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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待病闺中 我气的胸口 ...

  •   低头瞅见自个儿身上的衣袍,哀叹:我素来爱净,今日这幅邋遢摸样断不许人家再看到。举目四顾,远处镶白旗的旗幡正摇曳着往大帐方向行进,看来安亲王那边儿的事儿也了结了。只是不知道二阿哥该如何向安亲王解释莫名其妙死掉的侍卫……忽的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无意识抬头发现天已转晴,斜斜挂在天幕一头……“糟了!怎么这么晚了!”之前一时忘了时间,这下可好,若是回不去麻烦可就大了!

      我盘算着如今约莫还没到申时,只是围场离宫城着实远了些,而且……而且我素来不认路。压低了帽檐,转身欲跑向记忆中的出口,却看见一个人抱臂斜倚在树上,斑驳的树影投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你到底是谁?”

      正说着,他已然走近,面容俊美无俦,一身紧身骑装更衬得身姿矫健英挺。原来是那个叫“容若”的伴读,我心想:他既是已经这么问,必然已觉出些什么,若是再不说实话,看他如临大敌的表情,指不定真的把我绑起来押解到什么地方呢!再说……我清咳几声,坦然将帽子摘下,笑言:“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公子近日可安好?那日可曾寻得圣驾?”

      这个结果显然他的出乎意料,他急急走近几步又顿住,即使是这幅困惑的表情,依然做的让人心折:“你……你是……”“苏日娜,我叫苏日娜!”能吓到个美男子,我得意一笑。他抿了抿唇,微微蹙起眉峰,又是他脸上惯常的略带郁郁之色:“这里不该是格格来的地方,待奴才寻得安亲王……”话毕看了一眼我衣角的血迹,高深莫测地虚起眼神。我心头冷了冷:也是,宫里呆长了,处变不惊早练出八九分的样子。

      我也不赘言,只拽住他袖口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烦请公子可否将我速送回苏克萨哈大人府邸?”他闻言了悟,点漆黑瞳划过几丝锋芒,勾唇:“这……”他悄悄抽出自个儿的袖子,半晌无话。我心中已经凉了大半,整整衣襟正准备告辞,却看他突然扭脸看我:“格格小心坐稳了!”说完不等我反应就搂起我跳上一匹皮毛油亮玄色健马,举鞭呼喝,这马便应声扬蹄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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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了这许多,我还从未和一个男子共乘一骑!他将缰绳握在我的腰侧,顺带也能扶住我。而我只觉得脸上臊得慌,背后紧贴着他略显瘦弱的胸膛,让我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耳边却传来他温热的吐息:“别乱动,小心掉下去!”说话间浮动了耳后的碎发,痒痒酥酥的。我更是浑身紧绷,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颠簸到苏克萨哈府,我不等他扶,赶忙自个儿跳下马,侧身行礼道谢:“今日有劳公子了,只是……苏日娜不想旁人知晓,所以还请公子……”他浅浅地颔首,带了若有似无的笑:“奴才家姓纳兰,字容若,格格不妨直接唤奴才纳兰或是容若都可。今日之事,自我眼中入,至我口中止,还请格格放心。”我这才放下心,含笑道:“那……多谢纳兰公子了。”
      他倒是不做置评,翻身跃于马背之上,抱拳告辞,不过临走时忽的转头冲我要命的一笑:“格格……骑术还得多练练……”我被他光华霁月的一笑晃了神,等他身影已然飘出视线,我才反应过来,顿时愣住:他,他是在……嘲笑我?!

      悄悄从早就坏掉的后门闪进院子里,左顾右盼见无人出入,不禁长吁口气。仔细将门虚掩,转身放心的从回廊绕回自个的房间。然而行不出五步,就看见子朔右腿微曲,闲坐在廊柱旁,以手支颐眉峰斜斜挑起,懒懒的声音飘忽传来:“呵,小姐今天玩得可尽兴?”然而眼中深重的阴霾让我很清楚感到了危险的信号。

      “……哥,你听我解释……”我深吸口气走上前去想开口向他说明一切,可还没等我抓住他的衣服,他就身形微变轻巧避过,只低头把玩手中的翠玉扳指:“小姐抬爱了,在下还没有清闲到需要知道你的一切琐事!”下午发生的事儿本已令我恐慌而又压抑,此时听他冷言冷语相激,再搭上周身隐隐的血腥气,我气的胸口不住起伏竟是说不出话,恨不能将指甲掐碎于掌心。胃里翻涌得愈发厉害,一时忍不住我扶着柱子干呕了几声。

