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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静夜光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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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西垂。
当凛清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凛寒独坐檐下,正端着杯子出神。
“爹。”凛清风喊了一声,瞧见凛寒的杯子里空空的,旁边壶里的水早已凉了。
他待要取炭生火,被凛寒叫住:“儿子,过来挨着爹坐。”
他楞了楞,缓缓坐在父亲身侧,道:“我怎么劝素姨,她都不说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爹……”
“没事,待天爹亲自去劝她。”凛寒一展猿臂,将凛清风拢住,道,“今晚你就要出村了,爹真有些舍不得啊。”
凛清风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爹你平常不是最放心我吗。”
凛寒点头:“自幼你博览群书,又以龙息之术养气,智计、隐术早已登堂入室,爹放心得很。只是,爹还要送你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他望着夕阳血红的光芒,一字一顿道:“修隐之人,首则修心,次则修术。”
凛清风皱着眉头听着。
凛寒幽幽道:“此入乱世,你修的是心,若修心不成,任凭你的隐术再强,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还有堕入魔劫之虞。切记,切记!”
过不许久,凛清风似乎相通了什么,眉头一展笑道:“清风记住了!”
凛寒看着他,忽然大笑三声,伸手将旁侧的长匣取了过来,“来,看看爹给你准备了什么。”
长匣上的泥土已经去净,通体黝黑,边角处镶着一丝亮银,不知由何物造成。匣面上方,雕着一条登云怒啸的盘龙,须发赍扬,指爪伸张,口中似含着一个芒团。
“知道这是何物吗?”凛寒轻抚着匣身,眼神逐渐变得严肃。
“这里……装着一把剑吗?”凛清风轻轻敲击,匣内传出金铁相击的脆鸣。
凛寒摇头,又问道:“知道爹最擅长的是什么?”
凛清风道:“气,冰气。”
“是这个吗?”凛寒擎出右手,一抹银白飞出,迅速在五丈外凝出一块四尺方宽的坚冰。
“这块冰即使你赤叔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完全粉碎……看好了!”凛寒左手掐印,眼里逐渐泛出银白。只听他口中低吟道:“龙牙•敕出!”
夕阳中似乎有什么闪了闪,凛清风凝神细察,约略看到一线细细的银丝从匣中一闪而逝。
咔!
那块坚冰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轰一声四爆成粉,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凛清风在旁边骇得合不拢嘴。
凛寒缓缓收印,转首对凛清风道:“这就是我凛家世代相传的隐剑龙匣。你爹我最强的是气不错,但却非冰气,而是剑气。”
他笑着拍了拍凛清风的肩膀:“记住了,这就是隐者的第一秘诀,永远不要向别人透露你的最强技。来,让为父替你和龙匣缔结血契,然后再授你驭龙之技……”
经过约半个时辰的烦琐步骤,龙匣终于抱到了凛清风的怀里。
他抚摸着不温不凉的匣体,讶然道:“哎,原来这只是一个匣子,里面空空的哦。”
凛寒弄了些酒倒在杯子里,小口小口地喝着,闻声道:“本来是空的,现在却不是。”
“哦?”
“打开它。”
“打开?从哪里?没有缝隙。”
“混帐,我刚刚告诉了你口诀!”
……
一阵幽幽的白芒迸射出来,盒盖张开,凛清风探首望去:“这是……”
他伸手一摸挂在腰际的太一剑——剑不见了,仅余一支剑鞘和些许铜粉。
龙匣中半浮着一柄虚无缥缈的长剑,颜色从剑脊处中分,一半黑,一半白,剑柄处雕着一个阴阳鱼,正在缓缓转动。
夕阳已没。
凛寒望着如墨远山,道:“儿子,此匣和匣中隐剑皆是灵体,有盛衰兴退,且与你息息相关。你强它们则强,你弱它们则弱……要像怜惜自己一般怜惜它们,日不过三,懂吗。”
凛清风:“日不过三……难道一天最多使用三次吗?”
凛寒缓缓站起来,道:“嗯。以你现在的状态,每天能用出一次就不错了……好了,时辰即到,吃些东西,上路去吧。”
※ ※ ※
月临九州,皓银如海。
凛清风斜背着龙匣,痴痴望着前方一座九棱巨塔。
试炼之塔,开启最后狩猎的门户所在!
