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如初见故人心》六月维夏

6、化险为夷 搀着风声依

　　搀着风声依稀听见小安子尖细的惊呼，透心凉意自头顶贯入，心底恐慌一片，杂乱的浮出各种离奇的想法却是抓不住，只能闭眼等着或伤或残的后果。忽然感到后背和膝弯处硬生生撞上了柔软的胳臂，将下坠的势头戛然拦住。我脑中的弦猛地一松，下意识睁眼看去，一张温润清华的脸撞进视野，只是微微咬了下唇看来很是吃力。

　　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他的怀里，苍白的脸庞顿时烧了起来。我勉强扶住身侧的书架站起身，心底还是惶惶的，腿仍是不住发抖，“苏……苏日娜谢过二阿哥，二阿哥救命之恩苏日娜没齿不忘。”一旁小安子和吴公公早已跪在右侧不敢抬头，小安子更是抖得如筛糠，暗叹一声原也不是他的错不是？微微侧身道：“二位公公请起，此事本是我不小心，必是不会向旁人提及……”

　　见他俩仍是不肯起，一径磕头谢罪。我这才明白，原来是看二阿哥还没表态仍放不下心。心想这事儿我也不愿传出去，才偏头笑言：“事出突然，二阿哥宽宏大量自然不会难为你们。”福全掩去关切的神情正了容色：“今日险些让格格出事，本该报给敬事房好好教训，不过念在是无心之过，此次暂且饶过你们，他日断不能如此！”他二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谢恩，我也含笑福身。
　　意外耽搁了不少时间，我也有些着急了。将掉落在一旁的佛经迅速捡起，顺手拍去封皮的浮尘，带了三分歉意道：“快到早膳的时辰了，苏日娜不敢耽搁，先行告退。”不敢再看他，只是略一蹲身礼毕转身往门外疾走几步。不料被一把抓住左臂，力道不重但刚巧让我停住，“正巧我也要去慈宁宫定省，一起去吧。”看他微微弯唇勾起春风几度，眼神却让人不容拒绝，我只好无奈地点头称是。

　　两人走的倒是不慢，只是缄口不语，气氛尴尬，谁也不好主动开口。“方才我见你似是撞到了梯子脚，若是行走不便的话不要勉强……”半晌才听他语带关切问我，心里一愣：刚才倒的时候右腿的确撞到了梯子，一直隐隐作痛却没敢吱声，只想着赶紧把佛经带回去再擦些药酒就好。听他这么一提，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才要跟我一起走？

　　虽素来性子冷清，现下也是怔怔的浮上了暖意，不禁便放软了声音笑得温煦：“多谢二阿哥费心，并不是很疼的，想来应该不严重。”正在抬头往前看看已经到了哪儿，余光不经意瞥见他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负于其上微不可见揉捏，这才知道他左手素色里衣袖子竟是渗出丝缕血色。再抬头看他，依旧的温雅如玉，眼神净澈沉静，唇角恰到好处的浅笑如沐春风，无端让我想及上古神玉。如此仔细一打量，才发觉他面色带了苍白。若不是我亲眼看到伤处，只看神情断然不会相信他受了伤。手上伤的这么严重，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蓦然涌上的心疼让我惊慌地如临大敌，好容易忍住不去过问，只是反复告诉自个儿：这是他的选择，要时刻保持距离……

　　仿佛是感觉我的视线一直缠在他身上，福全侧头微咳，言说：“怎么？我身上哪儿不好了吗？”“没，没有不好的……”我不敢看他此时的脸色，只是垂首声音闷闷的，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你什么都好，简直是太好了，可我……不能接受你的好啊！耳畔却是他悦耳中带着隐约笑意的笑声，即算是沐着爽朗的晨光，我心中依是越发沉重，五脏纠结般难受起来。
　　渐渐的能看到慈宁宫的正门，门前正竖着个女子的身影，走近之后看果然是一脸焦急的苏麻姑姑，她看见我同二阿哥一齐走来，不曾说什么，只是与二阿哥请安顺道寒暄几句。当她笑着打我手上接过佛经时，却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身入殿。这一眼顿时让我清醒了许多，紧抿了嘴唇蹙起眉头。

　　“还是疼吗？看你眉头都拧成这个模样了，要不我……”“不……不劳二阿哥费心，二阿哥还是赶紧去正殿请安吧，苏日娜也得先回房里换身儿衣裳再去伺候老祖宗用膳，苏日娜先行告退。”我只是垂了头掩去神情，稍微往后退了几步，一番话将原本和睦欢悦的气氛再次弄僵。只看见他作势要扶我的右手又缓缓收于身侧，伴着还是清润的无懈可击的嗓音：“你说得对，既然还在忙就先去吧。”我得言迅速行礼转身往房间疾行，却隐隐听他在身后声音幽涩低回地续上了句：“腿上的伤莫忘了时刻……留心……”我顿了顿脚步，还是没有转身继续前行，只是在心底回了声“多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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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里心里烦闷的紧，面上却又不能带出些什么，只能维系着堆砌的笑颜。紫苏从小间走出，微锁了眉，背脊绷得挺直，声音如往日沉静却又细微的颤音：“格……格格，奴婢……奴婢的妹妹她……”“哦，这事儿我倒是忘了跟你说，不过想给个惊喜罢了！前些日子我已经着人通知阿牟其将你妹妹招入府中伺候，免得在别处受罪你说是也不是？”我敛了心神，好整以暇的含着盎然笑意紧紧盯住她。

