接受。”
　　林步虚结出一道繁复手印，口喝真言“冰！幽！缘！觉！”
　　圣舍利斥出芒光，空气中的水汽聚拢过来，层层叠叠的冰晶开始从蝶妖的脚下高速生长上去，片刻间就裹满了它的全身。
　　是真的冰。来自普世真言的极幽寒冰。
　　蝶妖被冻在冰里，青白的面容被定格，看上去仍充满恐怖的意味。
　　地上的血色六角星芒结界逐渐转亮，蝶妖身形挣扎，冰晶开始咔咔崩裂。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二人面面相觑，林步虚骇然道：“外面的人把门炸开了！不好，得赶快把这个妖灵抽出馆长的身体！”
　　圣舍利再度光芒大盛，林步虚手印百结，快速低吟出一段咒语。
　　他常用断字真言，却很少用咒语。咒语是由诸多真言串接起来，由连绵佛音呼唤力量，它带来的威力虽强大，使用者精神力消耗也极大，其中往往还要涉及到和异界生灵的交接，一个不好被异力反侵就危之殆矣。
　　一注蓝芒投注到冰晶上，冰晶外围逐次出现一圈一圈的晶亮光环。
　　“蓬！”蝶妖头部的冰晶炸开，厉啸连连，它脚下的魔法光芒应声剧盛。
　　林步虚手指幻动，气芒流转，结印真言喝出：“择！灭！无！为！”
　　先前出现的光环旋转缩小，层层扣住蝶妖欲脱体而出的红光。
　　他脸颊上渗出密密的一层汗水，重伤的左臂倾力支撑着展出的手印，鲜血沿着手指滴滴答答地流淌。
　　“轰！”又是一声大震，地面剧烈摇晃，第二道门被炸开。
　　蝶妖胸部以上的冰晶爆裂成粉，妖灵挣扎将出。
　　“沉睡在冰蓝水界的安格尔•伊诺奈亚•亚德兰卡•迪雅娜，吾在月之王之下﹐以吾之守护精灵发出召唤，将汝之不灭刻印，印＝诸＝吾＝身！”
　　林步虚第二次吟出咒语。这次与上次完全不同，不但要缓慢、清晰，话音非常慎重，而且内容和句法完全异于佛家真言。
　　这是一种召唤咒，属于入世释者的专有力量。
　　另一个化身的力量。
　　咒语里提到的“吾之守护精灵”，乃是人称“月精灵”的神秘生命体，就因为这个缘故，第三特别行动署才被国外的情报机构称为“MoonWalker(月行者)”。
　　他，就是MoonWalker。
　　他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召唤力量，加之昏暗的房间和夺目的光芒，使得叶无双几乎以为自己正置身于中世纪欧洲的魔法世界。
　　这竟然是一个释者或者说僧侣所释放出来的力量。
　　之后如同在空间里打开了一个洞口，庞大的力量缠绕旋转着涌出来。
　　蝶妖体外的冰晶已经全数崩碎，它双爪撮而为刀，正在撕扯体外的光环。
　　只要再给它几秒种，天下间将再无人能奈何它。不但林步虚二人难以幸免，脱逃牢笼的蝶妖会在世上做出什么事来，让人想都不敢想。
　　在这最要命的一刻，林步虚的力量聚集终于完成。
　　他左胸口处蓝色光芒轰然绽放，整个身体都似变成透明，能够清晰地看见筋骨和淡蓝色的脉络。
　　光芒中，林步虚闪电前移，他仿佛化身为千手千眼，无数朵莲花般的气旋随着他手指的幻动布成一个瑰丽无论的大网。
　　力量的最中心处印在蝶妖胸口。
　　时间似乎停顿了片刻。
　　室内的光芒先是暗下来，然后强力弹起，蝶妖一声暴喝，身体剧颤，体外冰层爆碎成粉，内层蝶妖元神被击碎成数块。稍后，先前布于外围的光环一生二，二生四，即时增生加强……数十光环构成的真言结界向内暴缩，一阵致密的连绵爆响之后，蝶妖再受重创，其侵入夏天身体的元神损耗大半，仅余的部分被光华大盛的真言结界逼迫压聚到夏天右胸处。
　　地上的血色妖灵结界早已暗淡无光，身处在林步虚真言结界中的蝶妖元神滚涌嘶吼，空气里啸声激扬，乱流肆虐，仿佛处身于惊涛骇浪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大门处又一声轰然巨响，钢门颓倒，灰沙弥漫激射，第三道钢门被打开。烟雾中，数十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正要冲进门来。
　　林步虚紧崩的意识立受影响，力量控制出现波动。
