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怒火中烧 端敏公主斜 ...
-
离围场那件事儿过去约莫有七八天的样子,宫中、朝堂仍如往日一般,除开佟佳太后的病情倒是有好转的迹象。虽不知道具体情形,也可想见必是二阿哥极力阻止了安亲王呈报此事。暂不论他这么做出发点可否是为我着想,只是这么一来,他必然有继续遇袭的风险,而我呢?我又再次生生受了他的恩庇。我剪梅的手顿了顿,低头苦笑一声:难不成这笔债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满园冷香清幽静雅,让人心宁气定了不少。忽然感觉到胳膊肘被轻轻撞了一下,我一惊,下意识抬头便迎上了素雅温润的玉颜,他笑得清淡,缓缓开口:“病了?”我不着声色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两尺距离,蹲身小心的回话:“劳二阿哥费心,已好了多半。”他并不在意我的口气,只是踮起脚摘取梅树顶头上最齐整开的最好的一枝,轻轻插进一边儿用来装梅花儿的掐丝蓝釉珐琅瓷瓶里。我就在一旁仰头看着,不知不觉嘴角就牵起了清浅的弧度。待我反应过来时,再想换上冷淡的怜色却已来不及,他正托起花瓶儿笑得和煦蔚贴,一直萦绕周身的浅淡梅香也浓郁醇厚起来。此情此景,望着他毓秀的容颜,我蓦地想起早先读过的一句诗“春风欲动北风微”。
因着今早老祖宗说是要看看开春的梅花,我便一大清早的跑到这慈宁宫西北小佛堂后院,怕人多冲撞了佛祖,所以如今只得我和二阿哥两人在这方天地。许是看出了我心神不宁的,他怜惜地抚过一瓣梅花儿,冲我温雅勾唇:“这梅的色泽通透细腻,净明洁白,该是玉蝶梅罢?”听他询问,我不免凑近看了看,打量半晌才三分笃定的说:“恩……应该是‘紫蒂白照水’,看这里,花蒂微微带了些紫色呢。”他无声的浅笑,忽的开口,声音如环佩相叩,铮铮清啼:“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我徒劳的张嘴,最后还是忍下接口的冲动。
他等了会儿,也不见如何尴尬,就只是温文的瞧着我的眼睛,分毫不离。我错开了眸,着实不能看见他这样,最后实在不堪忍受视线的捕捉,深吸口气:“‘二阿哥好兴致,苏日娜刚巧想起还有些杂务缠身,先欠退了。 ”
我屈膝行礼,作势想从他手中接过花瓶早些赶回宫里,他微侧身避让,我便摸不着头绪顺带有些恼了地道:“哎!赶紧巴塔给我啊!”他被我语音里不自觉地嗔怪怔住了,顿了片刻才温雅开口,只是眼神略有些飘忽透着讷讷之色:“这……我原是觉得瓶身过于厚重,再加上这几枝梅,你怕是很难自己一人捧回去。算着正是晨省的时辰,所以才避让着想同你一起往慈宁宫。”我顿时羞窘难耐,只是面儿上仍强自撑着一派淡然地“嗯”了声,不多言转身往正宫走去。
走出小佛院儿几丈远,也始终不见宫人的身影。为了缓解熬人的冷场,我掩唇咳了几声,侧头问道:“怎么不见朝中动作?”他脸上始终漾着微薄的笑意,一语带过的了然:“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何况也不确定是朝中之人谋划的。你不必挂怀,免得思虑过多伤身子。”听他口气漠漠不愿多谈,我也懒得多计较,省得惹火上身徒增忧劳不是!
