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如初见故人心》六月维夏

4、暗流涌动 我盈着

　　宫中近些日子倒是很平静，毕竟后宫里还没遴选秀女，多是先皇的妃子们三五住着，只除了前儿西宫太后搬去了养心殿将养。明里说是佟佳太后自个儿心中有愧向老祖宗请的旨，暗里也大都晓得是老祖宗怕给周遭的过病气遣走的。虽说寡情了些，可这病总拖着不见好，估摸也没什么希望，免得害了别人。

　　不过倒也顺遂了皇上的心意，毕竟养心殿比慈宁宫西殿距乾清宫近了不少。除去上朝和早晚定省的时辰，他多半在养心殿侍奉汤药。此番我正是得了老祖宗的指示，去给皇上送落在慈宁宫的几件儿常服。后头跟了才拨给我的绿珠、紫苏，往日哪里出过一亩三分地儿，正是难以自抑的兴奋，在后头悄悄咬着耳朵还只当我听不见。

　　“哎哎，你说能见着皇上吗？”

　　“铁定能，格格不就是给皇上送东西的吗！”

　　“那边儿是不是长春宫啊，可真好看……”

　　“赶紧收收心，格格还在前边儿呢。”

　　“有什么关系，不过看上几眼罢了。”

　　“……”

　　凝神含笑听她们自顾自说，以帕掩唇微咳两声道：“今天慈宁宫里没什么杂务，咱们待会儿回来的时候打后苑过好了……”她们果然很是惊喜，一个劲的问我可是当真。“我自然没骗你们，只是得走快些，免得到了地方皇上已经摆驾回乾清宫了。”她们这才放下心，竟是催我快些走，我只好无奈摇头紧上几步。

　　到了养心殿问过小德子才晓得佟佳太后住在后殿东五间的“体顺堂”，这时分好容易睡下。皇上见太后休息也不走远，只是在东暖阁里习字。将常服悉数清点了交给小德子，托他替我往皇上面前走一遭。说是我身子懒其实不过是托词，只是想避避嫌。待他走后，四下里一时无人，绿珠和紫苏临时被太医院的医士胡克汗抓去，说是帮着清洗药罐，不好推辞只能看着她们垂了张苦瓜脸走开了。

　　“格格、格格！”背上突然被人拍了几下，惊得我头皮都发麻了，回头才看见是常给太皇太后切脉的御医杨大人。勉强换了三分笑意，微微福身行礼，“请杨大人安，不知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杨大人是宫里的老御医了，如今已是年届五旬，此刻却有些难为的看着我，顿了顿才说：“本不该给格格添麻烦，只是药已经煎好，伺候皇太后的奴婢们怎的都没了踪影。这……”我这才恍然大悟：太医院的人遵着宫规，往日给内廷女眷切脉都得隔着帕子，何况是喂药这种事，难怪会找上看似闲人的我。不忍看他一把年纪还难为成这样，一时心软将事情应承下来。

　　体顺堂里热得很，还熏了很重的乌沉香，应该是为了遮掩药味儿。屋里已是云遮雾绕，朦胧间我提了漆盒往内室走。轻手轻脚取出微微有些烫手的药，搅动玉匙散散热气。手里端了药碗自然走不快，我只能慢慢步向红木雕凤鸾床。走进才看见床上躺着面色晦暗的年轻女子，一把青丝没盘髻儿，斜卧在脖颈处；虽带了病容，五官却生的玲珑玉致，清丽可人，原先应是个很美的女子，只是被这病症拖累成这副模样，算算她现如今的岁数也不过是刚过了双十年华。

　　心内不免感叹着，还是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清唤：“皇太后、皇太后……”如此重复好几遍才见她凤眸微睁，仍是刚睡醒的惺忪，“该吃药了吧，将哀家扶起来，不要惊动皇上。”我低低答应了一声，怎奈身子着实小，根本揽不过她。此时她才算彻底清醒，见不是往常伺候的人，一把推开我，声音带了几丝警觉地盘问：“哀家怎么觉得你恁的眼生，说！你是哪个殿的？”说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因她犹在病中，力气着实不大，此番也只不过将我推出三、四尺远。好心遭了这番对待，我心里确是有些气闷。不过念在她生着病况且身份尊贵着，也不能怎么计较，只是心疼才刚熬出的药已洒了不少。

　　还没来得及开口辩白，右手便被人扶住。惊诧间扭头看去，竟是二皇子含了笑意递过眼神。匆匆闪身，正准备蹲身行礼却被他拦了下来。我只是愣着看他打我手中接过药碗，行至床前跪在了脚凳上，“太后娘娘莫要心急催动肝火，刚刚侍药的那位是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儿的苏日娜格格，前些日子刚进宫。”说着舀起一匙紫黑的药，“药已经不烫了，太后还是赶紧喝下吧。”她这才放下心身子一软歪在床上，倦倦的道：“怪道眼生呢，你们都下去吧，哀家吃药的力气还是有的。”纤纤玉指攀着碗沿一饮而尽缩回锦被中，二皇子为她掖过被角儿方才请辞，我在一旁也是慌忙跪安。

