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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只身涉险 从那人左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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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消息来得着实突然,我一时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且不论二阿哥对我……有恩,若是今日这围场里真的出了事,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就不是死一个两个能了事儿的!急的在原地转了半天,算算时辰开猎已有几柱香的时间,并没什么动静便表示他们还未动手。猛地想起子朔临走前叮嘱的话:“……我已安排了人在这附近……”
刚想出声喊人过来 ,后头一顿:这件事儿没凭没据,只凭我一家之言,就算子朔肯信我,安亲王也未必相信,为今之计,只有……眼看没了时间,不愿多想只得紧咬下唇定了决心。“来人呐,来人啊!”话音未落,两个着了不显眼褐色葛布的人悄无声息飘至我眼前,低低道:“奴才们在,小姐莫慌!”耐住惊吓,我只沉声吩咐:“少爷将你们留给我,便是让你们听话的。左边儿的立刻跟到你主子身边儿,牢牢看住了!另一个……去帮我找匹马和男孩儿衣服!”见他二人怔愣犹疑,恨恨地道:“还不赶紧去,一切都是为你主子好,日后有什么事自有我担待着!”语音未落二人低声诺到,不见了影踪。
迅速拆了发髻,将之盘作一股,换做男儿装。远远看见那人将衣服奉了过来,慌忙背过身换上,又将貂皮帽稳稳置于头顶,艰难跨上较我而言着实雄悍了许多的枣红马,仍不忘回头嘱咐:“若是子朔问及我,只说我已经回去了便好……”然而心中却是未卜的忧虑和隐隐的决绝:此去能不能护住二阿哥尚未可知,若是贸然编个借口让他回去,到时候追究责任子朔反而可疑,只有先确保他的安危,我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去帮二阿哥,不管怎么样,我欠人家的,总该还回去!
幸而学过些骑术,勉强搜寻了半日,兼着那个护卫帮我引路,没多久我就看见前头有人正在围猎,三五成群,看来大家已经分散了。长嘘口气,这样也好,最起码到时候那些杀手赶来时能少伤几个人。眯起眼仔细瞅了瞅,惊喜的发现前头隐隐绰绰的有个月白色皇子常服的身影,看起来很像二阿哥,我慌忙催马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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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留步,敢问足下何人?”三尺青锋闪了寒光打横拦在我胸前,侧头望去,染了微薄汗意的俊秀容颜似曾相识,居然是好些日子前撞翻我的那个哈哈珠子。我微微收起下巴,将半张脸敛在领口的风毛里,压低了嗓音:“呵,奴才是跟在二阿哥身边儿伺候的硕塞班吉,如今有些事儿须得报与安王爷和二阿哥……”那人微微蹙了眉头,带了郁悒的优柔之美,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前方隐隐传来清润熟悉的声音:“容若,你怎么还不跟上?这獐子可都要被人家给猎走了!”
是二阿哥!我心下一阵激动,顾不得什么,不再抑着嗓音冲着前头鼓足劲儿地喊:“二阿哥,二阿哥,是奴才……奴才有事儿要跟你说啊!”等了半天,霭白的浓雾中渐渐显出他骑马的清瘦挺拔的身子,眉眼间凝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疑惑。我殷切地望着他,生怕他说这人我不认识什么的,待他渐渐走近打量,与我四目相接时,才透出欢喜和不解策马过来。
“这个人我认识,容若你先去吧,我过会儿再赶上。”他轻轻翻身下马,行至我的马前。那个叫容若的美少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地欠身行礼,自顾上马渐行渐远。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顿时马头的位置升起一阵白雾。他看我难为的坐在马背上,淡笑着说声“失礼了”将我抱了下来。我顾不上脸红,紧紧抓住他的袖口道:“快,快回大帐里……有人密谋在今日围猎时谋害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详情我回头再解释!”