　　蝶妖一直在倾力抵抗，在林步虚的真言结界微有缝隙的时候，它狂嘶着借由夏天右臂上紧扣的黑索逸出，然后化为一线红芒飞出门外，转眼间无影无踪。
　　魔音渐隐，妖气飘散，林步虚身体散发的幽蓝光芒逐渐隐入他左胸某处。
　　他慨然长叹，只要再过片刻就能将蝶妖元神彻底击碎，可惜功亏一篑，终究给蝶妖逃脱了！
　　无边无沿的疲倦蓦然翻涌上来，左臂剧痛，他身子摇了摇，双目一冥，向后倾倒。
　　叶无双支起酸痛的身躯将林步虚接住，向冲进来的武警大吼道：“你们这群混蛋！”
　　（7）
　　（离传说中释迦牟尼诞生、成道、涅磐的三期同一吉祥日还有十天，即五月六日。午夜。）
　　林步虚在月光里醒过来，雪白的床单上，他就如产妇一般宁静。
　　这里是……医院。左臂上包裹着厚厚的绷带，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药味。
　　房内并未开灯，光线清静柔和。
　　身边，叶无双正伏在床沿上假寐。丝一般的黑发散落下来，上面有一个美丽的淡紫色蝴蝶结，在月光里如梦幻般的不可琢磨。
　　床前一个木桌子上，放了几个药瓶。乳白的桌子上放了一个金黄的桔子，旁边一个浅白带蓝花的小椅，地板是淡青色的大理石，银灰的月色下，一束鲜花色彩鲜艳地开在窗台上。
　　窗外，月光律动如潮。
　　他没有叫醒她，静静地望着月光下的那束鲜花出神。
　　生命中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动人。
　　叶无双动了动，揉着惺松的眼睛，坐直了身子。
　　“啊，你醒了……”她惊喜地叫道。然而，当她看到林步虚幽蓝的眼神时，忽然间呆住了。
　　那是一双有魔力的眼睛，甫一接触就把她全部的灵魂都席卷了去……抽不开，挪不动，全身酥酥麻麻地，仿佛失去了感觉。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层层缕缕的云气在那眼神里缓缓流动着，仿佛大海里的水波般幽深无底，又如两颗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散发着磁石般的吸力。
　　叶无双心神颤动，低下头闪躲着林步虚的目光。
　　林步虚缓缓戴上眼镜，道：“我睡了多久？馆长呢？”
　　叶无双脸色尚有晕红，她笑道：“你已经睡了将近二十多天，真是幸福的家伙。馆长虽然死不了，但是他先被异灵侵体，然后接连承受了高压电击和你的结界攻击，内外受创很重，正在修养中。”
　　林步虚：“我的精神力消耗越多，事后睡的时间越长。不过猛睡二十多天已经破了我的记录……蝶妖有没有再出现？”
　　叶无双眼神一暗，点头道：“从那天开始，它就每天做一次案，现在已经做案二十一起，地点由我们这里一直到西南雅鲁藏布江中上游。它的手段神出鬼没，政府出动了大批的军警都摸不到它的一片影子。大家都着急地等你醒过来呢。”
　　她从旁边取过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些天所有案件的资料都汇总在这里。”
　　林步虚接过电脑，细细翻阅上面的档案记录。
　　“犯罪嫌疑人王静山神秘失踪，其家人的尸体在郊区一山洞被发现……验尸结果，死因主要是肌肉中检测出的类似于Pantocain的亲脂性分子结构；另外全身布满针样细孔，血液被异物吸吮耗尽，是第二个原因……现场发现大量淡紫色鳞粉，经鉴定，来自于已经灭绝的特麦努莎之蝶的蝶翅……最终鉴定死因为特麦努莎之蝶攻击所致。”
　　Pantocain是一种强力麻醉药的成分，或者说神经毒素，用以隔绝中枢神经系统的信号传递，由于其毒性太强，现在已经很少使用。
　　旁边有一幅现场拍摄的照片。一大一小两个死者抱在一起，尸体形如干尸，皮肤上密布千万细孔，身下四周有一个明显的淡紫色圆形。
　　林步虚又调出了其它案件的资料，死者竟然都一般无二。
