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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卷 龙图八部 第一章 海涵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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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号是一艘装有火轮机和木造侧轮的大型楼船,有上中下三层甲板和一主两副三根桅杆,长二百五十尺,宽三十六尺,深约三十尺。
凛清风将抹布伸到木桶里涮洗一番,取出拧去污水,然后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他身上的裘袍、背后的龙匣都被换下,代之一身泛白的蓝布衣,杂身于众水手间,竟也泯然入众。若非他那双清澈透亮不类凡人的眸子,真让人认不出来。
海上的天空是水蓝的,几只海鸟在主桅周围盘膝着,轻鸣如乐。主桅的最顶处缓缓舞着一面旗子,上书“乘风”两个大字,那字被海风吹得久了,有些褪色。
旗子下的横桅上赫然卧着独眼猫三宝,它肥胖的身子随着横桅的晃动几欲落下,却总是稳稳粘住。它身下不远的望台上,巴布正支着一个晶石镜筒向远处了望。
甲板上,人们都拥挤在船尾处,喊着混杂不清的号子收鱼网。耿流皇站在尾桅与船尾之间的缆绳上,指指点点大呼人群中某人的名字。赤心武混在收网的水手中间,左右手各攥着两条粗大的缆绳,奋力拉拽。这次的收获看来不错,网绳被拉得崩紧,船尾都被压得微微下坠。
在靠近主桅的甲板附近,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围着鹿易,其中一人正把手掌伸出来让他瞧手相。
“还习惯吗?”凛清风尚在出神,头顶传来声音。
抬头,见一人正俯头下望。恐怕是行走海上很久了,此人面堂呈现一种成熟的亮黑色,看不出多大年纪。眉目棱角的线条很是刚毅,眸子是少见的暗灰色,粗看没有什么出奇处,细看则深不见底,令人心惊。他鄂下有一把梳理得很整齐的大胡子,衣襟大敞露出铁样的胸肌。右手还握着个大烟斗。
这人是乘风号的船长,名叫穆拉奇,据说祖先来自于西方欧罗巴大陆,身体里也有幽唐大陆的血统,是个混血儿。
船长看着他,眼神里潜藏了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凛清风笑了,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牙齿:“还好。这船真不错!”
船长蹲下,磕打着烟斗里的烟灰,然后装上一斗烟丝,点燃。吞云吐雾半晌,他道:“这是一个好家伙啊,比我的岁数都大,你瞧,还是一样的结实,一样每刻钟航行四里半海路。”
“一刻钟四里半,那么一个时辰就能航行三十六里,确是不慢。”凛清风附和道。
船长吐了个烟圈,眼神不动,“在同类大小的楼船中我的乘风是最快的。船上不但装了四台大马力火轮机,引擎、侧轮和船底造型都是请最有名的造船家专门设计。这么大的船,即使顶着风走也能达到二十里的时速,寻常小浪都奈何不了它。”语气很淡,却透出强烈的自信。
顿了片刻,他又用烟斗指着身侧几个盛淡水的大木桶,道:“这个水桶你估量有多重?”木桶很大,即使壮汉也要两三人才能合围,高度更是一丈有余。
凛清风侧着头瞧了半晌,道:“若是里面盛满水的话,这个大家伙估计有四五千斤重。”
船长微哂道:“四五千?全满的话将近一万斤重!按照欧罗巴的计量,就是五个整吨。”他停下来,瞧着凛清风道:“知道这样的桶,我这船能装几个吗?”
凛清风吓了一跳,道:“一万斤?这么说的话,能装个几十桶就了不起了吧。”
他还是多说着。
船长又抽了阵烟,起身,道:“我的乘风,能装这样的水桶二百八十个。”
转身去了,把凛清风骇呆了在那。
“吓住了吧?”旁边和他一同擦甲板的船员小声笑道,“咱这船长哪样都好,就是喜欢吹嘘他的船。”
凛清风回过神来,道:“想不到这船这么大!二百八十个,意味着载重二百八十万斤……”
“你没到那种繁荣的大码头,嘿,比这还大十倍的船我也见过。”
“吹牛吧?”
