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如初见故人心》六月维夏

5、知面识人 鬓发理成了

　　斑彩琉璃瓦盈了日光折出四溢光影，檐牙高啄栖着鎏金青铜朱鹭正衔了明珠熠熠生辉；三人合抱的朱漆承梁柱打着斜斜暗影，将刻莲纹青石板格出数行；行走其上，取得正是佛经中“步步生莲”曼妙之意；雕百花松木窗蒙了轻薄的越织，隐带幽微香气虚掩；素手婉转风流拈了兰指，关窗闭塞最初一缕金芒。

　　我缓缓自房内步出，便瞧见晨光熹微，带了欢喜只觉天气甚好。待走出东头抱厦，外头早已侯了三五个包衣，齐声请安。心中有些纳闷，遂扬声问道：“现下不过寅时六刻，你们赶早到这里做什么？”众人面面相觑未敢做声，只有排在最末的着浅绿夹袄女子步前两步，屈膝福身：“回格格，内务府遣了奴婢们来，说是今日天气晴好，应当将各宫被铺之物送与内务府院曝晒。”声音甜脆，听来很是讨喜。我点了点头，亲自下阶走到她面前。以我的个头刚巧仰脸便能看见她的容貌：鬓发理成了辫子盘的齐整，脸盘圆润颊侧微隐着酒窝，五官倒也普通，只一双杏眼生的水润，顾盼间透着灵动之气。蓦地我心里一动，生了些微想法，故而扯着她衣袍，说：“是么？我房里刚巧也有些东西要晒，你随我来拿吧。旁的人先去寻苏麻姑姑来，得她允准才能进入各室。”

　　回到屋内，紫苏、绿珠也都在忙活，我指着那女子笑道：“几日宫中要晒东西，你们且去内室找出被褥什么的，拿来给她便好。”众人得命散尽，我这才开口问她：“听话音你在内务府做事儿，不知是上三旗的旗人还是旗人包衣？”她未语杏眼便先笑成了月牙形，脆生生地回禀：“回格格，奴婢是镶黄旗的旗人，前阵儿刚满十三就蒙恩选来入宫做了宫女。”“原来如此，你可比我还大上五岁多呢。见你很是机灵，叫什么名字？”取来湿棉巾小心擦拭锦丝半月兰，等她回话。她倒是爽快，言说：“回格格，奴婢叫尼莽依。格格虽只七八岁，但行事稳重，举止端庄，委实看不出恁的小呢……”暗自摇头，这人心思够机灵，看起来也很清白，只是太……干净。扶额不禁失笑：紫苏我忌她太聪明太不干净，这个又嫌不懂宫里“规矩”，怪道小时陪阿牟往寺里还愿，慧言师父看我面相一径摇头叹言“思虑繁多，慧极必伤”。

　　回过神来发现她仍望着我等候下文，微微咳嗽几声，接了她慌忙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小口，“我觉得同你很是投缘，过些时日我这里会拨个人往体顺堂去，让你顶个缺来这里伺候怎么样？”彼时紫苏、绿珠刚巧转过屏风，听了这话互视对方一眼。绿珠眼珠一转眸中含了期待之色；紫苏则镇定持重，隐隐有些郁悒。绿珠的心思并不难猜，不过是想着在体顺堂伺候，可以时常见着皇上。她素来自恃颇有薄柳之姿，不甘居于人下。即算皇上尚幼还不能怎么样，但若是表现得好跟在皇上身边儿伺候，日后岂不有的是机会？紫苏就很难说，表现着实反常。我虽是个得太皇太后宠爱的格格，但日后定然是得出宫的；跟在皇太后身边，最少也会多的不少好处，况且跟在我身边哪能比得上跟在皇太后身边福利长久呢？……想归想，看尼莽依瞪着杏眼难以置信的模样，浮起几丝好笑：“我虽不是正经主子，但是要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还是办得到的，你明日起早收拾包裹等信儿吧。”

