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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威难测 哪里是 ...

  •   头顶传来“喀、喀”棋盘落子儿的脆响,却是半晌无人理会我。我心中不免哀叹:怕是要跪上几盏茶的工夫了。“皇帝,这是哀家刚刚召进宫的卢兴祖的女儿,苏克萨哈的养女,叫苏日娜。”老祖宗终是心善,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冲着皇上开口,言下之意不过是催着让我起身。皇上也果然孝顺,沉吟了一会儿:“嗯,前几日宗人府差人通禀过,方才想着棋招竟是忘了,平身罢。”

      我微不可见的呼了口气,悄悄侍立在光线较暗处,伸手拂了拂膝,腹诽:哪里是忘了,分明是皇上郁结于心想找个人出口气罢了,皇上终究还是小孩心性。转念一想,自个儿偷着置气岂不是亦同此理,便有些忍俊不禁。我在一旁静了会儿难耐住好奇,抬眼往桌塌右边儿打量:皇上眉目间倒是有几分肖似二爷疏朗清秀,不过更棱角分明些,近日里许是操劳过甚,两颊有些微凹,反而显着越发冷清贵气;虽是稚气未脱,薄唇紧抿也有几分冷厉模样。只是打眼过去比同龄人稳重内敛,也憔悴很多,想必是为着西宫佟佳皇太后的病操劳。

      也就两柱香的功夫,就听老祖宗懒懒的说:“罢了罢了,今日棋局便散了吧,哀家老了,不比你年轻头脑转得快。”说完笑着斜倚在美人靠上,将棋盘推至一旁,随手拾了茶盏作势欲饮。我在一旁看见,不多想急忙跪上前拦了下来:“老祖宗慢些,这茶怕是已经凉透了,容苏日娜去给老祖宗换上热茶。”余光却看到皇上亦是伸过手想拦着,不料被我抢了先只得作罢,“她说的是,皇奶奶还是停会儿喝些热茶比较好。”太皇太后闻言放了茶盏,闲闲开口:“往日哀家便不爱喝茶,今儿好容易得了兴致倒是教你们给搅没了。”

      我知她并不生气,不过说着玩笑,便递了笑脸含着几分娇气开口:“老祖宗该高兴才是,皇上一片孝心可比茶珍贵得多,若是渴得紧,侧殿应是备了些暖的奶茶,不如苏日娜去给老祖宗拿来。”这话我捏着分寸说,既是表了皇上的孝心,也不至显得我阿谀,自是说到她心坎儿里。见她忙不迭挥手让我取奶茶,我笑着躬身跪安。忽的想起旁座儿还坐着皇上,也不敢盯着脸,只是低头行礼:“苏日娜告退。”没成想他竟下榻穿了靴子,转身看着太皇太后,“孙儿还有些课业须得完成,便不耽误皇奶奶休息,先行告退。”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虽是含了怜意却仍颔首:“去吧,哀家知道你课业繁重,只是别太难为自个儿。你额娘那儿有太医们看着,你去的频繁反而过了病气。”顿了顿,“苏日娜,你先送皇帝出了慈宁宫去。”我怔愣片刻,方回过神儿小声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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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无话,皇上行在最前,双手负于身后,不疾不徐只是面色不好。想想也是,自家额娘病了却不能常在身旁侍候,怎能不急坏儿子的拳拳之心;我因是辅政大臣的养女,算个格格,地位高于小德子,故而隔了两步随在皇帝的右侧,也是闭口不语;小德子见皇上心情更是不好,哪敢出言,只是眼里浮上忧色。快到宫门口了,皇上忽然偏首起音,“今日见你心思倒是通透,逗得皇奶奶开心,皇奶奶你可要小心伺候,多加照顾着。”此时才知竟是对着我说话,抿唇浅笑:“恭谢皇上谬赞,侍候老祖宗乃是苏日娜的本分,况且老祖宗待苏日娜素来极好,苏日娜定当投桃报李,莫敢轻心。”

      “听你说话,像是读过书的?”估计他随口问问,只当排遣情绪。于是我接口便答,“回皇上话,幼年家父在京时教了奴婢认字儿,后来送到阿牟其,苏克萨哈大人府上,便跟着阿牟其略读了些。”听他不知喜怒开口:“哦?看来苏克萨哈教女有方啊。你叫,恩……苏……”不由暗笑:果真是没往心上记,赶紧替他掩了尴尬:“苏日娜,老祖宗赐的名字。”

      见他握拳微咳几声,有些赧颜,方显出十岁儿童的天真稚嫩,心下也觉得亲近了些。我咽了咽唾沫,还是斟酌着开口:“人生有命,皇太后洪福齐天,况且太医院的太医个个医术了得,若是群策群力,对皇太后的病自是颇有助益。皇上身系万民,也须好生保重身子;再不说皇太后还得皇上多照看,可皇上要是赶在皇太后前面累了,皇太后忧心于皇上反对身体不好。所以,皇上还是放宽心的好。”