“你还不信!再走几个月就到幽唐东最大的港口,那时你就知道了。说起来这船虽不小,半月前不也被海啸撕开了主帆不是?还损失了七八个兄弟,唉……”那人叹息一下,低头接着擦甲板去了。
凛清风默然。
那场大海啸就是他和赤心武弄出来的,可是这话怎么说出口?说出来也没人信。
那最后的一击,他和赤心武以剑纸、流萤二技合流施出名为“天玄录”的究极奥义,力量出乎意料的强大,不但诺大的一个海岛被削平以致惊起近百丈高的海啸,他们二人更是险险避过死局。那般狂暴的力量冲击之下,根本无法确认剑山居士的生死,他们两个疲于奔命地带着众人逐浪而逃,在海浪中漂泊了十余日,才绝境逢生地遇到了这艘大船。
几番波折之后,即使以凛清风这个最善控水的隐者也疲倦欲死,其它人伤的伤、残的残更是可怜。最让凛清风挂怀的却不是别人,而是赤心武。这次遭遇显出了赤心武的死门——他怕海水!也许是因强施天玄录而来,也许是他本身就有这样的弱点,一入海水,半时三刻还可以,时间一长他的灵力会渐渐涣散,心跳停止、身体僵硬,像死了一般。
在陆地上赤心武从未出现过类似情况,那么,海水有什么令他如此呢?
哗啦,船身一颤,船尾处传来热烈的欢呼声,将凛清风的思绪打断。
鱼网拉上来了。这回收的鱼可不少,几乎将整个船尾装满。赤心武站在鱼群里,白花花的鱼齐到他胸口,他双手举着一条兀自扭动的大鱼,哇哇大叫,有如顽童。
通往中舱的舱门处长木香香伸出半个身子来,右手还拿着一个炒勺。她叫道:“大武!我要你手里那条!”
主桅上的三宝几次跳跃,落到赤心武肩头,嗅嗅,喀嚓一口,那条鱼少了半条尾巴。
长木香香大叫:“臭三宝!”
凛清风怀里漾出一股暖意,转头对出舱来的穆拉奇道:“这回我们有的吃了。”
船长罕见地露出笑意,道:“岂止是有的吃了,一两个月内不愁肚子饿。”他看着凛清风,意味深长地道:“自从那位姓耿的小伙子负责捕鱼之后,我们的收获一天比一天多,连船上捕鱼几十年的老手都自叹不如。”
凛清风待要措辞回答,鱼群中的赤心武忽然大叫跃起,他的人飞到半空,腿上还咬着一条七八尺长的灰背鲨!一个倒转,赤心武将那恶鲨打飞,鲨鱼跌转着向这边飞来,吓得穆拉奇匆忙闪躲,鲨鱼砰然砸在舱壁上,水液四溅。
吧叽吧叽!恶鲨还在挣扎,被穆拉奇一脚踹在腮帮子上踩住,旁处的水手们已端着鱼叉飞奔而来。
穆拉奇待要说话,突然一人从天而降,大骇接住,却是望台上的巴布!
巴布扭捏着,直流的口水显示了他的想法:“是灰背鲨呐,听说它的翅膀最好吃了……我要两个!”旁人轰然大笑。
船长惊魂甫定,对凛清风道:“你们兄弟可不是普通的怪异啊!”
凛清风干笑不已。
※ ※ ※
夜了,明月在远方缓缓升起,在海面上曳出一纹一纹的碎光。
海鸟也都栖息了,桅杆上偶尔能听到它们拍动翅膀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那轻轻的海浪声陪伴着独行的帆船。
赤心武一个人坐在主桅顶的望台上,掌着一小坛酒,过些时候就尝一口。
风声微响,凛清风和耿流皇一先一后掠上来,后者抱过赤心武掌中的酒坛喝了一口,酒劲很烈,他抚着胸口却不敢咳嗽,脸色憋得通红。
凛清风在一个紫铜做的喇叭筒上布了一层隔音结界——那是望台和主舱通讯之物——然后笑着对耿流皇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赤心武皱着眉头,轻拍耿流皇的背部,道:“要咳就咳吧,看你那样。和你说了多少遍,你的身体不能喝酒的。”
耿流皇苦着脸道:“谁知道你的酒那么烈,我苦!”
凛清风笑吟吟地瞧着他:“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吧?”
“哪有的事!”耿流皇的脸更红,依在望台的沿上,眼神躲躲闪闪的。分明就是有事。
凛清风不再追究。他探首下望,主舱的灯是熄着的,从窗口望进去,可瞧见一点红光忽明忽灭。是船长在抽他的烟斗。
回过头来,凛清风对赤心武道:“这几天你感觉怎么样?”