巨塔看似摇摇欲坠,已到风烛残年,砖皮脱落棱角残缺,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风雨侵蚀,可它却奇迹地伫立到现在。凛清风知道,试炼之塔外皮虽残,筋骨却依旧强健。它临峰而建,饱吸天地灵气,更被数代隐者注入灵力。只要村子存在一天,试炼之塔就会伫立一天,那几乎就是东风隐者村的象征。
凛清风不知多少次看到村里的兄长经过试炼到达塔顶,然后借塔顶的风阵遁出第一重灵力结界,从而进入最后的狩猎场。今天,就是今天,终于轮到他了!为此,他度过了多少艰苦的日子啊。
“清风!清风!你到的好早啊!”他正在出神,听到背后的喊声。
赤心武气喘吁吁地跑来,旁边赤勒不疾不徐地跟着。
今日的赤心武与往日有些不同,凛清风实在无法形容他的装束——浑身上下被裹得圆圆滚滚的,背后还背着一个滑稽古怪的狭长小包。
“喂,你在搞什么?”他掐了掐赤心武的胳膊,虽然看上去很软,实际上硬得很,不似织物。
赤心武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辛苦道:“都是我爹说的了,说什么祖传的盔甲,我苦……”
凛清风皱了皱眉头,以赤心武的体格都觉得辛苦的话,这所谓的盔甲……
“不会是玄铁吧?”他问道。
赤心武悲哀地点了点头,道:“重死我了!你试试。”
他抬起一支胳膊,让凛清风双手接住。
“我收力了哦……”
“我……哇~~啊!这是什么东西!”凛清风大叫,双手飞沉,仿佛拖着一块大石。
“早听人说,玄铁比普通的铁重十倍有余,起先我还不信……呜呜,也不知我爹哪里挖来的。”
“你爹也忒狠了吧,穿这么要命的东西,怎么参加试炼和狩猎啊。”凛清风偷偷瞥了眼不远处正和父亲凛寒低语的赤勒。
“如果只有这个也就罢了,”赤勒指了指背后的小包,“这个知道是啥吗?是隐者搭链!”
“哦?那个把房子也能装进去的东西?我瞧瞧!”
“还是算了吧,”赤勒沮丧道,“我到宁愿没有这个破搭链。唉,我爹把家里能搬走的东西都装进去了,什么锅碗瓢盆帐篷被褥……包括我家那块百多斤重的磨刀石!你不知道,进这个搭链的东西,体积缩小一倍,重量就增加一倍的,唉!压死我了……”
凛清风张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半晌才嘎嘎笑道:“我现在开始担心试炼之塔的柱基了。”
赤心武竟然点了点头,忧虑道:“嗯,但愿别被压塌了才好。”凛清风笑得不行。
“孩子们!”这时塔基前传来声音,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塔前出现了一人,白袍白发,四周旋着一团令人炫晕的白光,正是村里的十二长老之一,公西子由。
公西长老已经接近一百六十岁,平日少见,只有在最后狩猎或祭天这样重大的活动中才可能现身。虽说名义上他是隐者村这一代的持杖长老,村里的事物却多由凛寒和赤勒代为操持。
他脸上没有老年人应该有的皱纹,面容平滑,皮肤透彻如玉,只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在无言中证明着他经历过的岁月。如果没有他那一头的白发,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他仅过三十岁。
公西长老修习的是隐宗的光系。以难度算,这一系的隐术在隐、绝、灭三宗共一百多支系中是处于上位的。也正因为此,他的年龄在十二位长老中最小,修为却最高。
巧合的是,公西长老醒来主持权杖的那一天,恰恰是凛清风出生的一日,所以对凛清风极其亲切。村里能见到他的,也只有凛清风和姬素二人,连凛寒和赤勒都没有这个福分。
村里十四个等待试炼的少年都到齐了,站成一个横排,他们的父母家人纷纷退了开去。
“孩子们,”公西子由的目光扫过十四个少年,在凛清风身上定了片刻,“想必今天是你们久久期待的一天,过了今日,你们就已长大成人,要到外面去经风历雨、闯荡世界了。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因为我听得出你们的心是多么的急切,更因为我也曾像你们这般年轻过。”
凛清风心中一热,体内的鲜血逐渐沸腾起来。
“在不知多少年以前,我们人类曾经身处漫长的大黑暗时期,那时没有光,没有热,只有一片死寂。后来,有一位修者以无上法力摧散天上的乌云,将阳光接引,并在冰冻的大地上遍种奇花异草,开启了时光长达四千年的后冰河时代。他的名字就是轩辕隐!而他的三个弟子,正是隐、绝、灭三宗的开代宗主。从那以后至今,人类在依旧贫瘠的大地上艰难求存,将隐术发展成一百多支系的庞大体系……”
长者浅述历史,众人听得如醉如痴。
“你们要记住,无论你们修炼的是什么门系,最终目的都将汇聚到‘求本心、证天道’这六字上。所谓本心难求,天道浩渺,无数世代的隐者前仆后继,或是为了那一刻的了悟,或非为了那一刻的了悟,其进退取舍都在你们自己把握……”
公西长老身前那团炫目的光晕蔓延开来将他包住,身影渐渐散入一片片的流光中。
“你们是东风的血脉,也是东风的财富,都是好孩子。我最后只想说一句话:在外面累了倦了,要记得回来……”
轧轧~~!
