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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谁家公子 身着银线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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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老祖宗的话,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半晌才被巨大的喜悦淹没:真的没想到还能有出去的时候,即算只有三个时辰也足够了。我跪倒在地上,抑住了心内的波澜,缓缓的行礼:“苏日娜诚惶诚恐,谢老祖宗恩典。”老祖宗嘴角含了笑意让我退下。
出了正殿我倚在红柱上深深吸气,盈着日光偷偷绽出近来最真切的笑容,恨不能吼上几声抒发下藏在胸臆的欢喜。好容易平复下心情,才回房交代打点些事情,只觉步履轻盈似踏云端。绿珠得了回信脸色确然不大好;紫苏听我说要回府,果然热心地要跟来。我虽心情不错,却也没忘了正经事儿,笑着对紫苏说:“本该带你去看看你妹妹的,只可惜这里总得留人伺候,绿珠心情不好带她出去权当散心了不是?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啊……”紫苏看了看绿珠殷切的表情,委顿的点头答应。
翌日清早,我便早早起身仔细梳洗:往日在宫中盘的一字髻被打散,绾成先时在家中爱梳的“茴香髻”。本想穿汉装回去,略想了想还是选了片金花纹银缎旗袍,只是外边罩了浅绿色滚边儿镶狐尾大襟马褂。出门回家自是不用再穿什么磨人的寸子底儿了,便让绿珠拿来了暗云纹的便鞋。打扮齐整时日头才刚拔起,算算也就辰时五刻,昨儿晚上苏麻姑姑交代不到巳时不要去。眼看还有些时候,我便往大佛堂给老祖宗辞行。
才刚跨过台阶,迎面而来的就是着石青色常服的二阿哥,一时躲闪不及只好侧身行礼:“苏日娜请二阿哥安。”他笑意雍容,眉眼掠过江南春风,愣了下勾唇点头:“格格多礼了,今日怎的迥乎往常?”因着即将回府,心情自是比往日好了不少,抿唇笑出浅浅梨涡,带了几分羞怯:“今日蒙老祖宗恩准,巳时回内大臣苏克萨哈大人府上,得赶在申时宫门关闭前回来。”“看你归心似箭,便不耽误你,皇奶奶正在里间礼佛,你小心慢行。”“……谢二阿哥提点……”看了眼他刻意背过去的左手微微露出白色的裹布,歉意涌上心头,复杂难辨。
老祖宗没说什么,只是让路上小心着些,又说不要一说上话就忘了时辰,我自是在一旁听命。倒是苏麻姑姑亲自送我至西面的西华门,嘱咐绿珠小心伺候,殷殷对我说道:“乘轿子去会穿过市肆,那里有些女孩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你只管掀帘子看看就成,不要下去耽误了时辰……”我一一应承,笑说:“姑姑放心吧,只去一会儿,还回来的。”眼看巳时既到,又说了些闲话,绿珠打起蓝绒锦帘,待我稳稳落座儿后,轿夫即开步往东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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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绿珠更是聚精会神地四处张望,仿佛看不够似的。着红装的新嫁的少妇难掩羞涩;三五结伴的闺阁拈着丝帕“哧哧”的调笑;身形健硕的挑夫顶着日头艰难前行;精明的商人捋着胡须矜贵的打起算盘。各式各样的人物都齐全了,我被红墙禁锢的心也被带的活泛起来,只是人太多了些,现下便困在这个路口,轿子也很难移动。无奈笑了笑,正准备将侧壁的帘子放下,自左前方隐隐传来争吵的声音,经不住好奇我也随众人探头望去,绿珠机灵的自告奋勇前去打探情况。
围在中心的有三个人,粗衣葛布、年纪偏大的该是这个玉器小摊上的摊主,他对面站了两个年轻男子。身着银线刺绣锦袍的那个个子颇高,长得倒是很俊俏,五官偏冷硬。只是清傲的很,一直漠然在一旁抱臂旁观,不置一词,眉眼间随着越来越大的争吵声愈发阴鸷,眸中闪过不耐烦的狠厉的目光。矮些的五官打扮次一些,此刻正与摊主争执着,像是一旁那人的仆随。正疑惑着,绿珠挤过人群气喘吁吁的回禀:“回,回格格,奴婢听旁人说……说不知道哪家少爷出来闲逛,随手在那摊子上拣了一块玉珏,不料失手摔成了两半。原本想买的,结果主仆二人的钱袋儿说是被人摸走了,摊主不依,就此才吵了起来。”我不由失笑:“看那人衣着华贵,怎么撞见这样的事儿了?且脾气着实不好。摊主也未免太死心眼儿了些,让旁人照看摊子,亲自随那公子往府上账房去拿不就好了,真是……小题大做!”