赤心武又喝了口酒,然后缓缓道:“还是那样,靠近海水就晕。”
耿流皇道:“所以你一到晚上就躲到望台上来?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啊。”
凛清风沉吟道:“到上面来透透气也是好的……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个中原因,海水怎会让人晕呢?要是小静香香还好理解,女孩子身体弱,可你的身体是大家中最好的。不是和你的炼门有关,就是那次天玄录的后遗症了。”
耿流皇道:“要么,是无心果的关系?”
赤心武不语。
凛清风沉思片刻,道:“这个就暂且放放,总之你少碰海水就是……这几天大家做得很好,不说我们几个,就连巴布都将灵力隐藏得很到位。只要平安抵达陆地就好办了。”
耿流皇道:“别人还好说,我觉得我们怎么隐藏身份,都瞒不过船长和法师的眼睛。”
“法师嘛,”凛清风道,“他体内也有灵力,虽然不纯,估计有我们真人类的血统。至于船长,我就没打算隐瞒他。瞒也瞒不住,我猜上船前他就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了。”
“哈,”耿流皇笑道,“上船前你编那个故事倒是离奇,什么我们是冒险小队,什么到山里挖宝,什么被龙卷风卷走云云,鬼才信这个。”
凛清风油然依在望台沿上,笑道:“这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的故事编得那么严密,由不得他们不信。倒是你,一天到晚盯着人家鹿易看,打什么鬼主意?”
耿流皇刚刚恢复的脸色再度转红,他抗声道:“谁说我打鬼主意,我看他打鬼主意才对!一个大男人,虽然受了伤,竟和三个女孩住一间舱室……”
“哈哈哈……”凛清风放声大笑。赤心武也莞尔。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耿流皇被笑毛了。
凛清风用手点指着他,辛苦道:“你这家伙……哈哈哈……”
赤心武笑道:“我看你非是嫉妒鹿易和香香她们同室而居,而是嫉妒小静总和鹿易离得很近吧?我说你刚才抢我的酒喝。”
耿流皇慌道:“你们两个……隐瞒了什么?快告诉我!”一把捉住凛清风的胸襟,摇个不停。
凛清风掰开他的手,笑道:“说你聪明吧,却如此糊涂!到现在还没看出鹿易是女孩吗?”
“鹿易……是……女孩?!”
凛清风:“你啊!鹿易什么时候在我们面前解开过衣服?在海水里泡了十多天都不肯脱。上船后她又什么时候和我们同浴过?再者说来,她什么时候说自己是男孩?”
耿流皇恍然:“鹿易是女孩!我说呢,这阵子巴布一直围着鹿易跑前跑后,连我都不甩,感情是见色忘义了……你们几个!竟一直瞒着我!”
凛清风笑:“怪得谁来,自己不长眼神。”
赤心武摇头:“我看不是,他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哈,吃女人的醋,新鲜!”
“你俩一同去死!”
……
嬉笑一阵,凛清风收束笑容,幽幽道:“真希望这种平静的日子越长越好啊。”
耿流皇道:“那件事后我一直没有问你俩,那么强大的攻击下剑山居士该魂飞魄灭了吧?”
凛清风看着他,道:“这些天,你是否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耿流皇面色转白:“你怎么知道?”
凛清风眼睛一闭,叹道:“被我猜中了,唉!你体内的魔气尚未根除,这些天重新发作,就意味着那魔气的来源未能全灭,又死灰复燃了!”
赤心武哂道:“死灰复燃又怎的?在那种极端的情形下,他只能靠裸露的元神硬受我们的天玄录,他再强,一百条命也去了九十九条半。他不找上门来还罢,若找上来,立刻送他回姥姥家!”
凛清风道:“怕就怕他躲起来,给他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恢复力量,他可是锁了一千年都不死的怪物。鹿易失去右臂,牧轮道形同虚设,天大地大哪里去找他。”
三人同时沉默下去。
船在海上飘着。
没人否认夜晚的大海有一种慑人心魄的魔力。
当船两侧的浪涛轻拍在船身、留下一抹暗色的水痕后,就在瞬间褪去。
从那里抬起目光,向远处的海面渐渐望去,那海面的月光,如碎银一般在黑蓝色的海面来回摇荡着。连带夜色下的海风都罩了一层神异的触觉。
耿流皇忽然展颜道:“要找到他么,我有一个主意,也许不必倚靠牧轮道。”
凛清风抬头。
耿流皇道:“我和小静染上的魔气来源于剑山居士,你们说,当我们靠近他时,会否有特别的反应呢?”