塔基处迸起白光,一阵嗡鸣过后,计二十四层的九棱巨塔逐层从塔窗射出光来,如同苏醒的巨兽。
锁塔的禁制被解开了!
当最顶一层的白光盛起,塔内传来呼啸般的嗡鸣声,白光从塔顶抽弋出来,缠绕如龙,逐渐在塔外布成一重结界。
光之结界!
“去吧,试炼的大门已经为你们敞开……”公西子由的声音在嗡鸣中散入虚空。
当大长老的最后一丝声音消失不见,十四个少年面前光影一闪,凛寒现身于前。
“小伙子们,该你们上场了!”他嘴角挂了一抹不怎么友善的微笑,眼睛依次看着热血沸腾的少年们,“接下来,对你们的考验有三个。这直接关系到你们能否出村,能出去的,自然是到花花世界肆意玩耍。出不去的,就要留在村里多修炼一年。你们要听好了,本人的话从来只说一遍。”
凛清风一咧嘴,耳朵却不自然地竖了起来。
“这第一个,”凛寒手指光结界,“只有能够通过这个结界的人才有可能接受试炼。哦,可不要告诉我你不懂光结界是攻击性的。你们可以使用任何方法进入,结界、防具甚至仅凭借身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如果你害怕被烤成焦炭的话。”
凛清风偷拍赤心武胳膊上厚重的玄铁甲,后者则呲牙一笑。
“第二个嘛,如果你们有幸没有被烤焦,并且没有失去战斗力的话,”凛寒脸上又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么迎接你们的,就是封印在塔里的二十四只恶灵的爪子。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们,它们会不断复活的哦。你们的武器,至少要染过十只恶灵的血,才能开启塔顶的遁风之阵,到达最后的狩猎场。”
赤心武拉拉凛清风,小声道:“如果没有武器可以染血咋办?”
凛清风:“傻瓜,不一定要武器的,只要杀过十只以上恶灵就可以了……啊!”
一缕冰气射来,凛清风额头应声起了个大包。
凛寒手指收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他接着道:“这第三个,才是真正的考验!”他缓缓转身面向村外,“昨天,就在那里,最后的狩猎场,不知什么人把一百多只上古的凶兽给解封了,它们每一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而且,正在极度的饥饿中……唉,那可是连我都觉得麻烦的家伙呢。”
他一转头,脸上再次出现魔鬼笑容:“你们的目标就是在最后的狩猎场将它们重新封印,并从它们身上取下一样东西。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本人只知道,这百多只凶兽身上的东西各自不同,也许几件东西组合起来就能组成一把剑,像这个——”
他右手一伸,冰气结成一柄碧光璀璨的古拙长剑,片刻哗然碎落。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每个人都必须有这样一柄成品,才能打开最外层的结界。值得说明的是,你们自己找到了什么,出去后就属于你们。还有,没有人能帮助你们,只有你们自己帮助自己,可别为了勉强出去,从狩猎者变成被狩猎者哦。”
凛寒顿了片刻,道:“好了,就是这些,还有什么疑问吗?”
少年们各自沉思。
“嗯,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开始吧。”他从怀里取出一些晶莹的圆球,每人手里发了一颗,“这是结界石,输入灵力之后会自动张开一个护罩,可在危险时使用。”
凛清风摸着光滑润凉的结界石,自言自语道:“这不会是免费的吧?”