　　——————————————————————————————————————————

　　不敢做声只是静悄悄的跟在他身后：自入宫并未听说二阿哥同西宫太后关系较常人亲密，况且二阿哥自出世也不是养在她身边儿，佟佳太后和皇上倒很是信任他么。出了体顺堂才听他开口一如往常的清润：“说来倒也有趣儿，偏我每回遇见你都得扶你一把……”见他转身眼中带了几丝促狭，才明白是在逗我。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好，憋得脸上似飞了红晕般灼烫。

　　“哎，别生气，我只是见你脸色不好有心逗你一逗，没旁的意思，若是伤着你了便向你谢罪。”望着他依旧一副含笑的文雅面孔，稳了心神不愿多语：“二阿哥误会了，苏日娜不敢谮越。”谁知竟是半晌无人应答，我奇怪的看过去，才发现他微蹙了眉头，见我看他又迅速恢复往日的常态，让我几乎以为刚刚只是错觉而已。耳边已隐隐传来绿珠和紫苏的嗓音，想着或许是她们回来了，堆了笑意福身：“老祖宗那儿怕是还有事儿，就不耽搁二阿哥了，苏日娜告退。”二阿哥只是不置一词微微颔首，淡笑着转身先行离去。

　　倚在墙上歇了会儿果然看见绿珠、紫苏拐进视野，却是揉肩捏腰一副苦痛难耐的样子。待近了我跟前儿，绿珠眼神一亮刚想开口说什么，紫苏便闷头撞了撞她的胳膊肘，绿珠怔了下，慌忙闭了口只说：“看日头快到未时了，请格格随奴婢们回慈宁宫吧。”状似漫不经心扫了紫苏一眼，心中冷笑：这丫头虽是刚拨来的，心眼儿倒是留的很足么，应该是有些事儿瞒着我了……放缓了面色笑得纯稚：“有劳二位姐姐辛苦，前头带路吧。”

　　回宫时信守诺言依是从后苑绕了远路，只是各自心中都揣着事儿，没了先前的兴致，胡乱瞥了几眼便作罢。到慈宁宫也是未时四刻，遣散了她们之后，入大佛堂向太皇太后略略禀了下午的事儿，“……苏日娜托小德子将常服呈给皇上，彼时体顺堂里赶巧了没人侍候，苏日娜便接了太医的请托为西宫皇太后喂药……”停了片刻又道，“不料后头二阿哥也来了，伺候西宫皇太后喝了药，苏日娜便同二阿哥一起出来，不多时二阿哥走了，苏日娜这也便回来了。”

　　我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后头那件事儿本想隐瞒，又担心若是发现如何是好，只能赌上一把照实说了。“恩，体顺堂那儿回头让苏嘛拉姑告诉内务府再拨两个侍候的，难为福全那孩子还有些孝心，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惊讶间偷眼看老祖宗只是闲散的微微阖眸似是假寐，看来并没有不高兴。我心里也好过不少，柔婉的应着告退。

　　入了自个儿的房门，见绿珠和紫苏仍是忙活也有些不忍，摆摆手让她们下去。忽的又想起什么，浅浅笑了：“紫苏，我这肩上有些疼，你不忙的话过来与我捏捏也好。”紫苏眸色复杂看了我一眼，却只是面色平静道：“是，请格格待奴婢净过手。”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铺了丝绒的软榻，懒懒趴在上边等她过来。

　　紫苏手劲儿并不重，力度合宜舒服的让人昏昏欲睡。微微叹息侧头无意瞥见正按着我肩头的素手，猛然发现拇指与虎口处似曾相识有些薄茧，虽然已经剪了许多不过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痕迹。若我没记错，阿牟其和阿玛的手上也是有这种常年握剑、握弓的茧子，这可不是个汉军旗包衣那双常年操劳的手。沉下心装作随口闲聊：“阿牟其的府上也有个姐姐，捏肩的功夫却也不如你好，你是打哪儿学的？回头我也送她去，好让她伺候阿牟其。”

　　背后传来沉静漠然的嗓音：“格格抬爱了。这手艺不曾学过，只是奴婢额娘有肩疼的毛病，从小捏着捏着也就熟了……”感觉到肩上的手依旧很平稳，带了点儿兴趣再问 ：“你额娘？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么？”“回格格，紫苏还有个妹妹，也差不多就和格格一般年龄七、八岁的光景。”谈及妹妹，话音虽是未变，手上力道却轻柔很多。我盈着烛光垂下了双睫，唇边带了了悟而奇异的微笑：妹妹么……我已经有份儿大礼迫不及待送给你的……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