凛清风的眼睛亮起来,然后又暗下去。他道:“算了,这不是拿你俩的性命开玩笑吗?越靠近他就越危险,你似乎不知道那晚你们两个有多恐怖。”
赤心武道:“而且,那魔气会有什么反应还不得而知。鹿易不能卜,剑山居士可是会卜的,一旦捉错了神,被他拉着鼻子往陷阱里送,可就糟糕至极。”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耿流皇说得从头顶凉到脚心。
凛清风回转身,双臂支在望台的木墙沿上向下望。黑沉沉的大海一望无际,不知有多深,不知有多广。
他道:“剑山居士暂且不说了。我还有一层担心。据鹿易先前的卦相,在剑山居士背后,还有一层更黑暗隐秘的存在,也许那才是我们要真正面对的。”
赤心武道:“我们还要重建东风,好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哦,三宝出来玩耍了。”
船甲板上,有一小团黑影飞掠而过。
凛清风道:“登陆之后,我们沿陆路先回东风。木婆婆说得好,不能让云儿她们一路跟着我们担惊受怕,先把她们安顿下来。三宝和雪狐们也需要一处地方静养……我想,有人在东风已经等我们很久了。”
“谁?”另二人疑问。
凛清风笑道:“当初我们东风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六个人,这里有五个——我们三个,加上小静和巴布,那第六个……除了筷竹还能是谁?”
※ ※ ※
几人又聊了一会,赤心武执意要留在望台上,凛清风和耿流皇二人回到中舱休息。
“……鱼翅……好吃……”巴布翻了个身,嘴咂摸着,在说梦话。
凛、耿二人相视莞尔。下午打了条鲨鱼上来,那么有数几个鱼翅就被巴布占了两个。船上的厨师显然是做鱼翅的高手,味道极鲜美,怪不得巴布做梦都念叨。
不过,凛清风知道,两个鱼翅巴布可能一口都未动。他瞧见巴布端着盘子跑到鹿易的房里,退出来时盘上空空如野,而巴布在旁顾无人地吮手指头。说不得就被鹿易和三宝分了。
这个家伙!凛清风笑着摇头,摸到自己的床铺和衣躺下。
他的头有些昏昏沉沉,却睡不着。龙匣就放在身边,他把脸颊贴在有些凉滑的匣体上,思绪起伏。
凛寒的面容缓缓地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面容清矍,颈上围着血晶纹饰,大敞,手里抓着那只从不离手的玉杯子……依稀还是出村试炼前的那幅样子。
过了这么久,父亲在他记忆中的面容没有模糊,嘴角还带着一丝未被磨损的微笑,让他倍感温暖。
村人的仇,我已经报了一大半,您知道么?凛清风在心里喃喃道。
凛清风常对人说,自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我不是。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这么说。
只是,每当深夜无眠的时候,一想起半生孤苦的父亲,他就有种眼眶泛湿的感觉。
巴布还在低低说着梦话,旁边耿流皇静静地躺着,听他不怎么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恐怕也没有睡着。
童年的时光是最美好的,凛清风想到。父亲为他创造了一个美好的环境,无论有多大的烦恼都不告诉他,自己撑着一切。他是凛寒的儿子,所以他也要这样……确实,有些事情说出来无益于事,只会降低士气和斗志。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后悔方才向赤心武和耿流皇透露的事情。说与不说之间有一个不甚清晰界限,他应该能够做得更好。
正想着,忽觉旁边耿流皇的呼吸有些急促。心念一动,他平躺的身子悄然浮起,越过巴布来到耿流皇身侧。
暗夜微光中,耿流皇面色苍白,颊角有汗,眼睛紧紧闭着。
他伸掌,轻轻按在耿流皇心口处。白芒微泛,一团柔光沿着手臂度入耿流皇体内。
半晌,耿流皇面色渐趋好转,睁开眼来,眼神极是疲惫。
二人无言地对视一会,凛清风露出一抹鼓励的微笑,然后飘回原位躺下。
又过了一阵,耿流皇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睡着了。
凛清风放下心中的大石,吐息片刻,想着闭眼入睡……方闭上眼睛,有一阵强烈的炫晕袭来。
定是度送光之力的缘故……他混混沌沌了半晌,陷入到梦境中去了。
梦。是梦啊。
凛清风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小男孩。他正在一片河滩上凝望河对面的村落。对了,这是东风村南的那条小河,河床很宽,边缘处都是细沙,河中央处有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污泥和杂草。水流并不会很大,除非夏季大雨时节,通常只是一片浅水,弯弯转转占了河床小半的面积。
河的对岸有道土堤,涉水面隔十几丈就有防洪石垒,堤上长着不怎么笔直的杨树。在土堤垂直的方向上,有一条土路通往东风,路边该有村里的田……是这样的,小时候他、赤心武还随着村里的老人在田里播种施肥,下雨的时候才是难受呢……
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已经在那条路上。而且,也下起了雨。
路边长满了齐膝深的杂草,在雨中晃动着,让凛清风看着心疼。
心武哪里去了?得赶快回家,要不老爹又要骂他贪玩……可是这路,怎么会这么乱,这么长?