他微睁双目,却很快趋于往日的闲淡从容模样,倒衬得我这副火急火燎的神色可笑起来。我以为他是不信,有些微恼,情急下也不故犯忌讳直接称“你”,随手推了他一把:“哎呀,你怎么不信我?还不赶紧上马回去,再晚怕就迟了!”他却将我重又放回马背,带了春风的温柔神色:“我自是信你不会信口雌黄,只是此等危险之境,你一介女流便该先回去,带我通知了安亲王和其他的子弟再……”“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那群匪徒是冲你来的,若是抓不到你自然会回去,不会再招惹其他的事儿……”他沉吟着,蹙眉思索什么,我在一旁急得不行。忽的看他扬声对着林子那边的一群人喊:“额其克,侄儿有些紧要事儿得跟您说!”应声策马而来的竟是个着了赭色王爷常服,英挺潇洒的中年男子。我才了悟,原来安亲王竟是一直跟他在一起的。
“我得到可靠信报,说是有人要趁今日围猎行刺,还得劳烦额其克让人吹响鼓角,停止围猎。”二阿哥抱拳一礼,笃定的样子容不得人不信。安亲王也晓得轻重,颇是爽快的吩咐了下人照他的话行事。“他是……”此时王爷方才得了空闲拿鞭子指着我问道。“回安亲王的话,奴才硕塞班吉,往日是伺候二阿哥的。”单膝点地,垂首生怕他看出什么。
他倒是没在意,翻身上马和二阿哥一同回大营,二阿哥看着我犹豫了片刻,我没办法只好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艰难的骑马跟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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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出几步,前方二人一直低声的商议着什么,我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盯着地面转移注意力。百无聊懒之际,忽然听见左后方传来枯叶被踩动时的“窸窣”声,我霎时绷紧了身子。四周不多的三个护卫也听到了,一个出声提醒了主子,剩下的则是紧握剑柄,如临大敌。
半晌才见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睁着惊悚的红眼,跳跳地闪出身影又迅速跑开,我几乎听到了大家一致的呼气声。二阿哥在马背上侧身远远看过来一眼,微微抿唇笑意清浅,似是在安慰我,我有些赧颜,偏头躲开了。这一偏头不要紧,却让我看见了要命的一幕。
就在前头虚影儿的地方,蒸出呼吸的雾气,细查一只体格硕大的吊睛五花纹老虎正死死盯着他,浑身绷紧作势欲扑过去。一瘦高护卫高声疾呼,竟惊起了老虎。惊慌的情绪让我的声音都撕裂了:“快跑啊!你右前方的老虎……”话音未落,老虎已然跃向他,我的心顿时降到了冰点,空白一片,寒彻骨随。
一切都是转瞬间的事儿,安亲王虎目圆瞪,自鞍旁的箭簇中抽出一支,搭弓、瞄准、射出,箭头应声刺入了老虎的左前腿,生生截住它的势头。得到了缓冲的时间,护卫冲上前去作殊死搏斗,二阿哥座下的马一时受惊竟是长嘶一声,后腿直立,他迅速扯了缰绳稳住身体,深深锁紧了眉头。我身子有些软,顾不得赶紧策马过去,正听见安亲王肃声带了责备的问道:“你素来箭术学得好,以快速出名,今日怎的迟迟不动,难不成是想等死吗?”我亦是不解的望向他,却看他微微将左手收于身侧,沉声道:“方才一时吓住了,以后再不会如此……”是我!我怎么忘了,昨日他救我时划伤了左手,怎么可能去开弓呢?今日若不是安亲王在,我真的会害死他!不敢看他的眼睛,汹涌的愧疚和后怕让我无所遁形。
且说那三人不敢近前攻击,因而同老虎斗得不可开交,身上也挂了不少彩。安亲王啐了一声,卷起袖子冲过去,口中只言:“没用的小子,本王今日非得亲手杀了这猛虎,福全你不许仗着箭术了得就来插手,赶紧带着那个瘦瘦小小的护卫先赶回大营,待我斩杀了它就赶上你!”此时从击杀的人群里默默退出一个不起眼高瘦护卫,要带我们走。二阿哥开始锐了眼风,盯着一处极不同意,不过眼见着那老虎已然喘息渐缓,安亲王稳稳占住上风,他才勉强颔首,却只是让那护卫随在我的身侧。