　　沉思了片刻，他调出一幅地图，将案件的地点用红叉一一标注上去。红叉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雅鲁藏布江的中上游，然后，在那里的案件密集起来，并很明显的成为围绕着那里某个地方的一个大圆。
　　顿了顿，林步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跳动起来。过了不许久，地图中央亮起一个红点，旁边弹出的窗口上有几行简单的说明：
　　“生死崖，位于雅鲁藏布江中游北侧支流的天裂大峡谷一翼，距离拉萨市四百三十公里。传言此崖深及万丈，佛祖释迦牟尼曾于此小驻，空气润湿，冬暖夏凉，多生蝶类。后崖底生出大量有剧毒的紫色沼气，西藏政府将其封闭。”
　　生死崖吗，林步虚沉思着。
　　按照目前的案情推断，王静山显然是被它第一个控制了心神的人，也就是他（它）在银库内犯下第一宗罪后，借由银库内的监视仪得知自己的犯罪手法被揭穿，就附身到夏天身上。银库内一战后逃离，接连犯下后续的诸多罪行。
　　王静山是银行的保安，他原来虚假的不在场证明也可以解释，同样用的是将录像内容嫁接转换的手法。
　　而且，蝶妖后续犯案的地点有如此明显的指示性，为什么，是在故意引他去吗？他弄不懂的是，蝶妖有什么把握，难道它不担心政府出动大部队入谷清剿？
　　无论蝶妖如何厉害，在装备先进的现代化人类部队面前，它没有胜算，熟悉人类科技发展的它，该明白这个道理。
　　不！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那会是什么呢？
　　一阵风从打开的窗子送进来，窗台上的鲜花悠悠摆动，飞起星星点点的淡紫色光泽，煞是美丽动人。
　　林步虚看着那束鲜花出神。
　　这一刻，房内的空气似乎滞了滞，外面的月亮似在穿越一个云层，暗淡了片刻。
　　幽暗中，林步虚的眼镜上掠过一抹幽蓝。
　　片刻后，月光重新出现，透过窗子透射在他的脸颊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叶无双手里剥着一个桔子，眼睛呆呆看着他沉思的样子。
　　月光下，他的面颊细白如玉，鼻梁高耸，眉毛浓而直，恁是惹人心动。
　　忽然，他转头来，嘴角含着一抹坏笑，对她道：“你是在剥桔子，还是在蹂躏桔子？”
　　她心神一颤，低头看时，手里的桔子已被扯得破碎，手上满是金黄的汁液。
　　不知为什么，她的脸霎时就红了。
　　他把电脑放在一侧，拉过她的手来，把那纤细玉指含在口里，吮着指上的桔汁。
　　她只觉小腹腾起一股浓烈的热流，酥麻的感觉以那为源，蜘蛛网一样漫过全身。心，在天摇地动地跳着。
　　不知不觉中，她的身体竟被他扯进怀里。
　　他的手破开她的衣扣，在她衣服内肆无忌惮地四处滑动着。
　　她脸色涨红，挣扎道：“不……不可以……你……你的手……呜……”她的樱口被封住。
　　他吻了她！
　　她的樱唇柔柔的，凉凉的，有一点点甜。
　　贝齿被顶开，他柔软的舌尖贪婪地钻进来，万物瞬间消隐，洪流滚滚，她只觉天地间轰然一震，就沉入到无比绚丽的世界中去了……
　　……
　　（8）
　　过了不知多久。
　　她媚眼如丝，抚摸着他坚实的胸膛，软软道：“你这个坏人，表面上很瘦弱，没想到还蛮强壮的嘛……”
　　他笑：“强壮？你是指哪里？”
　　蓬！胸上中了一拳。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容让人牙根痒痒。他忽然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两只手压住他的手腕，厮摩着：“我一直在这里……”
　　“不，我说的是你，不是叶无双。”
　　他的眼神清澈明亮，手指探上来抚摸着她发上的紫色蝴蝶结。
　　她一震，身子僵住。
　　他感觉到她的身子迅速僵硬，可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眼神依旧深浓如酒。
　　他道：“我该怎么称呼你，蝴蝶仙子？”
　　她的眼睛逐渐泛出浓郁的紫色，长发无风起舞。“咝咝……”不知从何处射出莹白的细丝，将林步虚的手腕脚腕捆住，缚在床上。