眼瞅着快到了,我自他手中交接,又看到了左手腕骨处包扎用的绷带,心里突地一跳。见他神色却是泰然自若浑然不觉,这演技几乎骗过了我。我终是被内疚和不忍催的开了口:“你的左手……对不起,如果不舒服不必再帮我搬这花瓶呢?你明知,明知我是不会感激你的……”低头不敢看他的神色,只是觉得头顶被什么轻缓的揉弄两下,侧脸瞥见地上虚无的阴影越靠越近,直到右耳被呼出的热气撩拨:“谁说你不会感激,那现在你是在做什么?我的左手不打紧,劳格格挂怀。”最后一句却是将我往日的语气学了十成十。我无奈的将花瓶紧搂在怀,抬头看他已然是往常笑眯眯的神情,心中一凛:怕是有人过来了。掀起眼皮余光果然瞥到一袭绯缎锦袍正往这边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婢。正疑惑是谁敢在太后缠绵病榻是穿得如此光鲜,就听到二阿哥细弱蚊蝇的耳语:“……阿日善格格。”
阿日善格格?若是我未记错,此人来头可大了。亲姨娘是如今的东宫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亦是老祖宗同族远亲,而他的阿玛则是过世的简纯亲王济度。身为嫡出长女,端敏公主不啻于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生来便比旁人血统高贵的许多。先皇子息单薄,故而将其接入宫中作为公主娇养。许是太后和老祖宗宠得紧,听说脾气是骄纵跋扈了些。前阵子她代东宫太后往京郊寺院祈福,故而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却是无巧不成书。我不愿多耽搁,也怕旁人碎嘴,便恬然的蹲身行礼:“苏日娜还有事儿,怕是没那个福分向阿日善格格请安了,还望二阿哥多保重身体。”
多亏二阿哥帮忙,今日摘得不少梅花。我先选了几枝绝好的留给老祖宗和皇上,余下的又分成几份儿,仔细减去多余的枝叶插进越窑乳色细瓷瓶中,遣了伶俐的丫头送往各个宫室。老祖宗也对这梅花爱煞了,直道它生的瑰丽更难得香气清幽雅致。难得看老祖宗偏爱什么东西,我便顺着她的心意,随口接着:“可不是呢,‘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梅花生就傲骨又兼得气韵天成,香气如女子雅致又带了些少年的凛冽。旁的不说,只这份自洁自爱的傲气就让人心折。”
老祖宗听得并不言语,我忙自责方才是否说错了话,老祖宗却将我牵到软榻上坐下。我略一推让终究从命,她闲散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阖眼半晌才开口:“梅固然是好,只是有些不合时宜。放眼九州,哪里能容得下不懂屈从的东西?尤其是在……”话未说完就倦倦的倚在美人靠上。“尤其是在,宫里。”我在心中悄悄补完整句。老祖宗话并不多,从不谈些无关紧要的,她这么说想必是提醒我在宫里为人处世要学着委婉的手段。我知她是为我好,故而只是在一旁颔首称是。看老祖宗似是睡得熟了,我便将她轻轻摇醒,劝着往床上好生歇歇。老祖宗没说什么,就着我的搀扶便入了床褥中休息。我长出口气,拾了落在地上的绢帕往外走去,日光着实刺眼了些,以致于我忽略了身后倏然睁开精光毕现的双眸。
才踏出房门,苏麻姑姑领着人便赶了过来,我笑问:“姑姑这是要……?”苏麻姑姑也挂了笑道:“你今早采的梅花还没送去东宫太后那儿,你既是闲着,不如带着人送过去也好。阿日善格格今儿从寺院回来了,宫中与你年纪相近的本就少,阿日善格格只比你大个两三岁,你不妨同她处着也好。”我本性犯懒,不过总不能拂了姑姑的好意不是,只得露出欢喜的神情:“我省的,这就去送,难为姑姑还想着我。”她只是慈爱的抚抚我脸颊便转身忙去了。
东宫太后自皇帝登基之后就迁进了慈仁宫,慈仁宫里慈宁宫并不算远,所以走了没多大会儿就能看到慈仁宫石青色勾纹牌匾。向门口值守的太监们说明来意后,我领着一个宫人随这里的掌事嬷嬷踏进这从未来过的地方。宫里规矩最忌讳行止间左右顾盼,失了雍容端庄之气。所以我也不敢抬头明目张胆的观望,只是凭感觉这慈仁宫的规制是比慈宁宫略小了些。掌事嬷嬷并不如苏麻姑姑严厉,态度温和有礼,不急不躁将我们带到了正殿后堂的起居室。