凛寒赏了他一个爆栗:“不愧是我儿子,连这都能猜到。你们记住,当由此结界石产生的结界完全张开,就意味着你们放弃了,可不能随便用的哦。”
放弃了,就意味着要在村里再留一年,那可不大好。
凛清风摸着脑门道:“干嘛总打我……”
赤心武一甩手,把结界石塞到搭链里去了,对于打算成为天下第一武隐的他来说,这个东西可能派不上用场吧。
※ ※ ※
“谁第一个来?”凛寒问道。
少年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吃螃蟹。
凛寒笑:“再偷偷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这光结界越往后越强哦。”
凛清风一咧嘴,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父亲的狡猾,他可不上当。
赤心武本打算第一个进去的,听了凛寒的话,反而改变主意了。
挨着凛清风的是村西的筷竹,十五岁,其人正如其名,面孔狭长,身子瘦挑如竹竿,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剑鞘,却不见剑柄,腰际还有一个酒葫芦。去年他曾参加过试炼并最终进入狩猎场,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失去了资格。
此刻,他转脸向凛清风笑了笑,道:“清风,咱们里面见?”
凛清风点头,小声道:“小心点,听说塔里的凶灵很喜欢吃瘦肉。”
筷竹哈哈笑道:“你好像不比我肥到哪里去。我去了!”
当先一步跨出。
凛寒点了点头,闪身让路。
距离光结界三丈,筷竹双手结印,低头片刻,口中低喝:“启!”
一个浅黄色的浑圆护罩出现在他体外。
外力出现,光结界立现感应,光幕上爆起微芒,虚虚实实地将筷竹去路封住。
筷竹向前行去,微芒开始迸射过来,他的土系护罩荡起一阵阵涟漪,当他触及结界时,万光如箭飞坠而下,其体外的护罩已如布满光刺的刺猬,劈啪激响不绝于耳。
光芒中无法看清他都做了些什么,只隐隐听他喝了句什么,结界裂开,他冲了进去。
赤心武暗暗盘算着光结界的强度,旁边凛清风凝神道:“竹竿的符力最强,界法却最弱,虽凭借灵力凝聚土元素勉强靠近结界,最终还要靠血符破界……你看,他护住了上半身,下半身的衣服已经被烤得微焦。”
筷竹在结界里向他们招了招手,飞身上塔去了。
第二波进结界的却是两个人,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就住在赤凛两家的隔壁。兄长名为孙笑楚,弟弟名为孙笑齐,是一对又矮又胖的活宝。
此刻他们兄弟两个向周围众人行了一个罗圈揖,话也不说一句,脚尖点地纵身向结界飞窜过去。
“呵呵,若和光结界比拼速度,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凛清风的话音未落,结界上有两缕强光似卷袭的狂风,缠绕着重击在兄弟二人同力凝出的护罩上。
轰然,护罩碎裂,随即强光击打在弟弟左臂的盾上。
“喝!”孙笑齐低吼,右臂弯刀划出一缕星芒,前方结界被刀气裂开。
旁边的孙笑楚一顿而起,左手捉住孙笑齐的肩膀,如一只大鹰在差乎间掠入结界。
凛清风看着孙笑齐左臂上的圆盾,低低对赤心武道:“孙家的持法盾非是俗物,那么强的光束没有在盾上留下任何痕迹,呵呵,塔里的恶灵有的苦头吃了。”
赤心武问道:“持法盾对我的玄铁甲如何?”
凛清风低吟片刻,道:“如果仅比硬度,玄铁甲稍弱几分。若按灵力分析的话,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他笑着看了看赤心武,“和人家的持法盾相比,玄铁甲根本就是一个死铁疙瘩。”
赤心武眉头皱了皱。
“而且,又臭又重。”凛清风又加了句,还抽了抽鼻子。
“是么?”赤心武眯着眼笑了,“轻轻”地把胳膊放在凛清风肩上,把他压得直咧嘴。
如此,没过半刻钟,十四个人有十二个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结界,界外仅剩下凛赤二人。
塔内,已经传来怒啸和兵刃击打声,不时有各色强光从塔窗里闪过。
“你先,还是我先?”赤心武装模作样地挽着袖子——其实他没有袖子可挽。
凛清风仰头看着巍峨近几十丈的巨塔,油然道:“当然是一起进去。”
他向前跨出半步,身形又停住,似乎想转身对身后的父亲说些什么,但终究忍住了。
赤心武却没有发现这些,他脸上混杂了迷茫和兴奋,喃喃道:“清风,跨出这一步,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已经长大成人了呢?”