　　缚在床上！！！
　　她：“我的名字叫丽塔依莎，二十天前你们杀害的是我的哥哥塔克留斯。”她的声音依旧柔若莺啼，只是语气寒冷得有如严冬的冰水。
　　他看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我哥哥被你们重伤后，没过一天就已经元神散逸，他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了！是你们杀了他！”
　　“……那么，后来的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我哥哥去后，散逸的元神带着强烈的恨意化为千多只蝴蝶。那些案件不过是他替自己复仇罢了。”
　　“也就是说不是你。我都明白了……”那些案件之所以围绕着生死崖，是因为那里是特麦努莎之蝶的聚居地。它们必须回到那里，即使作案也只能以那为中心。
　　一缕缕透明的细白长丝飞速缠绕着，逐渐搭建成一个将他和丽塔依莎都围在里面的圆白大茧。
　　他感觉到空气里的水元素正逐渐离他而去。
　　她问：“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动手杀我？”
　　他也问：“你既然早就来了，为什么不在我苏醒前杀我？”
　　她：“我会杀了你，慢慢的……我将在你和叶无双的身体里种下蝴蝶的种子，让你们承受无尽的痛苦……”
　　“是么？”他嘴角那抹可恶的笑容就一直没有收敛过，“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因为你现在已经舍不得了。”
　　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道：“你的蝴蝶结很美，但是不如它美。”他扭过头去，目光穿过透明的茧壁落在窗前的那束鲜花上。月光下，一枝紫罗兰亭亭玉立。
　　她的目光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情。因为，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只有特麦努莎蝶类才会有的对紫罗兰的眷恋，那是发源于生命内部的最纯洁无私的情感。
　　她的意志在微微晃动着。
　　他道：“你不会那么狠心的，对不对？”
　　她看着他，心底忽然腾起一股极端的怨恨，她尖叫道：“你在愚弄我！你们人类，都是一样的奸诈和贪婪！都是一样的！”
　　她的指甲蓦然伸长，照准他的心脏就插了下去——没有丝毫迟疑。
　　他没有动。在指甲即将接触他的肌肤之前，她又遇上了他的眼神。
　　她想看看他临死前的表情。
　　手，嘎然顿住。
　　他的眼神里，幽蓝的海涛澎湃汹涌。
　　他道：“既然你真的要杀我，我并不阻拦你……算是我欠你的吧。但是在我死之前，要你看一样东西。”
　　她的指尖离他的胸口只有零点零一厘米：“你要我看什么？”
　　“看着我……对……看着我……进到我的心里来……进来……”他的声音似空谷里的回声，空蒙之至。
　　丽塔依莎视线一阵模糊，刚要挣扎脱离，无奈他的目光有如磁石一般紧紧锁着她的心神，心襟摇动间意识已经穿云破雾，来到一个独特的世界里。
　　那是林步虚的意识空间，她看到的是林步虚记忆深处的幼年时光。
　　（9）
　　一栋古香古色的欧式建筑，具有浓郁西方色调的阁楼尖顶沐浴在夕阳的血色光芒中。
　　他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从小，由于我的精神力异常，就比别的小孩子早熟许多，在我还是八岁的时候，已经读完了大学的课程。所以，没有人和我一起玩。无论如何，我那时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八岁的小孩子……”
　　早熟并不是好事，那往往意味着一个人将失去美好的童年。而童年，却是人的一生中最为珍贵的记忆。