      余光瞥见他眉头松动作势想过来,犹豫了下又别过头去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掀起唇角凉薄一笑,只是视线慢慢被泪水模糊,不敢哭出声只好死死咬住手臂。“……已经未时死刻了,去后院客房大致沐浴下,再把衣服换上。”身侧伸出素净纤长握着一叠衣袍的手,翠玉扳指折出欲滴的翡色。我愣了愣,心里暖了暖催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不敢让他瞧见这副模样,也不转身只是默默结过衣裳,匆匆跑向客房。

      我慢慢陷入热气蒸腾的水中,任绵密的温水没过头顶,面上湿润一片管他是泪水还是什么。探出头后只是不住地用丝瓜瓤搓洗身体,即使换了两桶水后我还是觉得周身萦绕着浓浓的血腥味儿,一番修整已让我身心俱疲。伺候我的正是殊澜,许是瞥见我脸色白的有些异样,她抿抿唇,带了怯意小心问道:“格格,格格身子不舒坦么?”我勉强挂了笑颜,不开口只摇头否认。她见我不欲多言,也就闭口不谈,专心的盘着手里的发髻。

      打理好了一切,我缓缓步出房门,子朔他果然不出所料静静的倚在门边儿,一反常态沉默着牵着我的手往前厅走去。我反射性地想挣开他的桎梏,却是纹丝不得动弹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精疲力尽我就干脆不挣扎,乖乖的由他牵着拜别阿牟和阿牟其。

      阿牟和阿牟其脸色一如往常,我轻轻舒了口气:看来他们还没觉出什么异状。我低头行叩别的大礼,阿牟其抓着帕子掩去一脸凄迷之色,阿牟也是微微叹口气握住妻子的肩膀。伺候阿牟其的大丫鬟德赛递给绿珠两个葱绿绫缎包裹的盒子,对我说:“小姐还请拿好,这是夫人替您打点好的一些礼品,虽说宫里什么都不缺,好歹带些向太皇太后等表个心意……”心中一阵感动,我上前搂了搂阿牟其,只说:“苏日娜在宫里会好好的,阿牟其可要保重好身子等我回来看您呢。”说完一狠心,不做留恋地转身往正门走去。

      端端坐在轿中,我蓦然想起了点什么,便掀起了窗帘儿探头冲着子朔道:“殊澜她……很可怜,能不能拜托你多留意她家人一些,也能让我心内好受些……”却看他眼光闪了闪,最终趋于黯淡,鸦青的羽睫掩了眸色,口中淡淡的应了声“好”也再后话。看他这样爱理不理的神情,我本来想让他多保重之类的话也悄悄咽了下去,忍着想吐的冲动将头缩回轿中老实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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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我虽是闭了眼睛假寐,脑子却是不停运作:一方面围场里出了这种事儿,安亲王必然是要禀报皇上,可事情若是真的闹大,必然也会将我牵连进去。我无凭无据就“预料”到有刺客,反倒叫人疑心,难怪纳兰容若说我不该出现在围场。另一方面按二阿哥的个性必是不愿牵扯出我,那么这件事儿他会极力劝说安亲王私下处置,可仅凭安亲王一派如今势单力薄的能力,又很难真的揪出刺客背后的主使。那二阿哥或是安亲王必会有再次受到袭击的危险……我甩甩混沌的大脑,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究竟是谁胆大如斗要谋害皇帝的亲兄弟?二阿哥死了又对谁有好处?是派系争斗还是蓄谋造反?难以忽略的呕吐眩晕感堪堪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放弃了继续探究的兴趣,无力的伸手按摩胃部,妄图缓解难过的感觉。

      宫门处的侍卫稍稍盘问几句,见到绿珠出示的宫牌后自然不再耽搁,慌忙放行。我着实无法再忍受轿子颠簸带来的眩晕感,便强撑着下了轿子,让他们先行回内务府禀报,只留了绿珠扶着我走回慈宁宫。饶是绿珠恁地粗心也早就瞧见我眉头紧蹙,唇色渐白,她神色慌张地扶住我:“格格,格格你撑着点,等到了慈宁宫唤太医来给您瞧瞧怎么样?”我果真是提不起气说话,只能微笑着点点头。