路的尽头不再是村子,却是另一条垂直的路。也有杂草,也有田。
东风没了。
东风没了!
凛清风的心里猛地抽搐,像是要拧出血来。
眼前打过一道厉闪,他醒过来,黑沉沉的舱室进入视线,巴布刚刚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凛清风镇定半晌,轻轻把巴布的手挪开。
龙匣无声无息地躺在他身边,匣体黝黑如铁,边角处的亮银都似失去了光华。
心里沉甸甸的,凛清风把龙匣向自己拉近了些。
过了一会,困倦再度袭来,凛清风倚着龙匣重入梦境。
还是那条路,只不过此次是在逃命。田字型的路交叉在田野上,路边杂草丛生,黑影憧憧,有极其可怕的事物藏在那黑影里。他择路而逃,身体里没有一丝灵力可用,双腿更如灌铅般沉重,费尽了力气才能走一小步……从未有过的恐惧。不知避过了多少次潜藏的危险,他终于逃出土路,进入一丛密林。密林外面,遍布了起伏不平的小山冈。
一个奇异的老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全身覆盖宽松的灰色袍子,戴着一顶高高的尖角帽,面目则隐在黑影里无法看清。
老人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一来一去之间,凛清风的心里多了十句模糊不清的口诀。
……
之后又辗转经历了很多场景,遇到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凛清风一件都没有记住。他只依稀记得,在梦境的最后,一个黑黝黝的方形洞窟突然爆发红光,那个尖角帽老人一现即逝,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没有亲身体验过,又怎会知道呢?”
哗然,梦境破碎,他醒转过来。
头沉重无比,胸口憋闷欲炸……睁开眼时,发现身边围了好多的人。
姬哓云、赤心武、耿流皇、池静……长木香香拿着他的手腕,船长和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坐在床边……然后,他看见鹿易亮晶晶的眼睛。
“你们……”凛清风欲坐起来,突然发觉四肢瘫软无力,连动动指头都难。
“别动,”姬哓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好好躺着。”
凛清风闭上眼睛,喘息片刻,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到中午了。”说话的是船长穆拉奇,“你身体有这么重的伤,也不说一声。”
“伤?哪有……”凛清风一惊,看几个兄弟时,发现他们脸上的忧色。
船长旁边的花白胡须老人是随船的法师吴一。此人面颊消瘦、常醉眼朦胧的,头顶头发稀疏,却用根古怪的木簪别住。是一个有些疯颠、好酒的小老头儿。
这时,吴一摸着胡子,问道:“你眉心这股紫黑恶气……莫不是血异族的朱血毒?你们啥时候和那班怪物遭遇过?”
旁边耿流皇解释道:“是清风的父亲曾和血异族有过一场大战,清风的毒是遗传来的。唉,今天才五月初七,这毒就……”
凛清风无语。按理说朱血毒到每年五月十七附近才会发作一次,这次提前了十多天,恐怕和前些天那场大战不无关系。昨晚还在说赤心武,今天就轮到他,可叹。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凛清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心里繁乱之余,竟有一丝无法觉察的安定——朱血毒,让他有种回到父亲身边的感觉……
巴布这时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慌乱,“船长您快出去看看,前方海面上有很多船的残骸!”
