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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百转心肠 只有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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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下人说:阿牟因为身体不舒服,须得在床上躺着,今日若不是看我回来断然不能下床。我心内越发歉疚:我自四岁便长于辅政大臣府,衣食住行样样都经由她的手。因她没女儿,所以越发疼惜我,事事皆是偏袒,连哥哥莫德里都常抱委屈。如今本该是我承欢膝下、侍奉汤药的时候,可是……
坐在阿牟其书房内,我心里很是难受,只是怔怔的抱着茶盏喝也喝不下。阿牟其推门而入许是见我面色不好,不由问道:“怎么了?不舒服?阿牟其给你传个大夫看看。”我这才晃过神儿,笑着摆手:“没有,方才只是在想事儿。”阿牟其脸色明朗许多,掀袍落座,饮了口茶后沉吟片刻:“前几日你托人让我找的那个小姑娘此刻就在后院,为何定要将其接入府中?”
我踱至窗前,将雕游鱼戏水的窗扉轻轻阖上,转身道:“她倒没什么,主要是她姐姐……她姐姐,也就是一个叫紫苏的姑娘,行迹着实可疑。苏日娜有些不放心,才将她妹妹控制住,她倒是很疼自个儿的妹妹。”阿牟其蹙起眉峰,暗自低声:“可疑?会是谁派去盯在你身边儿的呢?”我想了想,也不敢肯定只是带了几分猜测:“苏日娜觉得……盯我倒是其次,盯着慈宁宫的那位才是正经的,最近总有不好的预感,谁知道呢……”阿牟其沉默着拍拍我的肩头,带了歉意:“孩子……阿牟其,阿牟其对不起你和你爹啊!这么小就把你送进去……送到最是杀人不见血的魔窟里……唉,若不是鳌拜那老匹夫咄咄逼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捶桌子,神情甚是苦恼。
我缓缓倒了盏茶递过他手上,宽慰道:“阿牟其不必自责,一切都是苏日娜心甘情愿的,旁的不说,阿牟其三年的养育之恩此生又怎能报答得尽呢?”心内却是微微叹息:他疼我的确不假,可如果真的不舍得,拒绝的推辞也是不胜枚举。怕是他们一早准备好的吧……父亲大人素来归他这一党,叫我如何不答应?
室内一瞬冷寂,门外传来“笃笃”叩门声将我和阿牟其好生吓了一跳,我扬声对门外道:“进来吧……”门应声开启,步近一个着浅灰夹袄,梳了双髻的女孩儿,年岁正与我相仿。她怯怯的低头踌躇着,半晌才仰脸天真道:“……恩……哲琦管家,让……奴婢……换上热茶……”我只不在意地“嗯”了声,待她走近身前,蓦地觉得眼熟。心内一动,偷偷给阿牟其递个询问的眼色,他只不动声色点头。
怪道眼熟呢,就是紫苏家的幼妹,虽是瘦弱了点儿,眉眼间倒是很有些意思,尚算个美人儿胚子。凭着同龄的亲近,我换了笑颜,轻轻抓住她的胳膊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与我年岁相差不大,正愁没人一块儿耍,可巧你竟来了!”她倒是一脸受宠若惊的欣喜,行了个笨拙的礼,声音柔软:“回格格的话,奴婢……奴婢贱名儿殊澜,格格若是喜欢,那边再好也不过了。”阿牟其会意,爽朗的笑说:“既然苏日娜喜欢你,你就陪她到花园走走也罢,快去吧。”不等她推辞,我便躬身谢过阿牟其,拉了她直往花园跑。
前儿刚下了雪,花园便是银装素裹一片苍茫的景象,除开西北角儿红梅盛绽的朱颜平添生气。我随意坐在假山嶙峋的碎石上,她却跪在面前,满怀感恩:“奴婢的姐姐捎话儿说……也在格格身旁伺候,格格对奴婢一家的大恩大德,殊澜……殊澜一定会记得的。”估计她一时激动不知说什么好,料峭寒风中竟也憋得双颊泛红。我慌忙侧身避让这一大礼,将她拉在身边儿坐下:“哎,你瞎说什么呢?我肯这般同你说话是将你看做贴心的人,你这样……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啊?我对你们好自然是你姐姐伺候的好,日后我定然还是会对你们好的。”她听得感动,我却说的从容。
状似无意粗粗问及她家中境况,心里却有些难以言说的同情:她家原是有几亩薄地的汉人,入关后八旗圈地占了他家的田,后来为保命托人入了旗籍,谁知即算是入了旗籍仍不过是包衣的身份,远及不上身为上三旗旗人的尼莽依。母亲多病,父亲在监狱做个小官俸禄微薄;有两个哥哥得天花死了,就连唯一的姐姐紫苏也是自小就出外做工,连她也是托着隔壁好心的窝克帮忙照顾着才活下来。