※ ※ ※
如果把东风隐者村的村落看成一条巨龙的话,试炼之塔就是龙首的长角。光气氤氲的结界将龙角护住,浩气九天。
此刻,两个少年正昂然立在结界前,一魁梧,一瘦削,一威气无伦,一玉树临风。魁梧的,高及七尺,方面赤紫,短发如铁。瘦削的,玉裘裹体,长匣斜负,黑发及肩。
凛寒和赤勒定定地凝视着他们的孩子,心速不知觉中有些加快。
旁边的家长们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大家都静静地看着。
嗡~~!
光结界忽来响动,并随即增亮数倍。结界增强了!凛寒嘴角露出苦笑。
“似乎是专门针对我们呢。”赤心武皱眉道。
凛清风笑了:“是想探我们的虚实,大长老早就想这么做了。走吧。”举步跨出。
轰~~!光束如流狂动,即使在四丈之外,凛清风也被吹得衣发飞扬。
赤心武被激起少年心性,怒喝一声拔地而起,竟轮起右拳向结界挥去。
其拳劲有如实质,拳面上布满旋转的微红劲风,嘶啸如龙吟。
凛清风如影随形,身形贴着赤心武的后背,其右手结印,左掌高擎,波流滚动之际,一个半圆的冰结界在二人上方布成。
这一情景,将众人看得痴了。
狂光飞坠,如矢射来。
光芒瞬间就击在冰结界上,轰轰然,光焰随着水汽冰屑四散飞射。
凛赤二人的身形一顿。
被拦住了吗?
远处冷眼观瞧的凛寒身影一晃,人已经到了半空,匆忙间,人们能够看到他嘴角露出一抹放心的微笑。
他们二人被拦住了吗?没有。
在他们身形稍顿的刹那,人们的视线忽一模糊,二人凭空消失。视线再聚时,凛赤两个少年已经现身于结界左近,赤心武的重拳稳稳击在结界上。
那个隔空转移的速度,是遁术吗?不像,遁术在过程中会留下灵力激散的圆光。那是什么?
轰然爆响中,结界剧烈震荡,向内凹入,而凛清风早已备好的右手划了一个半圆,锋利的冰气扫荡之下,将结界撕开一个大口子。
结界敞开,赤心武扑入内部,后方凛清风留下的那个半圆冰结界刚刚被光束击成碎粉。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
就在凛清风将入未入,双脚处在结界内外两边的时候,异变突至。
有两股潜隐在秘处的光束突然迸现,重击在凛清风的胸口和背心处。
那速度根本是人力难以企及的,连掐印结界的时间都没有。
凛清风应声怒啸,长发飞扬,硬凭灵力在前胸后背处各凝出一个盾罩。
波波!盾罩崩碎,没有冰气之形的灵力结界如何能够抵挡住光矢,况且它们还有备而来。
身处半空中的凛寒骇然下望,被这般强大的光矢击中,即使有绝龙翼护体,内脏也定会受到重创不可。凛清风的身体如何能和赤心武那钢筋铁骨相比?
然而,此时施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凛清风胸背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定住。
一切都定住。
缠绕的光焰,飞散的灵力,塌陷的身躯,激怒的眼神……通通定住。
只有那血,那喷出的鲜血不受这时间的约束,冉冉上升,聚成一柄血气汪然的长剑。
嗡!
血色长剑如同心脏般跳动了一下,红色的颗粒崩飞淹没,长剑转而雪白,同时爆出灿灿的白芒。
时光重新流动。
结界轰然巨震,凛清风的头顶爆散出无法目视的强光,然后光结界上的光之力如同陷入一个无底的漩涡狂泄而下,瞬间被抽吸成薄薄的一层。
强光未散时,凛清风跌入结界内,被赤心武接住,他的前胸后背已经完好如初,似乎从未发生过什么。
光芒倏忽而去,凛清风缓缓转身,无法理解地看着背后的光结界。那无声无息的光流已恢复了原本的厚度,隐约中似多了一层浅白。
“没事吧?”赤心武眼中的焦急不是装出来的。
凛清风摇了摇头,回头看时,其父凛寒正从半空中收住身形,淡淡的目光中有一层无法觉察的深意。
他低头想了片刻,道:“心武,我们走。”
二人飞身跃上试炼之塔的第一层。
塔门前,二人停下来。
赤心武看着凛清风前胸烧灼出的碗大焦痕,有些不忿道:“长老是怎么搞的,出那么重的手!别人都是细微的线芒,我们却是碗口粗细的光矢……”
“不,”凛清风一摆手,“这是我们自己选的道路,哪能怨得旁人,只能怪我们修业未精。况且长老是为我们好,在外面的世界上这种情况随时会出现,我们不能再大意了。”
赤心武还要说话,被凛清风制止。
“总之我现在很好,比先前还精神百倍。下面……就是塔上的恶灵了,我们如何做法?”凛清风舒了口气,少见的询问起赤心武来。
赤心武挠挠头,道:“还是老样子,我内你外,如何?”