穆拉奇站起身,凝神片刻出去了。吴一再安慰凛清风几句,也跟了出去。
巴布取过一个大碗,仰着脖子喝水。
凛清风闭上眼睛,缓缓道:“好重的血腥气……巴布,你瞧见了什么?”
“好多的残骸,还有,”巴布擦嘴,“还有很多浮尸!哇,太恐怖了。”
凛清风对姬哓云道:“云儿,你扶我出去看看。”
姬哓云犹豫半晌,转头看赤心武和耿流皇。
赤心武默然片刻,道:“弄张大椅子,然后……把袍子裹上。我背他出去。”
鹿易在旁边看着众人七手八脚给凛清风裹上袍子,然后被赤心武背在背上。她转身出舱,“巴布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巴布楞了一下,眨着眼睛跟上去了。
凛清风心中慨叹,自己如此不济,竟到了要兄弟背着才能行动的地步……一转眼,瞧见平躺床上的龙匣。
龙匣还是那般模样,黑黝黝的匣体,亮银的镶边。只是,在原本平坦的侧面处,比原来多了十行小字。字形古朴,非隶非篆,以他的见识都未曾见过。
十行小字的上方,赫然有一个尖角帽型的凸纹。
※ ※ ※
不知什么时候起,海面上起了大雾。十多丈外一片迷蒙,什么都看不见。
船在海雾里缓缓航行。帆已收起,火轮机低沉的嗡鸣着。甲板上的船员都抽出了武器,左右舷也各打开了四个方洞,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炮口。
最上一层甲板,靠近主桅的地方放了一张大椅,凛清风裹着裘袍坐在上面,眼睛闭着。一众兄弟站在他身边,姬哓云怀里抱着他的龙匣。
主桅上传来响动,船长抓着绳子从上方望台滑下来。
凛清风张目,苦笑对穆拉奇道:“船长,我这个姿势……是否有些喧宾夺主?”他往大椅上一坐,俨然船长模样。
穆拉奇笑道:“无妨。倒是,这雾来得有些怪……再走百多丈,就是船骸所在的海域。你们最好不要往海面上看。”
凛清风瞧着他镇定的神色,道:“船长已经智珠在握……想必,您以前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
“智珠在握未必,”穆拉奇道,“经历多倒是真的。前面看似一个遭劫的船队,嗯,不是海盗就是妖邪,要小心些为好。你们是否回到舱里去,乱起来可能顾不得大家。”
法师吴一撑开了一个结界。结界为水性,呈球形,源处是一颗嵌在主桅上的大珠。
结界很强。乘风能在海上航行多年,绝非偶然。
凛清风笑道:“船长不须顾及我们,倒是……若一会我们有出格的行为,还请船长当做没看见。”
穆拉奇一愣,点了点头,进主舱去了。
乘风破开大雾,渐渐接近那片海域。
浓雾缓缓地卷动着,海面上出现大片大片的碎木和残布。一物尖尖,似是船尾,浮在海面上,上面折痕处处,仿佛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划过数次。那尾尖上竖着一根拦腰折断的尾桅,断折处挑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披头散发,状极狰狞!
海面上开始出现一具具残缺不全的浮尸,被海水漂洗得臃肿泛白,令人心生烦恶。
几个女孩子都把头低下来,不敢再看。
甲板上的船员却都大张着眼睛,在海面上搜寻生还者。从船骸的尚新断口和浮尸的臃肿程度来看,海难没有发生多久。
雾气变得更趋浓重,渐渐的,已经浓到三尺外难辨你我。
凛清风眉心忽然一跳。
几乎同时,法师吴一大喝出口,主桅上的大珠爆出一蓬精芒——嗖!一支长箭刺穿了结界,幽灵般从一个船员的前胸穿入。巨大的力量带着他跌退了数步,“哆”一声钉在主舱的舱壁上。
惨叫声这时才响起来。
甲板上人除了凛清风几人外,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惨叫才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纷纷转头时,透过浓雾依稀瞧见那个船员被三尺余长的大箭穿透了前胸,鲜血如注,已经没了气息。
嗖嗖箭响又来,赤心武的身形在浓雾中没去,再回来时,手心多了三支箭。
箭杆呈青绿色,被赤心武握得咯吱咯吱直响。
船长飞身冲出来,欲去察看那个船员的伤势,被赤心武拦住。
赤心武上前,握住那箭羽用力一拔,待血未喷出时其右指连点,然后一掌轻拍在其头顶处。
那人啊然出了口气,委顿下来,被长木香香接住。
“死不了!”赤心武淡淡道。在穆拉奇愕然的注视中,他左手举起四只长箭,其中一支上还滴着鲜血,“敢在我面前偷袭,作死!”