说着说着她便带了哽咽,抓着我的手:“……格格……格格对我和姐姐,有如……”她说者无心,我却感到深深的讽意,瞬间被这话刺痛了。她的眼泪滴在我手上,如四溅的炭火灼伤般,我不自然抽出右手,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又闲散的扯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便起身,不好意思的抹着眼角说要去膳房做事儿,我叹气表示可惜,不作声的看她走远,才顿感无力重又坐回碎石上,浸肤的寒意顺着后背延伸到左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没必要感到歉疚,怪只怪她有个不识时务的姐姐……”莫德里自假山顶一跃而下,慵慵地挑了挑眉,伸手拂乱我的鬓发。我勉强笑笑,接口道:“没,我没有心软……我只是……”话及此,却是无以为继,半晌只得干巴巴的笑了几声。“琅嬛!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的命最重要,你听到了没有!旁的人都不是最紧要的”见我怔怔出神,他一扫往日靡靡贵公子的惫懒形象,认真的扶住我的肩,逼我直视他闪过寒光的清亮的眸子。我听他这一声“琅嬛”却是一愣,自打入宫赐名儿以来,很久很久都没人这么叫过我了,就算是阿牟和阿牟其也随老祖宗唤我“苏日娜”。在我心里,“琅嬛”和“苏日娜”却是两个人,“琅嬛”可以娇痴撒泼,随性而行;“苏日娜”却得谨守本分,步步经心。我如小时常做的那般,黯然将头埋在他怀里,似是喃喃自语:“我,想做‘琅嬛’,我是‘琅嬛’啊!”无绪迷茫间,听到他不辨喜怒的声音幽然从头顶传来:“在这里,你永远是‘琅嬛’,但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是‘子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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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陪阿牟其与阿牟用罢饭,瞅瞅漏钟也是刚过午时四刻,离回宫的时间还有不少。阿牟怕我憋闷,说是让下人护我往街上走走看看,我还未来及说什么,一旁的莫德……子朔便笑得一派风流道:“何须劳烦旁人,我这个闲人可不就是现成的护卫么?”阿牟望了阿牟其一眼,似是询问,阿牟其捻着胡子略一思忖,还是点头答应,只是临出门前不忘来一句:“好小子,想躲了下午骑射的教习何必拉了苏日娜做借口,真是……”子朔权当没听见,拉我出门笑得好不欢愉。
刚转过街角,他便停住了脚步,眨眨眼道:“咱们别去什么市肆了,我有个好去处,你想不想跟来?”语毕,笑得得意之极,戏谑地挑起我下巴,“不过我得告诉你,咱们现在可是走很远了,你一个人回不回得去呢?啧啧啧……”闻言,我顿时止住往来时方向迈出的左脚,淡定地扶了扶鬓上的珠花:“……我去……”伴着他狡黠嚣张的笑,四下的年轻姑娘都红了脸偷偷往这里打量,我则是面上带笑心里咒骂忙得不可开交。
骑马行了约莫两刻,我虽被颠得七荤八素,拼着微弱的眼力还是认出了何处,却仍忍不住疑惑:这分明是京郊的一处围场,难不成他只是带我打猎来的?曾经跟着安达学过一段时日,只不过……着实不是这块儿材料罢了。我状似发怒,双手叉腰瞠目:“我说,这就是你嘴里好地方?我看我还是……唔唔……”话未说完却见他一脸紧张,伸手堵住我的嘴,将我带至围栏一侧隐蔽处,耳语:“嘘……昨儿晚上安亲王遣人往各府送信,说今儿午饭后让咱们都来这个围场随意玩玩,试试身手什么的。女孩儿断不能进去,今日我带了你来算是破了戒让你开开眼了!”
我一听,不由陷入沉思:安亲王岳乐论辈分乃是圣上的堂叔,打先帝在世便颇受重用,骁勇善战功勋卓著。只是先帝驾崩后,却很是郁郁不得志,原因不过是因为他原是极力支持先帝革旧的一派,可如今却是以索尼为首且行事保守的辅政大臣掌权。正因如此,他闲了倒是工于书画,只偶尔同些年轻人打猎饮酒,好不快活。阿牟其虽亦属辅政大臣,没成想子朔倒成了安亲王的入幕之宾了,我可不认为行事练达的安亲王只是纯粹寻乐子的。可子朔他就……眼神透了不解望向子朔,他似是看透我之所想,桃花眼迷离难测,笑得肆意:“欲识庐山真面目,必先身在此山中。吾欲得虎子,堪畏虎穴乎?”我瞬间明白,心头大石落下掩唇而笑。
突然听远处传来牛角吹响时沉闷的钝响,正是集合的号声。子朔伸出素白的手将我鬓间碎发轻巧地挽在耳后,眼神清明道:“不要乱跑让我着急找不到,乖乖呆在这儿看我给你猎头雪狐,我已安排了人在这附近,不用担心……”我只简短嘱咐:“我省得,你多注意些。”他便跨上玄色骏马懒懒催鞭往林场踱去,真是看得人好不着急。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懒懒的,我有些疲倦抱膝倚在一旁阖目小憩,左前方一棵合抱的黄松堪堪遮去我的身影。耳闻有脚步声传来,想来不过是其他八旗的子弟而已,便偷偷往后挪了几步堵住双耳,西风呼啸隐隐夹杂几句拂过耳际。
“……能成吗?”
“必须得成,不然那位大人……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做的手脚应该看不清吧,我们可都仔细检查过了才……”
“到时候……死了二阿哥……哼哼,看岳乐那老匹夫……”
“对!看他能嚣张到几时……”
“…………”
人声渐远,我却怔然瘫倒在了雪地上,背脊却早已滚下冷汗浸湿了里衣,脑海中嗡嗡的杂音四起,只重复回响一句话:,二阿哥他……怕是要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