　　“你知道什么是孤单吗？我想你是知道的。”他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内里却包含了深深的哀伤。
　　视野里，夕阳下，一个身形瘦削的孩子独坐在庭院里。
　　他的身前，有一棵小小的花。
　　“那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它的名字叫香美人，是一株紫罗兰。我的父亲说，当香美人开花的时候，发出的香气能把全天下的蝴蝶都招过来……”
　　小小的花，刚长出四五片叶子。
　　“我日复一日地给它浇水、施肥，等着它长大、开花……我能和它对话，你信吗？我的故事它都能听懂，我的伤心它都能理解，这些，你信吗？我想你是信的，因为你该知道，紫罗兰本就是天下间最灵异的植物之一。”
　　丽塔依莎尖声道：“你就是要我看这朵花吗？你以为我看了紫罗兰就不会杀你了吗？”她的心神震荡得非常厉害。是的，她的意志已经摇动了，她的心再次被俘虏了，她想掩盖自己的心意……可是，在心与心的连接中，有什么能被掩盖的吗？
　　林步虚没有回答她的话。
　　丽塔依莎眼前的画面迅速流动，他记忆里的时间在一天一天的过去。
　　终于，那株香美人长大了，碧绿的叶子上衬着十几个稚嫩的花苞。
　　香美人就要开了，花开之后，它散发的浓郁香气将把全天下的蝴蝶都招来，那是怎样一幅美丽的图画呢？
　　丽塔依莎期待着，焦急地期待着。
　　时间被放缓了，画面外的丽塔依莎和画面里的少年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然而，美丽的香美人并没有如期盛开它的花朵，过了四天之后，十多个花苞依次蔫死、垂落了！
　　为什么？为什么？
　　画里画外的两个人同声痛呼着。
　　……
　　花没有开，少年却背起行囊，要上路了。因为他的父亲告诉他，没有伴侣的香美人是不会开花的，这天下最有灵性的植物，因为没有异性的爱而放弃了饱满的花苞。
　　少年说，我要去找另一株香美人，我不想它和我一样孤单。
　　时间过了一个月，风尘仆仆的少年回到他的庭院。在他贴着心口的袋里有十多粒香美人的种子。
　　然而，当他踩着夕阳出现在庭院中时，等待他的，却是一株枯死了的香美人。
　　父亲说，在他走后的第二天，香美人深藏在枝叶内部的一个小花苞盛开了。谁都没有发现那个小花苞。可是它却开了，在少年走后的第二天开了。
　　那一朵，是专为少年盛开的花朵。
　　正如他的父亲所说，香美人浓郁的花香招来了大片大片的蝴蝶，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蝴蝶飞满了整个庭院。其中有很多闻所未闻的珍异蝴蝶。
　　他的父母是善良的，周围的邻居也是善良的，他们一起小心呵护着这株花，也呵护着这群蝴蝶。连最迷恋收集蝴蝶的一个邻居都藏起了他的捕蝶网兜。
　　那一天是人一生中都少见的美丽景观。
　　可是，蝴蝶的群聚却招来了灾祸。有一种灰麻雀，就是最常见的那种灰背麻雀，它们成群结队地飞来，捕食蝴蝶。
　　那是生物链中早就注定了的捕猎与被捕猎的关系。
　　蝴蝶成批的死去，庭院里到处都是蝴蝶破碎的翅膀。可是蝴蝶还是不愿离去，还不断有新的蝴蝶飞来。
　　因为香美人的花朵还在盛开。
　　于是，在那一天晚上的月光里，香美人枯死了，它绝灭了自己的生命。
　　它知道有蝴蝶在因它而死。
　　它杀了自己。
　　这是否是天下间最无奈、最悲哀的事？
　　少年哭了，他哭得很凶很凶。
　　他坐在香美人的枯根前流泪，从夕阳落下一直到明月升起。
　　就在那一天晚上，根植在他生命内部的某种力量苏醒了，月之精灵降临到他的灵魂里。
　　……
　　回忆中止。
　　丽塔依莎从林步虚的催眠中脱离出来，伏在他的胸膛上痛哭失声。
　　他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种过香美人。我把那株香美人的根和十多粒种子都收藏起来，除非找到能听懂它们的话并能保护它们的人，我是不会再种的……”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