凛清风仰望塔顶,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清风?”
“嗯……也好,反正塔内的恶灵都不会很强。小心点,这座塔禁不住太大的动作。”凛清风答道。
赤心武点头,大踏步冲入塔门。
凛清风却不急,他闭目沉思片刻,脑中浮现父亲那别有深意的目光……算了,容后慢慢细想吧。
心念动时,灵力涌出,风之力带着他向上飘去。
砰!第一层传来闷响,随即是一声野兽惨嚎,然后咚咚声中赤心武沿阶而上,冲上第二层。
※ ※ ※
凛清风姿态写意地向上飘着。
现在他借风催动的浮力,加上起先点地的冲力,可以使他到达第十层的高度。如果能达到第二十层就好了,可他又懒得到塔墙上去借力。
他很懒,或者说很傲慢。聪明的人常常很懒,而即聪明,又有一身帅气外表的家伙们往往很傲慢。
所以,他就保持着这个优美的姿势缓缓向上飘着。
其实到达第二十层甚至塔尖也不难做到,对于凛清风来说至少有几十个法子。比如,再催动一次风之力就可以。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会有人帮他这么做的,他想。
果然,当凛清风升到第九层的时候,塔窗里倒飞出一个庞然大物,它胸口还有一处十字形的剑痕。
凛清风毫不犹豫地在它头顶虚踏了一脚,恶灵是灵体,被这恶意一踏后瞬间碎成光尘,而凛清风则借力飞升,还顺带结果了一个恶灵。
他脸上的凝重已经烟消云散,换之一幅无可无不可的懒散笑容。
第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就是这里。凛清风身形弯转,掠入第二十层的塔窗。
这层的家伙正在睡觉。
看来还没有人来到这一层来打搅它,因为塔内的尘土和蛛网还是完整的。
它是一只猪。野猪。长着血獠牙的野猪。看来还是一只不爱干净的野猪。
凛清风最讨厌这类野猪。
野猪正在狂躁不安中,这可以从它根根倒立的鬃毛看出来。
没有什么生物愿意被人当成工具杀来杀去,即使野猪这类愚蠢的生物也是如此。
见有人来,它怒哼几声,四蹄刨地冲上。先下手为强,这个道理野猪还是懂的。
“慢着!”凛清风喊了一声,在鼻子前左右扇动着手。野猪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是面对这个脸上没有一丝惊骇神色的人类,还有他身上那股隐隐透出的未名力量,它用猪脑想了想,还是轧住了冲势。
“这里太脏太臭,先帮你清清如何?”凛清风脸上的笑容,至少在此刻是善意的。
“召唤•激流!”凛清风右手结印,左手圈引。随着他指尖的摆动,一线碧波由无到有,由细到粗,逐渐化成激流,在不是很大的空间内滚动流淌,荡埃涤尘。当水流带着浊物涌出塔窗的时候,内里已是满室光洁。
“嗯……还不错,这样就好多了。”凛清风左右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最后定格在前面湿淋淋的野猪身上。
“知道我在做什么吗?哦,低头就表示不知道了。那我告诉你,我给人打扫房间,从来都是要有代价的。这代价就是……唉,算了,就是说了你这猪头也不懂。”凛清风嘴角终于露出恶意的微笑,指尖一动,一线寒芒闪电般从野猪的脑门射入。
野猪哪来得及躲闪,要害受击后哼也未哼,倒地化为一圈虚尘。
刚刚做了一件大恶事的人类恶男双手一负,油然立于窗前。下方正不断传出轰鸣和惨嘶声,在这里都觉得有些晃动。
凛清风望着塔外不动声色的光结界,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猪头多少时间重生一次,我可要杀足十回的……哎呀,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 ※ ※
当赤心武冲上第十九层的时候,这层塔里已经有三个人在。不过场面有些诡异。
三个人中,筷竹和孙笑楚贴伏在通往二十层的楼梯上,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着什么。而孙笑楚的弟弟,弯刀圆盾的孙笑齐则坐在一只玄色大鸟的背上,一手抓着鸟嘴,另一只手则示意上来的赤心武轻点。
那只玄色大鸟身子受制,鸟嘴被抓,眼睛咕噜咕噜转着,模样古怪至极。
赤心武放轻了脚步来到筷竹身侧,问道:“喂,你们在搞什么?”