　　能从内务府那群手段狠厉的老太监里跑到舒服的慈宁宫，还是伺候个得宠不知事的小格格，她自是心满意足。尼莽依笑得眉眼弯弯，竟行了跪礼：“尼莽依谢格格抬爱，必当全心全意侍候格格。”摆摆手便让她出了房门，高兴是高兴，走时还是没忘将被褥给抱了出去，还腾出手轻轻掩上了房门，机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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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已无外人，绿珠紧上几步“扑通”跪在我面前，朗朗正声：“奴婢敢情格格拨奴婢过去吧，紫苏姐素来身体弱，过去一来不能尽心伺候，二来过了病气就不好了。奴婢不才，定当好生照顾皇太后！”紫苏也在一旁跪下，只是点头称“是”。我依旧含笑伸手扶住她们，忙说：“绿珠你果然是个心肠好的，还晓得体谅紫苏。只是这事儿还得苏麻姑姑首肯才成，回头我自会向她举荐。”“格格谬赞，紫苏姐姐如同绿珠亲姊，哪有不照应的道理？多谢格格同意。”说话间还挽了紫苏的胳膊，一副亲亲密密的好姐妹模样。紫苏不像一般人那样同绿珠争，只是微不可见挣脱了绿珠的手，面上虽还是那副感怀的神色，眸中倒是轻松释然不少，只是如此便更让我满怀疑窦，却只能不动声色。
　　凉薄的看着绿竹一脸得色，我却还要露出稚气的傻笑，无奈地悄悄叹气：论姿色，薄柳之姿的绿珠定是胜过凡常面貌的紫苏一筹；但若论活得长久，绿珠保准连自个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自打入宫以来，我处处遮掩，对着老祖宗和苏麻姑姑乖顺听话，对着下人故作稚嫩偶尔发脾气撒娇，再不敢如初入宫时那般出风头。不显山不露水，才是后宫的生存之道。这高墙深院里多少人不是揣着明白做糊涂，浑浑噩噩过尽一世。那些聪慧、那些才情、那些淑女闺阁间的私语伤怀，都锁在了宫门之外，与我已是遥不可及。无论如何，我为的不过是从这里走出去，即使需要动用那些本非我愿的手段，也在所不惜……再次看向左手边儿的紫苏，我唇角寒凉的笑意闪过刀光铮然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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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内务府昨日着人要慈宁宫的出入账目，我一直忙着誊抄上月的记录。不经意抬头看向水漏才发现已是早膳的时辰，只好将账目妥帖放好，回头再接着写。才正要入殿侍奉太皇太后早膳，苏麻姑姑就快步走到我跟前问：“太皇太后正找一本佛经……叫什么‘愣’经的，你可曾见过？”略略思索，我方知她说的是《大佛顶首楞严经》。仔细想着，正是呢，这些时日整理偏殿书册却实不曾见过了，“最近这些日子不曾见过，老祖宗等着要用吗？”苏麻姑姑话音有些急，小声附耳：“老祖宗说想用过早膳后读几遍，权当给皇上和西宫皇太后积福。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听她这么一解释，我也开始有些不安，一本佛经没什么值钱的，但是万一教老祖宗知道了，内务府肯定是要彻查，到时候我和苏麻姑姑也须担些责。我一时脑子转得飞快，忙想解决办法，碰巧教我忆起斋宫那儿的藏书阁里曾瞄到过同本。若是现在赶去取来佛经，应该是赶得及老祖宗早膳用完。
　　我喜形于色将主意报给苏麻姑姑听，她沉吟片刻说：“可行是可行，但是毕得你去一趟才行，普通宫女又不是字儿，斋宫也没资格进，况且这事儿旁人知道也不好……”我哪里还敢耽误时间，不等她说完就转身往斋宫方向走。观察着一路都是偏僻小径鲜有人经过，我索性将袖口挽在小臂上，拎起宽大的旗装蹬着不稳的寸子底小跑前进。如此到了斋宫，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对着宫前湖水将歪斜的银簪和压鬓花扶正，见已不露端倪才坦然走进去。

　　看守斋宫的主管是德高望重的前朝大太监吴良辅，此人行事谨慎，藏愚守拙。新皇即位却将他调至斋宫，估计是照顾他年事已高。我抿起酒窝笑着请安：“苏日娜见过吴公公。”他忙侧身避让弓腰也向我行了一礼，没时间闲话，我直奔主题：“今日来，是想拿本儿《大佛顶首楞严经》。”他满布褶皱的老脸了然一笑：“是太皇太后要看的吧，在最里头那排书架上，恐怕得扶梯子取，要不我叫小安子帮你拿？”我含糊的点点头，说：“不用了，他怕是不知道老祖宗爱看哪一版的，搬来梯子教他在下面扶着便成，我亲自取好了。”

　　梯子很陡，我颤颤巍巍勉强站立，极尽目力搜寻佛经。那个叫小安子的小太监倒是很听话的扶着梯子一动不动，多少让我放心了些。“大佛顶首楞严经，大佛顶首楞严经，大佛顶首……啊，找到了，在这儿！”好容易看到佛经就在右手边儿，心里松了一下拼命收手去拿。只可惜我还未长开胳膊不够长，只有指尖触到了封皮。没办法硬着头皮只好往那边移了一点，右脚彻底悬空在外。远一点，再远一点……拿到了！终于将这册佛经拿到手，欢喜的将它捂在怀里宝贝得紧。方欲攀下，忽然听见小安子道：“奴才参见二阿哥，请二阿哥安。”心底一惊微微有些疑惑，我垂头看去小安子正恭谨地打着千儿，那梯子呢……一阵震悚蓦然明白，可惜已然迟了，我只觉得身子缓缓向右倒下，带起耳侧风声，顿时如从头浇了盆凉水，脑海里只浮出一句话：这下怕是真的要“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