　　他：“现在，我想我已经找到这个人了。在杀了我之后，请你把那包种子带走，在生死崖好好地培育……即使我看不到它们开花的样子，灵魂能陪在它们身边、倾听它们开花的声音，我也安心了。”
　　丽塔依莎颤抖着抚着他的面庞：“这一切，终究是何苦来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么？我这次为报兄仇强行出关，致使灵力耗竭，再也不能守护我的子民和生死崖下的紫罗兰，必须寻找一个先天灵力极强的人做我孩子们的培养皿……我快要死了，可是我舍不得杀你啊……呜呜……”
　　林步虚双眼闭上，颤抖道：“你也许不知道，一个精神力强大的人，要终日压制自己的心神，那种罪不知有多么痛苦。佛言‘一切法无我’，可是我至今不知此我为谁，又何从法者？若能化而为蝶，终日和紫罗兰为伴何尝不是一件乐事。放了无双，带我去生死崖，那里是我梦想中都期待的一个地方。”
　　佛曰以命度命，即是如此。
　　丽塔依莎定了定，忽然俯下头来，在他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那是含带了无限悲伤的一吻。
　　绝别的一吻。
　　唇分，她脸上流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她哽咽道：“步虚，谢谢你的好意，我走了……”
　　林步虚骇然道：“不要，你的灵力支撑不住那么远，不！不要！”
　　一团淡淡的紫色光辉从叶无双的身体里剥离出来聚于头顶，片刻后她发上的紫色蝴蝶结竟离开了她的秀发，翩翩飞起。
　　那是美丽的特麦努莎之蝶。
　　蝴蝶绕着他飞了几圈，破开丝茧，飞入月光里去……
　　此一夜，月光有潮。
　　（10）
　　公历五月十六日，佛祖诞生、成道、涅磐的三期同一吉祥日。
　　这一天，雅鲁藏布江边某处山谷，有天雷聚集……西藏天文台的工作人员说，那是史上少见的天气……那天，有位乘飞机观测西藏原始森林的气候学家曾见到雅鲁藏布江边的一处地方漫起神秘的紫色光雾，一直延续了很久都未散去。
　　第二日，四百多公里外的拉萨布达拉宫红毯铺地，活佛摩丹亲率三千僧众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年轻客人。据说那位客人是百年罕见的具大慧根者。那天之后，布达拉宫连同拉萨三大寺院哲蚌、色拉和甘丹连续举行了五天的盛大法事，规模空前。
　　世人不知何故，只是参拜更勤。
　　此一日，在布达拉宫内一禅室内，一位褐衣老僧和一白衣少年正跌迦对坐。他们不言不动，已经整整坐了五日五夜，如两尊佛像。
　　此刻，老僧终于开口：“无我者，可法否？”这是一句问偈。
　　少年缓缓睁开双目，幽蓝的眼神如梦似幻。五天前，那里面还饱含了创痛。
　　他道：“佛曰，无我者，可法。”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在，在于前世、今生、来世，在于彼一、彼二、彼三，在于尘埃、灵台，在于阴、阳、盛、衰，在于水、火、土、木……我在，在于万事万物万时万空，故我不在。有我，故无我。”
　　不可否认，他对佛经理解得很透。但也只是很透而已。
　　然后少年试探着问道：“一切法无我……且问，生死如何？”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微弱的波动。他的问题透露了他的真实。此生死，非众生之生死，而是“她”之生死也。
　　老僧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他轻轻吟道：
　　“生死之间极可畏，吾等精进励行，以出生死之外……”
　　这，是佛祖入灭前留下的偈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