此事轿夫面有难色回禀说是一时半会儿怕没法挤过去,我叹了口气,道:“什么也别说了,我自个儿走回府得了。你们留一个人在这看着轿子,其余的随我去吧。”左右无法,轿夫也只好答应了。两人在前头替我拨开人群,余下一人同绿珠行在我身后照应。就这么一点一点挤过去,堪堪走近争吵的圈子附近。此时摊主竟是一下合抱住公子的左臂,喋喋不休的瞎说一气。我无意识的打量过去,却发现那公子薄唇紧抿,眉头深锁,眼神浓黑聚集风暴紧紧盯住兀自气愤的摊主,右手轻轻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处。猛的一震悚:他莫不是想杀人不成?脾气也委实差得很,怎么一点儿小事儿都忍不得!本不想多管闲事儿,方欲走开,转念想起无辜人命一条,斟酌半晌终是狠不下心,暗暗埋汰自己几声,深吸口气扬声喊道:“等一下!”
四下应声般静了静,然后是三三两两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扫过。绿珠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格……小姐!”我只当没听见,慢慢步至那公子的身边,堆了笑意:“这位公子本是无心之过,况且又不是故意不付帐,这位老板何必咄咄逼人呢?”说着,将那摊主从公子身上扶起,状似无意碰了他的右臂,右手自然从剑柄上掉落。他不怒反笑,歪了歪唇透出几丝意趣,神色冷清,好整以暇看我怎么将这场戏唱下去。
摊主斜眼瞄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说:“娇小姐你懂什么?那玉可是和田美玉,一块也要几十两银子。”我自地上捡起摔成不规则的两块的玉珏,仔细打量一番才道:“大伯未免言过其实了,这玉是和田玉没错,但是质地却不好,做工也不精细。如果我猜得没错,该是一大块和田玉雕的下脚料才对吧。放在市面上哪能要几十辆?至多不过十两银子。”被我看出端倪,那人面色泛红一把抢过玉珏塞入怀里:“瞎……瞎说!你不要随便骗人!”四下里大家开始对着摊主指指点点。那公子依旧是漠不关心的模样,不过身体不似原先紧绷放松了许多。我自腰间取下蜀锦的荷包,有些心疼掏出一块碎银,那可是我的月例钱啊,“这里是才剪的七两的碎银,要或不要随便你,不然咱们对簿公堂,你又能吃什么好果子呢?”摊主瞪大了眼,没想到我会威胁他,哼哼了半天,才讷讷的伸手抢过银子,嘴里还嘟囔“今日倒霉”、“遇上灾星”什么的。我置若罔闻,仍是一副好心的笑脸迎人。
众人过足了瘾渐渐散去,那公子仍是原先的动作,冷清的打量我一眼,一言不发。倒是他身旁的随从很是感激,连声道谢。我摇摇头,将碎了的玉珏摊在手心递给那个人:“喏,拿去吧,下次小心些就是了。”“……为什么?”他似是没看见,只是神色倨傲地用漆黑的瞳孔紧紧盯住我,让我遍体生凉,看他一脸了然的神色便知这话问的不单纯。
哦?看来他不是个一无是处公子哥,我耸耸肩,无所谓的说:“没什么,怕见血,出门图个吉利罢了。”他被我好生噎了一下,皱皱眉道:“这个是你买的,你拿去便是。”说完对着仆人使了个眼色,转身作势要走。我心想:要这东西作何用处?一时情急之下抓住他生出厚实茧子的右手,将玉珏胡乱往里一塞,脱口而言:“你拿着权当告诫不要轻贱人命的物证好了!”也不想看他作何神色,就拉了绿珠赶紧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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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至阿牟其府上我已是筋疲力尽,门口的小厮神色焦虑探头张望,一见我竟是高兴的冲进朱门里大喊:“小姐回来了,赶紧通知大人、夫人、少爷!”然后转身对我行了跪礼:“大人让奴才们候了多时了,小姐迟迟未归,大人、夫人和少爷都很担忧……”我这才恍然大悟,顿时一阵歉意,连忙将他扶起,让他带绿珠下去休息,自己赶忙往正房走去。
进了正房,阿牟其和阿牟早就在前厅椅上坐着,见我进来忙站起来。阿牟其不曾多言只是笑着看我行礼,阿牟却忍不住卷了帕子偷偷拭泪。将下人屏退,阿牟紧上几步过来抱住我,心疼的很:“才去了月把时候,怎么瘦了这许多?脸色也不好,小丫头真不知道怎么照顾的!”我舒服的窝在她怀里,撒着娇:“哪有啊,阿牟再仔细看看,我可还胖了些呢,宫里的人照顾得很好。”抬头仔细端详她,仍是远山眉柳叶眼温柔似水的模样,只是颧骨上飘着不自然的绯红,倒像是染了风寒。
“这丫头不折磨别人都是好的,怎么可能瘦呢?额娘你想多了……”不回头只听这懒散中带了点儿调戏意味的声音就知道是阿珲莫德里。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假装漫不经心道:“是吗?那我亲爱的阿珲啊,你要不要我多留几日好生折磨你一下呢?”穿了玄色衣袍的莫德里眯了眯一双勾魂的桃花眼,下手蹂躏我的额发,笑得好不风流:“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额娘巴不得留你住上十年八载的。”阿牟嗔怪的拍掉她的手,阿牟其也是掩不住笑意满满。看着莫德里故作委屈的模样,我也撑不住笑歪在阿牟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