      他面上并无甚表情,我的话音便越说越小,到结尾儿早变成呢喃了。又偷偷觑了眼他的神色,却是他眼中带了星星点点的笑意,锋薄的唇角牵了牵,“朕省得,难为你着想。”宫门已至,我顿住脚步,蹲身恭送,却堪堪被他扶起,“皇奶奶该等久了,赶紧回去吧苏日娜。”我透过密密的刘海正对上他融了冰寒的点漆黑瞳,便立刻错开了眼。

      凛冽的北风裹了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我转身若有所思将侧殿取来的装着奶茶的错金镶宝石银壶搂在怀里。听着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闷头往上殿走去。忽然眼前冲出一团黑影,未及反应将我撞歪一侧失去平衡,眼看着就得摔在地上,止不住叹气:只怪今日恁的撞了邪。我正这样想着,腰间忽而被托着,这手不算宽大却带了几分力道,硬生生将我扶起。可惜我闪着后腰,不由咬了下唇抽了口冷气。

      我此时头晕晕的,只看见眼前重影儿是个高我半头的少年。唇红齿白,脸上因歉意透出淡淡的绯色,鸦青色的辫子微微凌乱的散出丝缕,随北风乱舞,玄色的锦袍更衬得几分俊逸出尘。待我堪堪站稳时,头脑也清醒不少。仔细打量过去心中不免感叹:竟是难以言喻的美貌,眼若晨星闪着微芒,眉斜飞入鬓勾出三分意气,面如冠玉端方有礼。果真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只是看穿着并不像是皇子,正想着忽然瞥见他腰间挂了镶蓝田玉貔貅纹匕首,便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哈哈珠子”(皇子伴读),只是不知是随侍在哪个皇子身边的。

      “才刚一时冒犯,还望格格不记小人过,不知可伤着没有?”声音如环佩相击,不过清越中透了些焦急。哈哈珠子虽无品阶,但大多是从王公贵族近支中挑选而出,日后皆为朝中大员,故而言语上可不得怠慢。虽然满人并不在意礼节,但是本着男女大防,我还是微微侧转身子,“原是我走神惹的祸,并未伤到哪里,公子无须自责。”那人嘴角牵了笑意,只是未及眼中又匆匆问道:“敢问格格可曾见过皇上,属下有急事儿须得报与上听。”

      我这才恍然大悟,此人原来是随侍皇上的,怪不得出入内帷没甚顾忌。转身见礼,仔细看他所言非虚才道:“皇上刚出慈宁宫,听口气像是要往乾清宫去,现在追去也来不及。我劝你还是直接往乾清宫等着比较好……”他依旧含了歉意释然一笑,紧接着右膝点地抱拳请辞,扭身往乾清宫行去。我也不着意,微微一笑转身,“哎哟!”刚腰间还只是隐隐作痛,这一转身怕是带着筋骨,锐痛难消。我只好左手扶着腰,右手搂了银壶一点一点挪向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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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外间儿便瞧见午膳已经奉上了,紧着将怀里的奶茶递给一旁的丫头,让她往炉子上煨一会儿,等老祖宗传了再送上去。屋里烧了地炉,热烘烘的,没多时鼻尖儿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往正殿一旁的耳房走去,那里正是我往日住的屋子。推门而入,将外头的绒坎肩儿褪了,搁在屏风上,又喝了两口茶才去正殿侍候老祖宗用膳。

      宫里规矩素来如此,首先是膳食太监试毒,然后老祖宗想吃什么,才由我或者苏麻姑姑布菜。我即算是个格格,也要等老祖宗用过膳才能回自个儿房间吃饭。而这一顿午膳每日都要吃上半个多时辰,可想而知,一顿饭下来我该是怎么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模样了。因着腰上的疼痛,我布菜的时候未免行动别扭了些,眼尖的苏麻姑姑早就瞧见,只是不动声色给我递个眼色。我抿唇笑出浅浅梨涡,微微摇头以示没大碍。

      好容易伺候老祖宗用完了膳,苏麻姑姑搀着她入大佛堂(后寝殿)午歇,我揉着腰长嘘口气。没多时苏麻姑姑回来了,面带忧色问我怎么了,不好说明,我只能打着哈哈:“没什么,取东西的时候把腰闪着了,后头拿些活血的药擦擦也就没事了。”说完便向她告退休息。

      回房后已过了饿的时辰,没什么食欲就让塔娜撤了给小丫头们分食,昏昏欲睡间犹记挂着那人究竟找着皇上没,又有什么急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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