　　紫苏身子一震，难以置信的望着我，我只好故作惊讶扶了一把：“怎么？就那么高兴？早知道我该早点儿告诉阿牟其的！”她的反应倒是很迅捷，面上挤出笑容说：“格格的大恩大德，紫苏此生……必不敢忘。只是奴婢妹子福薄，不是伺候苏克萨哈大人的那条好命，恐将来折寿，烦请格格将她送回老家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知会过的，哲琦管家必然不会亏待她，你只管放心便好。”不等她说话，我看了看水漏，“时候不早了，我得去伺候早膳。哎呀，你看起来面色很差呢，赶紧回房歇歇去吧。”

　　待出了房门，我才褪下脸上残存的笑意，冷冷回望了一眼：原本送给她妹妹的这份儿“大礼”只是为了试她一试，若是她泰然自若感激不尽，那我自然可以稍稍放下心来；可如今她这副魂魄尽失心神不定的表现，却让我越发起疑。如是想着，脚步自觉地转入了正殿，抬眼就看见二阿哥福全盘腿坐在榻上同老祖宗言笑晏晏，心中又沉了不少。

　　“苏日娜见过老祖宗，见过二阿哥。”双手交叠在膝处微微蹲身行礼，“请老祖宗安，请二阿哥安！”老祖宗闻言笑着说：“今日倒是乖巧懂事的很呢，赶紧起来吧，若是哀家亏待了你，苏克萨哈又不知该怎么使气儿呢！”听着话音老祖宗心情倒是很不错，我微红了脸拖着撒娇的意味：“老祖宗折煞苏日娜了，苏日娜那日不是乖巧听话的？再说，老祖宗何时让我受过委屈？”她笑得好不开心，眉眼挤作了一团，冲着福全笑道：“看看，看看，顶嘴的功夫倒是越发见长，看她委屈的好不可怜见儿的。”福全只是往这边儿望了一眼，眼含趣意笑得清浅：“苏日娜格格乖巧伶俐，不比孙儿口拙，难怪向来得老祖宗疼爱。”他边说着边起身整理天青色的衣袍，恭声对着老祖宗说：“天儿不早了，孙儿不敢耽误皇奶奶用膳，恳请告退。”老祖宗微微收起笑意，并未挽留，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我在一旁默默收拾茶具，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青石板上也未曾抬头。

　　早膳样式并不很花哨，老祖宗素来一切从简，最忌讳铺张，故而桌上只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两三种绵软的粥。宫中所有人进食是都不得多言，奉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老规矩。早膳时往往都是一片肃静，宫人都得垂手立于正殿端看老祖宗用膳。今日许是起得晚了，老祖宗胃口并不好，只随手用了几筷子就要摆手让人撤了。苏麻姑姑赶紧对我使个眼色，我才上前行礼开口：“清汤寡水儿的便是不好吃、不想吃，还是要多吃些，对老祖宗身体好。若是回头因着吃饭不舒服，皇上该担心了！”老祖宗闻言不语，只是又指了指桌角的肉糜苋菜粥，我放下心来忙着端起錾凤纹银碗递入她手中。

　　早膳用完，我将毛峰茶叶取出些泡了壶茶，好给老祖宗清口。此时殿里只余我和苏麻姑姑两个伺候的，大家都轻松许多，不复用膳时的拘谨。老祖宗躺在软垫儿上，翻着手头的佛经，我忽然想起拨人的事儿，紧前几步蹲身于榻前，把绿珠的事儿禀报了一通。大意无非是：将勤快的绿珠拨去体顺堂，再让我到内务府挑个人。不敢欺瞒老祖宗，我便都照实说了，再者宫里的事儿又有几桩能完全骗过他呢？不如坦诚些，倒还显出我的天真本分。苏麻姑姑在一旁接口道：“倒是见小事儿，不用把绿珠送走，我原先就觉得你身边儿伺候的人少的很，明儿让便内务府的那个孩子过来就好了。”我笑着颔首，只是替绿珠可惜了一把。

　　正准备退下时，老祖宗却叫住了我：“苏日娜，等等，哀家有事儿跟你说。”不明所以，我只好站在一旁，面露疑惑。老祖宗看了我一会儿，忽的开口：“才刚苏克萨哈递信儿过来，说他夫人很想念你，盼着你回去一趟。即使如此……明日便给你三个时辰，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