“苏日娜见过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安。”我将手帕别在腰测,双膝着地行叩首礼,“今晨苏日娜见慈宁宫梅花开得极好,故而请了太皇太后的意儿,剪了几枝斗胆送与太后。若是搅扰了太后休息,还望太后能体谅苏日娜一片诚心。”上座儿的太后语音轻柔的道:“察音达,快把她搀起来。真是个好孩子,哀家怎么会责怪你,谢你还来不及呢。”叫“察音达”的掌事嬷嬷将我小心扶好,我才瞧见榻上盘膝坐了个不到三十的年轻妇人。如意髻盘的齐整,鬓边也不见那些金簪,只插了几件儿玉首饰。温婉的远山眉、柳叶眼,淡淡面容虽不及佟佳太后清丽,却也很是温柔可人,静如处子。怪不得宫里人常赞东宫太后心地纯善,为人素简。只是一个能让存心废后的先皇都捏不住错处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心机?我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笑得天真:“谢太后褒奖,苏日娜愧受。”
她伸手唤我近前几步,拉过我的右手满面赞许地冲着察音达嬷嬷道:“瞧这孩子眉眼长得比阿日善还好看,说话办事儿也很沉静斯文,阿日善那丫头可得意不起来了。”话毕以帕掩唇微微一笑。我不好意思的垂头道:“太后折煞苏日娜了,苏日娜蒲柳之姿怎么敢同端敏公主雍容华美相提并论。”“安布今日怎么恁的高兴,莫不是知道阿日善回来了?阿日善给安布请安!”不妨端敏公主自一旁冲到榻前,微微屈膝做了个行礼的样子,就迫不及待地扑到太后怀里。太后娘娘又惊又喜,却仍很是自持的拉开她,微微沉声:“堂堂公主也没个正经样子,没的叫人笑话!过来见见苏日娜,她是老祖宗前儿刚带进宫的格格。”
虽说在慈宁宫已经远远儿的瞧见过,却不及此刻近身打量:阿日善格格个头颇高,已长我半头。皮肤白净,丹凤眼波光潋滟,很是明艳,颊边犹带着两抹运动后的红晕。一袭绯缎旗装更衬得容色葳蕤生光,比她亲姨娘生的娇俏许多。只是眉梢挑起,显出了她性情中的高傲和不逊。“苏日娜请阿日善格格安。”不管她怎么样,我毕竟矮她一等,先表示下善意为好。她瞟了我一眼,不紧不慢的说:“嗯,起吧,不必多礼。”看她二人欢喜的在一旁叙起了家常,我也不好掺合进去,遂跪地请辞。太后倒也客气,嘱咐了阿日善格格送我出门。
一路来到慈仁宫正门,阿日善格格都没有开口,倒是一旁的察音达嬷嬷时不时说上几句。我摸清她不愿搭理我,更不愿奴颜卑膝求她开口,遂脸上一直挂着淡笑,缄口不语。冷不防的她停下了步子,伸手快步将我拉到了一边,将将甩开众人就听她不耐地问:“刚才那个人是你吧?”“嗯?格格是说……”“和二阿哥站在一起的,就是你对不对?”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小臂,越收越紧。看来她早晨果然是看到我们走在一起,只是为何是这种反应。
我努力挣开她的手,低声回禀:“才刚是碰巧同二阿哥一起去的慈宁宫,绝非格格所想那般……”歪头看向众人,大约是感到格格怒气不小,竟无一人上来询问情况。阿日善格格斜眼冷冷地看着我,笑中带着讥诮:“不自量力!在宫里寄人篱下也就罢了,以后离二阿哥远点儿,免得害了他!”我按耐下了中烧的怒火,勉强还挂着笑:“苏日娜自知身份微贱,无须格格提醒。只是二阿哥身为格格兄长,公主管得未免宽了些!”她闻言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眸,脸色瞬间煞白,贝齿恨恨地咬住下唇。我微微拉开了些距离,屈膝道:“苏日娜不知格格不喜玉蝶梅,实在是对不住。明儿去看看能否采些腊梅送来,还请格格息怒。慈宁宫还有事儿,苏日娜不劳公主相送。”
不等她采取进一步行动,我就已然带着宫人走出甚远。一路忍着怒气疾行,直到行至偏远的雨花阁我才停下来急急的喘息。虽早已知道她脾性不善,但直到今日见过才彻底体会到是如何骄纵。我气她居然诋毁自个儿的品行,却又惊异于她对二阿哥过分的关注。虽然是堂兄妹,但阿日善格格如今已是名义上的亲妹妹,何况她早就订过亲事。这种宫廷秘辛又岂是我能过问的?只是……从今往后得少和二阿哥往来了……我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情,才蹙起眉峰赶回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