池静取下长弓六钧,欲拉弓引箭,被凛清风制止。
凛清风道:“他并不能透视浓雾,虽每箭的角度不同,却是早就瞧准了我们的位置……心武!”
他这句话很简练,却指处了三个要害:一,射箭的是一个人;二,他和众人一样都不能透视浓雾;三,凛清风早就注意到他了!
赤心武探手,从背后的搭链里拉出一张大弓。
赤心武修武出身,怎会不用弓?只是平常少有表现罢了。和池静相比,在箭技的灵巧和准度方面,甚至还有超出。
一弓四箭,拉成满月。箭尖时缓时快地变幻着方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只是他的那双眼睛、那只手稳如磐石,和箭尖的幻动形成强烈的对比。
穆拉奇骇然。
耿流皇道:“我来帮你吧。”其右掌高举到头顶,一圈无形的气芒迅速成形,转瞬间转动成一个大龙卷,呼啸着扩大开去。
烈烈的狂风中,众人衣袂飞扬,周边的雾却逐渐散去,视线拓开。
赤心武的箭霍然定住,箭尖各荡起一卷红芒,绕着箭杆转动着。
砰!箭尖指处,结界又被一箭刺开,长箭厉啸着向高举右掌的耿流皇射落。
几乎在结界被破的同时,赤心武的弓弦松开了,没有任何声息的——连弓弦弹动的嗡鸣声都没有——四支长箭一晃而没。
砰然,射往耿流皇的箭被他一指点在箭尖处,爆裂数截。远处,则响起四声连爆,夹带着一人的怒喝。
箭方射出,赤心武身形再没,之后甲板外缘几个背着箭筒的船员都觉背后一轻,再转眼时一道道的箭影飞射而出,仿佛同时有十多人在拉弓。
耿流皇的那个龙卷隐去,周边的浓雾卷去大半。人们顺着赤心武射出长箭望去,只见一人在水面上跳跃不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人也握着张弓,只是弓背折成了两截,其握弓的右臂鲜血淋漓,看来是拜赤心武之赐。
嗖!赤心武最后一箭射出,箭上的红芒出乎意料的强大,那人身在半空躲闪不及,被一箭刺穿右腿,砰然跌入海里,溅起好大的浪花。
赤心武收起弓,淡淡道:“他一辈子别再想用那条腿走路。”
众人骇然。片刻,热烈的掌声响起,人们的欢呼声响成一片。
海上行走的人最重强者,赤心武只此几箭,就奠定了他在众船员心目中的地位。
凛清风瞧着他的兄弟,心生感慨。他的兄弟变了,变得心深似海,连他都有些琢磨不透。不过,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他性命相连的兄弟不是?
耿流皇却很在意赤心武那句话,赤心武走过来后,他在其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干嘛这么冷酷?和个杀手似的。”
赤心武眨巴眨巴眼睛,再挠挠头,“有么?”恢复憨傻的模样。
耿流皇撇嘴不理他,心中却已释然。
船员们的欢呼声方落,凛清风瞧定前方四十丈处浮在海上的一块残缺甲板,悠悠道:“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是我的领域……你们躲在下面,不觉得冷么?”
人声倏忽敛没,众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静了片刻,一道长笑声中,那块甲板轰然破开一个大洞,有三个人踩着飞溅的水波掠上来。
中间一人约和凛清风同高,脑后长发用条布带束成一条,高高耸起。绿袍、碧眼,脸上有条斜斜的长疤痕。他肩上抗着根五尺长杖,铜纹暗镂,簇着一块水碧大玉。笑的就是他。
他左侧是一个八尺高的大汉,方面阔颊,耳坠大环,提着一个长条的兵器,上面缠满水绿布条,不知何物。
右边却是一个精瘦的汉子,背上有一柄短戟,露出来的戟尖滋滋闪着电芒。
方才被赤心武打落水的那人此刻爬上那块甲板,不住吐水。
凛清风目光转动,缓缓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