快马加鞭,渐渐的能望见尖顶的毡房大帐了,我的心仍有余悸地跳个不停,望着乌墨飘飞的黑天,心头只觉沉沉的,却只当是自个儿胡思乱想。那护卫不声不吭的,也看不见脸色,乍一打量倒是稳妥,只是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思绪乱乱的难得抓住。二阿哥此时忽然勒住马缰,回头冲我温雅的浅笑,带了些着急:“硕塞班吉,才刚猎鹿的时候,我好像把出入的玉牌儿给挣落了,你现在回去捡怕是还来得及,快去。没了它,咱们可回不去城里!”我一愣,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却看他眼眸里渗出催促的信号,虽不明白用意,我还是俯首称是,转身骑马入了密林。
估摸着出了他的视线,我才放慢了马速,带了满心满意的疑惑:我何时跟着猎鹿了?这时候支开我作甚?二阿哥虽文雅,但并不愚钝,他此番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眼看已快回到安亲王那儿了,我脑海中猛然掠过那个瘦高护卫的身影,身形顿了顿。我怎么没想到,支开我必是保护,那么……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个一声激起老虎、主动带我们脱离人群的护卫,原来是埋在二阿哥身边的最后一匕首!猛虎是局,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真正要下手的却是那个一直未露真面孔的伺机跟在二阿哥身边的他!
我心内大骇,调转马头回去寻他们:二阿哥年龄尚小,单枪匹马,怎么会是身经百战出手狠辣的杀手的对手?再加上他的手,他的左手又是那副光景……他必是已然察觉,自认不敌,才会将我赶出去,以求保命。想着想着我恨恨地道:“若是你死了……若是……我必不会原谅你!居然临死还要让我心中带愧……”眼泪却随寒风抛在了身后。
赶到的时候,我怔怔的自马上翻下,怔怔的步入那里:从那人左胸喷涌而出的鲜血星星点点溅了一地,仿若是素纺上开出的凄艳妖异的彼岸花,灼伤了我的眼睛。西风呼啸中挺立于马上的二阿哥冷然的望着地上已然断气的护卫,喃喃:“……若是你识时务,一路上不动手,我便会饶你一命,可是……”我看着他染血的侧颜,如同美玉蒙上了暗色的血污,那么凄厉的表情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脸色惨白犹带泪痕地站在一旁,腹中微微涌动。而他只是含了悲悯地打量了表情狰狞已然血流而亡的死尸,微微叹息,用皮革将匕首上的血拭尽。然后骑马过来,一如往日的清隽,只是微微带了郁悒,有些怅然的过来抚着我的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他声音低落有些难过,我只仰着脸看他,用袖角认认真真的擦去所有的血污,凉薄地低语:“别解释,我明白的,不是你的错,只怪他走错了路。所以不要再心软,会害死你的!”最后的字句已是轻的如同梦呓。
一路无话行至了大帐之外,待他掀帘时我才猛地意识到我绝不能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便抓住他的手,急急的说:“二,二阿哥,我……我得先走了……”他愣了会儿,柔柔的笑着牵我到了隐蔽处,应是看到脸上未干的泪痕,带了几许怜惜的意味用粗糙的指腹温文的抹着:“对不起啊,让你跟着受累。”他顿了顿,却又隐隐有些严厉,“很危险你可知道?只此一次,嗯?”尾音呢喃低语中带了丝丝的喑哑,搭着他抚在脸上的温暖,没来由让我心跳漏了漏,旋即赧颜。
我心中又是一阵警铃大作,毫无预兆的伸手推开了他,偏过脸面无表情:“是!二阿哥还请赶紧进去吧!”不知神色,只听到他微微的叹息,却伸手准确无误的捉住我的脑袋,蹂躏了一把后,半弯的眉眼春风几度,带着愉悦的转身离去,只留我傻愣的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