      等我到达慈宁宫之时,宫前早就聚着苏嘛拉姑她们。还未及说笑就看见我半瘫软在绿珠身上,苏麻姑姑最先回过神儿,吩咐了人将我背进房中,又遣人唤了太医来诊脉,说是受了惊吓气血淤塞导致的胸闷眩晕呕吐。我不听他多言就挣扎着起身,想去给老祖宗报平安,却又被她按回床上。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将我额上被冷汗打湿的刘海儿拨到一边,宽慰我说:“老祖宗那儿有我呢,你现在这副模样过去不是让她更焦心么?还是等病好了再过去也是一样的,老祖宗最是通情达理想必也宁愿让你安心的养病不是么?”我知自己拗不过她,也只能静静躺在床上休息。
      一觉天明,晨光熹微。我披上外袍将雕窗稍启一隙,寒凉清明的微风拂在脸上让人倍觉爽快。尼莽依不知何时进来的,紧上几步将窗户重又合起,带了些微的嗔怪道:“不是奴婢谮越,只是格格身子还未大好,吹不得凉风。待身子好全了,奴婢陪格格往后苑逛逛,那儿才是真正的好景致。”我知她不存假意,乃是真心体贴,便乖乖受了一番教诲,带笑问她:“可是昨日来的?”她愣了愣,旋即眯起杏眼笑得可心:“回格格的话,奴婢是昨儿苏麻姑姑派人往内务府带来的,还未及谢格格的大恩呢!”说着扶我坐在妆奁前的小凳上盘发。

      我但笑不语,只是昨日只顾难受,没吃什么东西,今日身子好些了胃口也来了,此刻正是饥肠辘辘。尼莽依自镜中瞧见我抚着肚子,先是问还想吐不是,见我摇头否定便恍然大悟,带了喜色:“奴婢真正驽钝,居然没想到替格格备些软糯温补的米粥。格格既是有了食欲,想必身子也舒服许多了,要不让人寻太医来诊诊?奴婢这就去备下早点什么的。”见她面面俱到,我也很是得心,不想开口就只点头同意。

      一碗黍米稀粥,配了些时下的腌菜,倒也清爽可口。这边我刚刚填饱肚子,就听人通传苏麻姑姑来了。她匆匆行至近前来,虽是一脸忧心忡忡,但见我端端坐在饭桌前已用了不少,焦忧之色淡了几分,只是上来搂了我一把,不无怜惜的道:“就知道不能随便儿的让你出去,在宫里还好好的,怎么一出门就倒腾成这副模样,好不可怜见儿的……”怕她有所误会或是起疑,我自她怀中探出头,娇柔的抿嘴笑笑,小声说:“才不是呢,都怪苏日娜贪嘴儿,想是吃多了再加上一路颠簸才这么着的,外头东西自是比不得宫中用度。”

      她摸摸我的额头,又看看我的容色,才放心的松开我,一径对着一旁侍立的尼莽依肃声道:“格格年纪小,你多长眼,留些心神,这几日只供些好嚼易咽的食物。”此时我才觉得微微有些不对劲,蹙眉环顾,只看见紫苏闷声整理着床榻,几个小丫头也在收拾屋子,独独不见了绿珠的身影,遂不经意开口问道:“绿珠呢?绿珠跑哪里去了?”“那丫头伺候主子不得力,昨儿晚上送到敬事房让老嬷嬷们教养去了。”苏麻姑姑头也不抬淡淡的回着,不动声色的端起碗想再喂我几口。

      敬事房!即算是我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何种惨状,看紫苏和尼莽依苍白惊恐的面色也能想到绝不是什么好去处。我一时忍不住开口替她求情:“姑姑,绿珠她……服侍得很好,一定要送去敬事房么?我……”未及我说完,姑姑一脸严正的神情使我怔住了,她慢悠悠的开口却是字字铿锵:“主子有事儿,自然是奴婢的差错,这是宫里的惯例,没什么好追究的,你好好养病就成了。若是那丫头真不错,回头调教好了再送来也是一样的。”

      我艰难的咽了咽唾沫,忍着不去与她争论,心内却是悔恨难当,寒凉彻骨:我怎么忘了,这红墙绿瓦里最轻贱的可不就是人命!在宫中呆久了,人命如草芥的事儿还多着呢。我是不平,是难过,但也自私,我不何必为了绿珠抵触宫规,说到底,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顶多不是我亲手将绿珠送去的罢了。虽面上仍挂着浅笑,我只是沉默喝下冻入骨髓的药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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