“嘘——”筷竹示意噤声,手往上指。
上层正有声音传下来,是凛清风的声音。
“……过来过来,刚才咱做了红烧蹄膀,现在来一道清蒸耳丝如何?啊,我都要流口水了,那可是下酒的好菜啊……”
筷竹捂着嘴,狂笑不止。
“啊?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哎呀不好不好,怎么流眼泪了,那样的话肉会变酸的,我还想再做一道香闷五花肉的……”
赤心武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而旁边的孙笑齐已经快要笑破肚皮。
楼上的话还在继续,“……我说老兄,别流泪嘛,无论怎么说你也是一只红獠牙的野猪,森林里的无冕之王,还怕些皮肉之苦?啊我想起来了,野猪皮做皮冻很有嚼头的,这次咱还是做皮冻吧……”
然后楼上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抛到了墙上,然后是野猪惨哼声,伴随着冰晶碎裂的清脆声音。
片刻,一切归于平静。
凛清风的声音在楼上响起:“第九回,嗯,算算也够了……我说,你们在楼下听得差不多了吧?”
筷竹大笑出声,噔噔飞爬上去。
这边孙笑齐手掌用力,玄鸟之首被硬生生捏碎,当鸟身化成一片虚光时,人已经爬上了楼梯。
不知为何,赤心武脸上神色有些不对,缓缓拾阶而上。
二十层。
凛清风正满脸笑意地等着他们,看来他在这里过得很愉快。
赤心武看着凛清风,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忍住了。
“清风,你小子就知道捏软的!”筷竹恶笑,“早知这样也行,我就直接到第二十四层,杀足十回够本,省得费劲。”
凛清风笑道:“现在这么做也不晚,我们等会其它人,然后从塔外直接上塔顶。”
等不许久,剩下的八个人依次登上这一层。
凛清风道:“大家的量都差不多了吧?如果还差的,”他瞥了眼墙角处升起的玄光,那头野猪又重生了,“可以在这家伙身上捞足。”
筷竹等人暴笑,那头野猪则簌簌发抖地缩在墙角里,不敢妄动。
众人中年龄最小的是村东的池静,队伍中唯一的女孩子。她生日比凛清风小些,半月前才满十四岁。此刻她脆声道:“我是最后的,大家好像都够了。”
筷竹在人们中最年长,他道:“楼上几层都是厉害的家伙,我们这么多人直接绕上顶楼恐怕不大容易。”
凛清风道:“这个好办,我们抽出三个人从内缠住二十一到二十三层的恶灵,其它人从外面借风力上第二十四层,要去塔顶必须经过二十四层吧。”
※ ※ ※
砰!
黑白二色的光芒混合着冰屑四散飞射,凛清风的身子顿了一下,但终究冲进塔窗,踏足第二十四层。
一个半圆的冰结界瞬间布成,将一只类似巨蜥的生物据之以外。
稍后,十多个少年安全掠入塔内。
筷竹停稳身形,皱眉道:“好像不是去年那个,我记得是一头双首白猿的……现在灭了它吗?”
凛清风撑着结界,摇头道:“不,我们用它做个实验如何?”
池静好奇道:“什么实验?”
凛清风道:“塔内的恶灵都是灵体,长久困在这里没有灵力补给,锐气早消。稍后我们到狩猎场面对的却是有着肉躯的恶兽,其力量对比差异悬殊。”
“嗯,这三重试炼该是逐次变得困难的。”筷竹点头道。
凛清风道:“加之外面恶兽有百头之多,如果仅凭借个人的力量,最终能突破第二重灵力结界的,我们十四人中没有几个能做到。我们要捆成一团,组队出击。还记得我们常常玩的游戏吗?”
池静拍手道:“东风十四门!这次要真的用于实战呢!”
凛清风尚未回答,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楼梯口处石屑激飞,一团乌光跌飞上来,在半空中化成碎粉。
尘土飞扬中,赤心武大踏步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